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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昭明令 二 而那段过往 ...

  •   佐医司回到他自己的草木房中,严丝合缝地关上门拉好帘子之后,才拿出了一面不是很光亮的铜镜。
      他透过面具看着镜中的自己,充满仪式感地将手放在面具上,缓缓地摘下了它——那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样,面目清秀,明眸皓齿。而佐医司明明已经早已年过半百!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得纯净透明,仿佛一个孩子。

      “哥哥,好久不见了。”他幼稚的语气中间杂着一点温文尔雅。

      他透过铜镜想要窥探的是他的哥哥,那是个已死之人。

      “我们的书稿已经写了七八成了,马上、马上就能写完了!”他停顿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忽的向后一缩,“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写它,那些人明明……他们不值得!”他的两条眉毛缠绕在一起,眉宇间全是痛苦的神色。他看向铜镜,眼中满是无助和悲愤。

      模糊的铜镜中映出的人影真挚地看着他:“……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人永远都不能看到自己,因为即使你站在镜子前,你看到的也只是镜中的自己——自己的影子,那不是你。
      当然,也不会是别的什么人。

      他低下头,笑了,眼泪却不听话的夺眶而出。他抬手抹去,动作笨拙:“哥哥,你放心,我不会失了对你的诺言。”

      一旁的书桌上还散乱着几页稿纸,有的是粗糙的初稿,有的是整理过后的精稿。那是两种字体,却只有一个署名——“商竹”。

      贺景昭在一片迷雾中看见一个身着蓝色袍子的男子,沾着半身的血,蜷缩在一旁。贺景昭试探着朝他迈出了步子:
      “你……没事吧……”

      那人忽地一抬头,一个幽蓝色看面具撞入眼帘!

      贺景昭缓缓地睁开眼,他揉了揉自己的头。那日去送请柬时,确是没见到方靖廷,他闭关的竹屋里空无一人,但是倒是见过一个男子独自从夜空中划过。
      他消失得极快,只回了一下头,那幽蓝色的带血的面具正好就被明之看进了眼里,至今还不停地在明之脑海中出现,不是恐惧也不是敌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他对此又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只是有些……念念不忘。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贺明之应该开始练剑了。
      他拿着剑站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吊儿郎当地耍着最基础的那几个招式。贺坤早站在院子的长廊里,看了明之好久。贺景昭玩儿了好一会,直到回过身来忽地看见贺坤,于是立即鞠了一躬:“父亲。”
      “嗯。”贺坤不轻不重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景昭欲言又止地伸出手,最后也没敢拦。

      我方才练得那么敷衍,爹都没骂我……

      仿佛从来都是这样,贺坤总会固定地抽出一些时间来教贺景昭贺家的剑法,但是却从不做什么要求。贺坤好像一直都活得非常佛系,但是在庄里也是一贯的雷厉风行,小错可以容忍,但是要求却绝不降低。贺坤和贺景昭待在一起的时间一直都不会很长,仿佛只是在完成任务,做完固定的事情之后就一面也不会多见。平时碰巧见到了,也只是维持在简单的对话,一句多话也不肯说。尤其随着年龄的增长,父子两见面的机会也是越来越少了。如若不是过年过节,或是有什么重大的场面——譬如贺景昭的成人礼,平常的时候,他们连饭都不在一起吃。

      明之总有种感觉……感觉他不是贺家庄的一员一样,他觉得在贺坤眼里就是这样的。

      而贺景昭的母亲,在他出生之时便难产去世了。

      关于这件事,庄里总有些许流言蜚语,其中最为流行的版本就是,贺景昭当初之所以能出生,是贺夫人以命换命的结果。而当初,老爷要保的本是夫人,是贺夫人拼了命地非要保下贺景昭,结果在生下贺景昭之后,就撒手人寰了。

      这还是贺景昭很小的时候就听到的了。

      后来庄里的总管加强了监管,便没有人再敢随便议论了。

      他还记得那日,他去书房想问娘的事情。贺坤没有回答,只是在贺景昭话音落地之后,他的脸色慢慢地变了,他只是盯着那个小人儿,目光慢慢延申了出去,他好像透过了贺景昭看到了什么。贺景昭那时还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他看到他的爹爹哭了。

      贺坤看着贺景昭——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贺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贺景昭只能看见贺坤在机械式的擦眼泪。贺坤的泪让年幼的贺景昭措手不及,那时还没有贺坤腰高的贺景昭站在原地也无助地哭了。

      稚嫩的哭声刺到贺坤的耳朵里,他上前抱住了贺景昭,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要哄他的意思,仿佛只是为了让他自己更加清晰地听见贺景昭的哭声。

      “爹他需要的也许是娘,不是我……”站在院子里的贺景昭心里冒出一个声音,来来回回,如绕梁之音,久久不散。

      手上的剑忽地脱了,贺景昭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感觉自己脱力了。他熟练地控制住自己眼眶中的泪水,他不能哭,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些年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控制眼泪的方法。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

      一个想要活下去,想要得到爱的人,是不会轻易否定掉自己存在的意义的。
      即便如今的自己早已觉得自己毫无意义,但也还是会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

      他还不知道,他后颈上的那个图案在微微地泛着流动的光,仿佛水流一样。

      逸……
      杜逸……
      真是个遥远的名字……
      它连接着的,是段已经被长久埋葬在灰尘里的过往……
      而那段过往的主人,便是将它埋葬的人。

      那段回忆,已经布满了迷雾烟尘……

      一阵眩晕过后的男孩费力地爬起来,自己家的家宅已经是一片废墟。好疼,可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疼,仿佛全身上下都在疼。

      冰冷的手覆盖在小男孩的脸上,那个幽幽的声音对他说:“别看,马上就没事了。”

      当那只冰冷的手轻轻移开之时,一大片红色渐渐晕开,小男孩的胃里剧烈地翻涌了起来,眼前是一男一两具没有了气息的尸体——那是他父母的尸体!
      从小到大的教养让小男孩忍住了没吐出来。
      沉沉的雾气侵袭而来,空中传来重重的低吟声,一股浓浓的热气迅速扑来!小男孩没有嗅觉,他闻不到任何味道,只是感觉热乎乎的。
      那只冰冷的手迅速抓着小男孩腾空而起,顺手捂住了男孩的眼睛。那庞然大物咬了个空,倒也不怒,回身叼起地上的两具尸体……

      男孩在草丛里吐个不停,接近虚脱!
      “你还好吗?”那个声音问道。温和而又抑扬顿挫富有磁性的声音让人分不清男女。
      男孩现在已经吐得差不多了,即便没什么力气,但他还是强撑着,让自己勉强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出了草丛。
      前脚刚出草丛,腿脚就一软,径直地砸了下去。
      幸亏那双冰凉的手及时地接住了他,让他的高挺的鼻梁避开了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机会。
      他虚脱的几乎没有力气喘气了。
      “小狐儿。”他唤道。
      “是,主人。”一个女声柔柔地答到。
      “好好待他,以后他定会是我教的中流砥柱……”
      小男孩因为吐得厉害,眼睛无法聚焦,一直不知道抱住他的那个人到底是男是女,一不小心闭上了眼,便已进入了梦乡……
      小狐儿看着这个面目清秀好看极了的男孩,脸上绽出一个笑容。

      不管怎么说,从此之后,这个小男孩结束了跟随父母四处逃亡的拮据生活,而过上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规律的习武生活。从此,他再也没有为能不能吃上下一顿饭而担忧,他过上了十分安稳的生活,并且学会了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而在他十九岁之时,正式成为了为全江湖所震惧的天地一盟的地大人——地煞。
      从此,再也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他的“救命恩人”也再没有出现过。

      地煞出了神,宁疏叫了他好几声“贤弟”才把他叫回现实来。
      宁将军手里提着两瓶酒,他顺手递了一瓶酒过去;“上好的陈酿,我的军营里只剩这最后两瓶了,省着点喝。”

      南蛮最近闹着要打仗,这个小国家的统领者最近似乎有些飘飘然了,发动了一大部分的军事实力来进攻。当然,这个时候国库还是很充裕的,新上位的小皇帝虽只有十七岁,但是敏锐果决,运筹帷幄,国家的内政十分稳定,并且一点都不打算给南蛮占便宜,便派了宁疏宁将军前来平乱。
      新来的将军运气十分不好,一开始便误入了天地一盟外圈的迷雾森岭,是地煞眼疾手快地帮他挡开了暗箭,并带他们出去的。
      宁疏见他气宇不凡,武功出类拔萃,又懂些奇门遁甲之术,心中十分想拉他入伙。

      “宁将军大胜,想必马上就要凯旋回京了吧。”地煞把酒瓶送到嘴边,那佳酿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完全没有在嘴里停留,喉结在不停地上下移动,丝毫没有要“省着点喝”的意思。
      宁将军长舒了一口气:“唉——是啊,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地方了。”
      “大多将军都是些粗人,没想到宁将军是个例外,身上颇有些文人伤春悲秋的情怀。”地煞放下酒瓶,舔了舔嘴唇说道。
      “咳……”宁将军被呛了一呛,“这都是小时候进宫当太子伴读的时候惹的,我骨子里就是个粗人,就想着什么时候能成个家立个业什么的,要是运气不好一不小心死在战场上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为国捐躯了,当然最好还是能命大一点,不要死在战场上,等人一老马上告老还乡,在家赋闲,偶尔种种田什么的,没什么大追求。”宁将军话锋一转,“欸,贤弟至今都没有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没有名字。”地煞丝毫不打算松口。这已经不是宁疏第一次问地煞的名字了。
      以前是以为两人之间还不熟悉,这偏远地区的百姓总可能会保守一些,故宁疏也没有逼问。可如今两人已经熟的能一起喝酒聊天谈天说地了,却还是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让宁疏觉得对方还是没有放下对他的防备。而且对方文质彬彬,谈吐之间有颇有文味,且不说是知识渊博与否,但也绝不至于没有名字。
      “贤弟可还是信不过我,不肯交我这个朋友?”
      地煞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我不过是帮你引了个路,并没有费什么力,你不必真要交下我这个朋友。”
      “那你为何要帮我?”
      “这战乱早平早清静,我也是在帮我自己,你们打仗总是要出些流浪的难民,吵了我的清净。”
      “贤弟是不希望有难民,而不是单单不想看到难民吧。”宁疏说,“贤弟的家国之心宁某是看得出来的,以贤弟的才能武功,想要入朝为官并不是难事!宁某……”
      “‘学成文与武,货与帝王家’”地煞冷冷地抽了抽嘴角,站了起来,“多谢宁将军好意。”地煞一口灌完了剩下所有的酒,“在下心领了。”
      地煞放下酒瓶子转身要走。
      “贤弟……”宁疏想要拦住他。
      “宁将军,做官真的很好吗?”地煞侧过身说。
      宁疏愣了愣。
      做官确实没什么好的,日日要受人约束,出了力也不见得能讨到好,日日要卑躬屈膝地跪拜。

      文人雅士一旦离了山离了水就是离了灵气,为什么要将别人也带到帝京去呢?

      可是宁疏总是不由自主的的爱才心切,想着怎么才能把这个“人才”给拉拢过来。
      “宁兄,今日我是来给你送别的,祝你明日回京一帆风顺。”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至于我的名字,你也用不着过于纠结,时间隔得太久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地煞的语气里透着丝丝的遗憾……

      地煞缓缓地转过身,真的走了。
      这许多年以来,宁疏是地煞交到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了。天地一盟的地大人总是孤独地很,一年到头身边出现的熟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天魅总是在白天睡觉,地煞有光又睡不着,所以想和天魅一个作息实在是困难。而佐医司和佑医司是下属,并且没事的情况下也都在草木房里各忙各的。灵狐女更是不用多说。至于其他见过他的人,能活下来的都没几个,哪来的机会交朋友呢?

      也许正是因为孤独久了,所以才莫名其妙地想交下这个朋友吧。又或许只是恰巧遇到了一个性情相合、所知等同的人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昭明令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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