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圣尊（又名天地一盟）》幽曲

9、昭明令 三 栩君，不哭

　　被地煞这么一带，宁将军的心情也不甚好了，拎着酒瓶子独自在林子里漫步，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想事情。
　　“做官真的很好吗？”

　　“祝你明日回京一帆风顺……”

　　“爱卿，朕带你凯旋而归！”

　　宁疏仿佛见到了出征之前跪在大殿前的自己，仿佛扛着千斤重的担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假装轻松地站起来，肩上却始终压了一座山……

　　“臣定不辱使命！”
　　这一字一句都仿佛一块磐石压在他的心头。

　　如今胜了，却也没怎么减轻，只是压在那，让宁疏总觉得胸口发闷。

　　前面的一个山洞前突然滚下一块大石，巨大的闷响让宁疏一惊，一回头却让一种无形的力量震得连推了几步。更让宁疏心悸的是，那大石前有一抹白色——那是个人——一个身着白衣的人！
　　夜色的衬托下，白色的衣服总是格外的明显。

　　宁疏皱起了眉，急忙冲上去，想确认那人是不是还活着。

　　走近一看，那人坐在地上，左手撑着地，还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活人——没死，也没有缺胳膊少腿。而且不仅衣服是白色的，竟连头发也是银白色的。

　　他舒了一口气，停了下来，慢慢地走向他。

　　那人见有人上前，立马畏畏缩缩地向后退，警惕性极强。
　　宁疏蹲下来，放缓了语气，温和地说：“我不是坏人，你没事吧……”宁疏边说边伸出手想去撩开他垂下的银发，当然没有得逞，那人又往后挪了挪。但似乎没那么害怕了，他慢慢地抬起了一点头，露出了小半张脸，那黑黑的眼睛里闪着光，似乎有些又惊又喜。
　　宁疏腾的一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你？！＂

　　这一刻宁疏的脑袋里仿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响起了无数的声音！整个人倏的一下在原地僵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
　　“不对，这个人到底是谁？！”
　　“孪生兄弟？”
　　“为什么他是白头发？”
　　“……”
　　“是不是……鬼？”
　　这是他脑中最后的那个问题，他的思绪忽然刹住了车，停在了这个问题上，却始终得不出结论……

　　坐在地上的那个人稍微动了动脖子，慢慢从头发后面探了出来。这个轻微的动作让他的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月光映衬在那个白衣男子的脸上，他眨巴着眼睛，懵懵懂懂地说：“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一模一样的声音！
　　宁疏的全身都在颤抖，他用力握紧拳头，拼命想要控制住这种颤抖！

　　“我……只想要一个朋友……”

　　有一瞬，宁疏心中的情绪忽然不再那么波涛汹涌，只是突然平静了下来，就像一条小小的河流一样细水长流起来。他感到轻松了不少，心中的大石好像突然消失不见了，他的眼睛甚至慢慢的失了焦……

　　“谢谢你肯做我的朋友。”

　　地煞之所以去跟宁疏告别，不仅因为宁疏要走了，其实他自己也要离开云峡的这一端，去中原了。只不过地煞去的不是帝京而是南都——贺家庄也在南都，大部分江湖人士也都聚集在那里。

　　今晚就要启程了，天魅还没回来，看来是没机会同她道声别了

　　地煞站在天魅的房间门前，站了一会。还是翻窗进去了。里面当然没有人，桌上摆着落了灰的茶具，床铺也是一副没有收拾的模样。房间里被布置得十分灵动，却透着一股死气。
　　地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环视了一圈，转身走了。

　　就当是告过别了。

　　贺明之前几天一直在想，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在天空中飞那么高呢？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以贺景昭的轻功水平来说，最多也就上上屋顶，高一点的古树是绝对上不去的。
　　恰巧那日看见府里的婢女在玩风筝，于是贺景昭突发奇想——滑翔翼！
　　于是贺景昭花了七天效率极高地做了一个完整的滑翔翼。

　　“快点把东西拿出来！”贺景昭催促道。
　　“是是是……”随从小六答到。

　　反正在贺家庄是试飞不了的，贺家庄在市镇之中，周围全是建筑，而且贺家庄并不高，风力不够根本飞不起来！
　　所以贺景昭便偷偷带了自己的贴身随从小六来到了城郊的悬崖。

　　“少主，你真要跳崖啊……”小六颤颤巍巍地问。
　　“什么跳崖，我是试滑滑翔翼！”贺景昭说，“你别磨磨蹭蹭的，快点！”
　　“少主，这也太危险了，要不……要不我们回去吧。”小六战战兢兢地担心着他家少主，“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
　　贺景昭叹了口气：“算了，不为难你了。”贺景昭蹲下来，“你回去吧，我自己来。”
　　小六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贺景昭倒是手脚麻利地开始装滑翔翼了。

　　待贺景昭已经将滑翔翼穿装好了，小六还是没走。
　　“少主……”
　　“你要是要走就快走。”
　　“我……我不走了，我还是跟着少主吧。”
　　贺景昭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语道：“要试飞了！”
　　说完十分笃定地朝着悬崖冲了过去。
　　“啊——”
　　“少主！”

　　鸟雀飞鸣的声音，风的声音，风里夹杂的草木和泥土的香气，斑驳的阳光……在这样的场景下，他踏着莲步出现在了贺明之的视野里。
　　说不出的熟悉感——就好像是早就认识，但是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跨越了很长的时间，才又遇见。
　　就好像这些场景之前就出现过，说不出的温暖，很平常，就像是阳光照在了自己身上那般的舒适。在这一刻，两双眼睛相遇了，此刻都将自己的身份忘却，仿佛只是简单地重复着早已准备好的剧本，要上前交一个朋友。

　　地煞眉眼微弯透出一点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贺景昭的意识也渐渐明了了起来，终于清清楚楚地记住了这张脸，也笑了起来。
　　“前辈，你能不能帮我下来？”
　　“好啊。”地煞用一贯冷气森森的语气说道，不一样的是他带了笑面。薄薄的嘴唇向上一勾，有些摄人心魄的意思。贺景昭的心像是漏跳了一拍，整个人呆楞住了。
　　地煞，往旁边的参天大树上借了力，一跃跃上了崖壁，几下就到了贺景昭那里，抓着他的手臂将他从滑翔翼上扯了出来。贺景昭还没能把地煞上去的过程完完整整地捋一遍呢，自己就已经落地了。

　　地煞早到了南都了，但他终归还是不太习惯人世喧嚣，在市里待了没几日便转移到城郊了。恰好城郊也有一个简陋的小客栈，便搬到那住了。今日出来放风，却遇见了个倒挂在崖壁边树上的“巨大风筝”。

　　“多谢前辈！”
　　“这是什么东西？”地煞向贺景昭身后指了指，滑翔翼缓缓地应声落地。
　　贺景昭挠了挠头，尴尬地回答：“滑翔翼。”
　　地煞挑了挑眉，没发表什么意见。

　　贺景昭十分懊恼，不曾想这滑翔翼质量不佳，载重不够。自己一下冲出去，脚一离地就开始往下坠，整个一个自由落体运动，真跟那小六说的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在跳崖！幸亏崖下长了一棵歪脖子树接住了巨大的滑翔翼，又有高人帮忙，才得以脱险。

　　“在下姓贺，还不知前辈尊姓大名？”贺景昭问。
　　地煞又被问倒了。
　　怎么最近老有人问这个问题？
　　地煞简直有点满脸黑线了。

　　“少主——少主——”不远处传来了随从小六的呼喊声。小六在他家少主跳了崖之后就赶紧往悬崖底下走。
　　“前辈，那是我家的随从，估计是来找我了。”贺景昭解释道，“前辈……”
　　贺景昭一回头，前辈就消失了。
　　“前辈，前辈……”贺景昭喊了两声，不过没人回应他，倒是让他家小随从成功定位到了他家少主。
　　“少……少主！”小六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你没事吧！”
　　贺景昭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就被小六絮絮叨叨的询问淹没了。

　　地煞没想到，他与贺景昭第一次见面竟不是在贺家庄。

　　芮栩君在芮家的这几天一直坐立不安，原因很简单，因为她马上就要嫁人了，但她根本不想嫁！
　　她摩挲着手里的檀木梳子，坐在梳妆桌前发呆。
　　芮栩君的哥哥芮平成敲了敲妹妹闺房的门：“栩君，你在吗？”
　　芮栩君回过神来，给哥哥开了门。
　　“栩君，我可以进来吗？”
　　栩君侧身让开一条道让哥哥进来。
　　两人坐定后，却都没什么说的。最后芮平成只能尴尬地找话题：“栩君，你下个月就要嫁人了，我……”
　　“哥，”芮栩君打断了芮平成，“我不想嫁。”一双精致的眼睛泛起了泪花，重复道：“我不想嫁。”
　　“栩君……”芮平成本来也舍不得芮栩君，但是他们是兄妹，舍不得又能怎样，他又不能把芮栩君一辈子都留在身边。他定了定神：“栩君，你终归要嫁人，哥哥也终归要娶妻的啊。”
　　“我不要嫁人，非要嫁就嫁给哥哥！”十三岁的芮栩君天真地喊道。
　　芮平成听到这句话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了。

　　真是个傻妹妹！

　　芮平成无奈着无奈着最后竟笑了，像以往一样的，他把芮栩君拉到自己的怀里，轻轻的拍着芮栩君的头：“栩君，不哭了，哥哥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