《[猎同]印象派》Insulin

2、夜晚X村庄X鬃狼

　　最后一笔艳阳收尾，余晖衬得地平线上黯淡的红日倒影宛如一只充血的瞳浸透在墨里、怨恨地凝视着漆黑的森林。

　　像是清晨的天气预报所播报的，夜晚的天空昏沉得不见半点月或星的光。因为没有光明的反衬，无边际的黑暗中寻不见半缕白昼间招摇的工业废气，却仍无法令人感到分毫心安，毕竟所有鲁尔森的居民皆晓得它无处不在。

　　动作轻缓地从画架上拆下两幅油画。不知是不是错觉，莫奈感觉涂抹了数层厚油彩的帆布比刚挂上画架时沉重不少，以至于她一时间不确定是否该将它们交给委托人。亦或者，又该递交哪一幅。

　　她好像听见连影子也在替她叹气。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故意找麻烦地多绘一幅
　　鲁尔森主人理想中“绝伦的落日”，答案貌似是显而易见的。况且，超出工作要求的画没可能得到委托者的青睐。

　　既超额完成工作、又为以谁作结而独自苦恼。

　　“黄昏，你说我傻不傻”

　　少女自言自语道。

　　影子似有若无地鼓燥起来，穿林而落的微弱幽光随影浮动，荡出道道明暗相间的波纹，把黑蒙蒙的林中土地变作海洋。它不能发出声音，莫奈从一开始便知晓。似乎大多数念能力的产物皆不能同真正的生灵般发出主张自我的声线，至少她没有见过。

　　但是，她似能从这沉默寡言的噬光者的步步紧跟里，感受到某种情绪的变化。哪怕讨厌的金发男曾数次嘲笑她像没长大的幼稚小孩、执着于与家养的宠物猫倒心酸，莫奈仍是无法自控的深陷进去。即便“黄昏”是黑夜降临的预兆，而没入西山前日火的余芒亦是不甘地温暖着生灵大地。

　　雨至前夕的风是岑寂的，宛如潜伏着涌动的暗流，感官却由是对危险提高了警觉。脚畔的影里钻出细长曲折的手来，递给少女正在震动的手机。手机的屏幕本是调成弱光的，然周遭实在是稀缺亮度，那微弱的光芒便乍如午间拉开窗帘时泼洒进室内的太阳射线，尖锐的刺目。

　　莫奈不适地眯起眼睛。她外出作画时，向来不会随身携带通讯工具、也没几人存有她的联系方式。而此刻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人，入八月内已经打来十多通电话，比苍蝇更加惹人烦厌。

　　不想接，不想搭理。莫奈随手一抛，未有硬物落地的声音，是因黄昏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可怜的电话机，再把它塞进自己暗夜里庞大到似无边际的身躯内部。

　　唯一的光源消失，黑暗顿时将所有的空气挤塞得密不透风。不合时段的明亮貌似令某些深林居民不怎么愉快。小皮鞋的厚鞋跟踏碎枯叶的杂音造成异客与土著的矛盾在一方未曾察觉的瞬间严重激化，从喉咙底发出的喑哑嘶叫声扫尽森林仅存的寂寥，顿时点燃喧嚣。

　　莫奈没有回头。她感受到背后黏腻的视线，憎恶或是垂涎，“黄昏，让它们安静点。”

　　少女没有加快步伐。白蕾丝裙摆撩拨着黑暗，轻慢的脚步悠闲非常，若把夜幕午森当作媚阳普照的花园。

　　没过几秒钟，是利风切开气流的声音。速度太快而瞬息即逝，哀嚎是短促的，许还有半截是消寂在喉管里。利风的制造者非常有效率，不到半分钟满怀敌意的嘶吼转作低声的呜咽，带着求饶的意味。好奇心开始作怪，莫奈想起早几年前她游晃到某个北方小镇时，所见过的一副画面：苍茫冰原之上，当巨獠蝙蝠呼啸着冰霜削过矮空时，猎犬舍身跃起、挡在主人身前。蝙蝠锋利的翼刺贯穿了猎犬的身躯，前后肺叶像暴露在风中的红色塑料袋，不停地波抖。从它的腹腔里发出极低的嘤咛，宛如即将窒息的幼婴。

　　彼时猎犬的声音同现在的何其相似。浅浅的血腥味静谧地随空气轻浮，莫奈的指腹莫名瘙痒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在兴奋、难掩的激动接二连三冲入大脑，而在此种境况下，就像个神经质的变态。这个意识让她变得不太开心。

　　莫奈稍加遗憾地想：如果今夜有月光，能容许她把身后的景致拓到画板上去，便再好不过了。

　　临近森林的出口，树木逐渐稀疏。没有树叶的笼盖，墨蓝的天穹辽阔而深邃，隐约可寻的薄云像悄然涌动的海底暗流。低矮的木桩划出一道包围圈，隔绝村庄与漫山遍野的森林。三三两两的房屋聚落间已点燃起明亮的高架子煤油灯，团团火光连成暖橙的一片，笼罩着夜幕下深陷寂静的村寨。

　　“钢铁城市”鲁尔森的重工科技可谓优路比安大陆上的佼佼者，而原始社会才存在的、以火焰照明的方式呈现在先进工业文明的包围圈内，稍显脆弱的温暖橙红较山脚下亮度堪比太阳将钢筋水泥照射得几近褪色的超高瓦幅电力灯泡，格格不入之感油然而生。

　　分散在山鞍部分的古老村庄似是凭借山间的夜色隔绝了山下城市深处数不清的敲钢打铁的碎响，带着一份濒临消殆的无奈独自安然。

　　下山其实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但她不想平添麻烦，明天的行程计划还是要进入森林，且是走更远的路途。不过村庄旅店的住宿质量让她心怀忧虑。

　　犹豫之间，一个圆滚滚的人形从村庄的方向步履急促地小步跑来，期间差点因坎坷的路面摔倒。来人的轮廓在莫奈黑幽幽的瞳眸里慢慢变得明晰。毫无疑问，他姿态如此焦急的目的是她。约过五分钟后，对方才在少女面前稳住步伐，狼狈地弯下宽裕的腰、大口地吞咽空气。

　　一股奇怪的感觉，犹如突来的箭矢划破空气。莫奈直觉它是某种信号，搭载着念力将空气作媒介，却在她接纳之前消逝无踪。她没有在意，而是颇为困惑地开始搜索记忆存储库，试图寻找到眼前的矮胖男人的身份及其朝自己奔来的原因。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呼…真是抱歉，希尔小姐。”肺部超前支付的氧气尚未得到充分的偿给，男人已迫不及待地开口说明情况，略尖细的声线不晓得是因何而微微颤抖，“早些时候普萨米村里发生了麻烦事，不少旅店甚至拒绝接纳客人。我费了不少功夫找到符合您要求的宿处，请您见谅。您没有等待太久吧”他抬起脖子，试图从少女的脸庞上寻找到体谅或大度的神情。但许是夜色太浓，那张瓷偶似的面容上一无所有。

　　她歪歪脑袋，在夜里不存半点明光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不认识你。”

　　少女的视线令男人莫名地汗毛倒立。他抽出抹汗的余空摸摸赤裸在短袖衬衫外的胳膊，满手是密麻鸡皮疙瘩的触感，脑袋里不合时宜地蹦出某部经典恐怖电影的画面，声线顿时抖得越厉害了，“我…我是艾利欧先生为您安排的向导，亨扎。您是莫奈·希尔小姐没错吧？”

　　某个名字一出来，本是不带情绪的声调急转直下，低沉得要压到泥土里去，“不需要。”

　　“…您、您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上面、我是指在下的老板，他明确说任何社员不得推脱艾利欧先生委托的工作……”亨扎大声地咽了口唾沫。莫奈没有立即打断给他继续解释苦衷的勇气，“…请您体谅一下！”他深深地鞠躬。

　　那家伙动用了希尔家族的势力吧。

　　莫奈蹙起眉头。沐浴在夜色之中，细微的表情变化并不十分鲜明，然男人确实感觉到少女周身的气息有所改变、不是良好的趋势。

　　他忍不住懊恼起来——银发碧眼的青年唇角含笑地说过希尔家族的大小姐脾气差劲、生气的时候甚至可能杀人，当时他不以为意，以为青年是存心调侃。“生气杀人”听起来难道不像在强调希尔大小姐的性格暴躁吗用了夸张的比喻罢了。他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所以非常殷勤地参与到“美差”争夺战。但现在，这种心情完全颠覆了。

　　亨扎能感受到，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流，绸缎般萦绕在少女的周身，似是柔和实则瞬间可化作锋利的刃片将他的脑袋切得细碎。

　　应该就是所谓的“念”了。

　　作为鲁尔森的旅游协会工作人员之一，稀奇古怪的超能力亨扎没少听说过。这其中，“念”能力最为著名。他曾在猎人协会派来的职业猎人周围感受到过类似的气流，但绝非如同现在般，令人瑟瑟发抖。

　　而且，名门贵族家的大小姐怎会习得如此可怕的东西？

　　约是注意到亨扎的异常，涌动的气流一下子变得平静，仿佛黎明时分抵达取沙区顶界线的潮水，从浸饱盐腥味的浅滩步步褪回黑茫茫的海洋。三秒之后，气流消失得无影无踪。亨扎几乎要怀疑方才莫大的恐惧是劳累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抱歉。”少女的声音冷淡，内疚极易辨别，“找好的旅店是在前面吗？”

　　“是、是的！”

　　“走吧。”莫奈率先朝村庄的方向迈开脚步。白裙子被风轻轻带起，亨扎才注意到她的双手各提着不小的物件、两个严实包裹着素麻布扁平的方形，由纤细的五指牢牢地抓住边沿，稳稳地提行。

　　“希尔小姐，您需要我帮忙吗？”长舒一口气，亨扎赶忙跟上去，小心翼翼地问。

　　“谢谢，不用了。”少女头也没回的继续走。

　　To be coi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