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昭明令 四 “与天地兮 ...
-
八月初六，贺家庄。
贺芮两家今日订婚。
没想到这贺家庄今日还真是热闹。
门口一个面目正派的中年人和一个一袭白衣的少年人以及不少奴仆在迎接宾客。那少年人长得眉清目秀，极为养眼，与那五官极为棱角分明的中年人不甚相像。
其实这两位便是贺家庄的庄主和今日订婚宴的主人公——贺家庄少庄主贺景昭。
地煞站在远方高处多看了那少年人几眼，眼睫轻颤，随后便垂下眼眸，绕到了贺家庄的侧墙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过墙去跃上檐梢，单脚立在那只吞脊兽上，似是一个没有重量的鬼魅在俯瞰贺家庄。
地在想：若我是贺坤那老家伙的话，我会把“昭明令”藏在哪呢？
反正现在才早晨，距离正午还有好几个时辰呢，把贺家庄完全搜一遍也不是来不及。
“贺兄！”杨谨城上前与贺坤打招呼。
“杨兄！”贺坤回了一礼。
杨谨城在江湖上的声望可不低，当年天山论剑排第三，而第二是越山剑周凌，第一是一个独侠傅音，现在在武当山隐居。
“杨前辈。”贺景昭鞠了一躬。
“想必这就是贵公子了吧，真是青年才俊啊！”
贺景昭笑了笑，点了一下头，侧身道：“请。”
芮府。
芮平成十分急切地问：“找到没有？！”
那一堆刚从外面回来的家丁垂着头一齐答道：“没有……”
“再去找！”平常一向温和的芮平成现如今也气急了，大吼道。一挥手又把刚回来的家丁又打发了出去。
芮平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安极了。
“芮栩君那丫头到底到哪去了？”芮府的主母站在大厅外问道。
“母亲。”芮平成一惊，立马停住脚步，对着他母亲鞠了一躬。
芮栩君和芮平成虽说都是芮家的子孙，不过他们两的身份却不尽相同。芮平成是家里的嫡长子，是芮家主母所出的孩子，芮栩君则是一个妾室所生。芮栩君那位小娘想是福薄，生栩君的时候难产死了，就留下芮栩君一个人。
芮府上下算是这位主母当家。
芮平成这位母亲凌厉的很，可不能随便开罪。就连她的亲夫芮甄和她亲儿子芮平成也是要敬她几分的，更何况是芮栩君。
不过芮栩君虽然听说过这位主母的性子，但是却不是那么了解。因为芮平成一直都护着芮栩君，芮府的主母也不屑管芮栩君这小丫头的事，所以平常两人根本说不上什么话。这也许是芮栩君今天能有胆子逃跑的主要原因之一了吧。
“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容得她这样胡闹！”芮府主母语气中透着满满的责备。
“母亲，”芮平成紧张道，“已经派人去找了，应该马上就能找回来的！”
“哼！”芮府主母一甩袖子，“之前还装得乖乖巧巧的，竟然敢故意在今天消失！”
芮平成吞吞吐吐地编理由：“大……大概是昨天栩君想要吃街上的梨膏糖，我没去给她买，她是气我的……儿子这就出去找他，哄好了，她就肯回来了。等过了正午再一起去贺家庄……”
“我看她根本就是不想嫁！”芮府主母气冲冲地翻了个白眼。
“母亲，”芮平成连忙跪了下来，“栩君……栩君不会做这种事的，母亲！”芮平成有些语无伦次，“依贺家在武林里的声望，栩君是不会傻到拒贺家的婚约的……”
“夫人,”一个身材微胖，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芮平成的父亲芮甄从厅中出来，半佝着背对他的夫人说：“栩君这才多大呀，她一个小姑娘能躲到哪去。况且现在离晚宴也还有好几个时辰呢，这么多人难道还找不回一个小姑娘吗？”
芮府主母瞥了瞥芮甄，火气微微降了几分。
芮甄顿了顿，接着说：“先去知会贺家一声，说我们会晚些到。贺兄为人宽厚，想必是不会计较的。”
芮府主母顺着芮甄的话想了想，总算是气消了：“等那丫头回来了，看我不收拾她！”说罢回了房间。
芮府主母的话出了口，下人才敢出发往贺家去。
芮平成总算是松了口气，站起来向同样松了口气的父亲颔了颔首，以示谢意。
“栩君是你的亲妹妹，我看你也是担心，便出去一起找吧！”芮甄说道。
“可是，”芮平成有些犹豫，“若是其他人先将栩君找回来了，我怕母亲……”
“没事的，”芮甄走过来，拍了拍芮平成的肩，“她要是先回来了，不是还有爹吗？”
芮平成的神色终于是缓和了一些，他向芮甄施了一礼：“多谢爹。”随后转身出了门。
贺家庄外不远处一个戴着帷帽，身着青衣的女孩眼神坚定，双手下意识握了握随身的短剑，咽了口口水。
芮家的下人来贺家庄送完消息也就掉头回府去了。这时宾客也来得差不多了，于是贺坤和贺景昭也就进了庄里。
地煞坐在西侧屋顶的檐脊上侧躺下来晒着太阳，他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那群正准备吃午饭的江湖人士。
地煞已经基本把贺家庄翻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找着，尤其在贺坤的主卧和书房里面呆了好久，结果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更没发现什么机关或者暗道之类的东西。
贺坤那老东西，到底会把“昭明令”藏在哪呢？
青衣女孩绕到贺家庄的侧面的一条窄巷里，准备翻墙进去。
她在两墙之间接力，用轻功翻了上来，动作也算是熟练的。
站到墙上，青衣女孩咧开嘴笑，小声地惊喜道：“我真的翻上来了！”
地的秀目一瞥，看见自己斜对面院墙上多了一抹青色。
青衣女孩一抬眼，隔着薄薄的帷帽，看见旁边屋顶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女孩抬起细细的手臂掀开帷帽，那“东西”好像发现了女孩，还没等女孩看清那是什么，那“东西”便几个闪影消失了。
地煞的轻功怎么也是数一数二的，那刚学了一点皮毛的小丫头怎么可能看得清。青衣女孩好像是被惊呆了，脖颈下意识地向前一伸，脚下一滑，摔了下来——摔进了贺家庄！
“什么人？！”众人纷纷站起，下意识地把手放在随身的兵器上。
“原来是个小丫头。”
“哪来的小丫头？！”
众人见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纷纷放下了放在兵器上的手。
芮栩君今天的运气真可谓是霉字当头，不过她可不那么容易认输呢！
芮栩君立马爬起来，将脑袋上的帷帽扯了下来，拍了拍手肘和膝盖上的尘土，大声道：“我是芮栩君，我要见贺明之！”
“原来是未来的新娘子等不及想来见未来新郎了呀。”人群中不知有谁说了一句。大家哄笑起来。贺景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一点羞红了脸。芮栩君的反应看起来也大同小异，不过却是因为其他人的误会。
贺坤和贺景昭站了起来。
贺坤先笑着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
贺坤抬手示意众人坐下，随后望着那女孩的方向，偏头对贺景昭说：“你去看看。”
“是。”贺景昭一点头，朝那女孩走去。
宴席上的众人，没怎么在意，又接着准备用饭，席间又开始有了悉悉簌簌的声音，有对杯吃酒的，有寒暄的，还有闲散地讨论这个小姑娘的……
“在下贺明之。”贺景昭双手端在前面，十分有礼地对她说，“你是栩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说起来，虽然芮家和贺家早就定了亲，但是芮平成或许时出于保护的目的，一般不带着芮栩君出门见人，就是出门也要戴着长长的帷帽坐着马车。芮平成倒是和贺景昭有过数面之缘。芮栩君来贺府是之前特地研究过地图，再加上一路上问了问路，这才一路找到了贺家庄。
两人此前从未见过，今日是第一次见。
芮栩君端详了贺景昭片刻：“你就是明之哥哥？”
“贺景昭。”贺景昭答道，“正是在下。”
眼前这个小女孩就是和他订婚的人？贺景昭还有些不适应。
芮栩君见了贺明之这番温润如玉的样子，态度也稍微缓和了些，想着她家哥哥确实没骗她。
但是栩君是绝对不会嫁给他的！
芮栩君用力挺直了腰板，亮出手里的短剑给贺明之看：“喏。”剑鞘上清晰的刻着一个花纹独特的“芮”字，看这工艺不会是假货。
芮栩君刚要开口，贺景昭笑了笑道：“栩君妹妹饿不饿？”贺景昭伸直手臂往后一抬——正是贺坤的方向，“跟我去吃点东西吧。”
芮栩君浅浅地点了下头，想着光贺贺景昭说也不知有没有用，不如干脆找主事的说，于是随贺景昭一起往贺坤那边走。
临到桌前，贺坤对着芮栩君还笑了一笑，笑得十分慈祥。
“父亲，这是栩君妹妹。”贺景昭对贺坤说。
“栩君妹妹坐吧。”贺景昭指了指身旁的座位道。
芮栩君微微抿了抿嘴唇，沉了沉气，鼓起勇气道：“贺叔叔，我叫芮栩君，我是来退婚的！” 芮栩君稚嫩的声音吸引了周围全桌人的注意力，一时间都有点楞住了。
芮栩君一口气大声说完了这一段排练了许久的台词，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地煞站在对房顶上，两腿成弓步姿势，左手抵在左腿膝盖上，目光落在楞住的贺景昭和那小姑娘的身上，嘴角往上勾了勾，粉嫩的两片薄嘴唇弯到一个恰好的弧度，有一股看戏的意味。
贺景昭看着高扬着下巴仰视着他的小女孩愣了一愣。
她是来退婚的？？
贺景昭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更没有想象过自己居然会碰到这样的情况。
贺景昭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他爹贺坤，贺坤却没有抬头看他。贺景昭看看贺坤，回头看看芮栩君，又看向贺坤。
贺景昭根本不敢抬头，感觉周围的人全都看着自己窃窃私语，十分尴尬。
“额……”贺景昭看着小女孩，挠了挠头：“小妹妹，婚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是儿戏……”
“我也没有在跟你开玩笑，”芮栩君说，“我是不会嫁给你的，要嫁也是要嫁给我……”
“小姑娘。”贺坤忽然插话。
芮栩君正跟贺景昭吵得欢呢，忽然看见贺坤看她的眼神，仿佛感受到了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与方才完全不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你叫芮栩君？”贺坤问。
芮栩君鼓起勇气点了点头：“嗯！”
她怯怯地转了转眼珠又补上了一句：“我……我是来退婚的。”
“你父亲和你母亲呢？他们知道你在这吗？”贺坤垂着眸看着这个稚嫩的小姑娘，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他们……当然知道啊！”芮栩君结结巴巴道。
一看就是在说谎。
芮栩君和贺坤还有贺景昭就这么僵着，一时间竟无人在往下接话。
同桌的人也因为不是自家的家事不方便插话，也不想把自己卷进麻烦，故而都没有说话，怕麻烦的甚至都已经借更衣只由离席了。
芮栩君觉得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干脆破罐子破摔起来：“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嫁给贺明之的，我、我有喜欢的人了，而且不是他。我以后嫁到你们贺家，那也是强扭的瓜不甜！”
贺坤短暂地瞥了一眼贺景昭，叹了口气，转身朝院中央走去。贺明之看了一眼那小姑娘，转头跟上了贺坤。
“诸位，”贺坤在院中央站定，从身后的管家手里接过酒，“今日贺某对不住大家了，贺家与芮家的婚约，就此解除。”
贺景昭僵住了，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声：“爹……”
“是芮家退了我贺家的亲。犬子的年岁确实与芮家的小姐差得太多，这个婚约本就不合适。”贺坤说完，就回身去了屋檐下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众人忽然骚动起来，其他人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就突然接收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消息。
杨谨城凑上前去：“贺兄，这……”杨谨城话还没说完就被贺坤抬手制止了。
芮栩君愣住了，因为事情比她想象中顺利得也太多了，甚至顺利地有些不合常理，她内心十分惊喜，甚至有点迫不急待地想回去和自家兄长分享。
“对不住诸位侠士……”管家到处赔礼。
众人感觉贺家家主也没有留余地的样子，见好事已经告吹，也不好再留下来蹭吃，只好识相地离席朝门外走去。
贺景昭想拦住他们，却没有一个人被他拦下来，仔细想想，就算他们都留下又能怎么样呢？留下了看笑话吗？
贺景昭还僵在院中央，他第一次觉得正午的阳光这么刺眼过，刺得人抬不起眼皮，感觉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地煞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盯着贺景昭的后颈，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心道：原来真的不是贺坤！
地煞戴上他幽蓝色的面具。
“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同光。”
地煞运了内力，声音格外浑厚，具有穿透力。
人群彻底骚动了起来，齐刷刷地响起拔剑的声音：“什么人！”
众人听见这诗句，都下意识地联想到了那个令人心生恐惧的魔教——天地一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昭明令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