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他以为自己 ...
-
他以为自己死了。从这么深的黑暗中坠下,心被急速变化的气压抽起、抛落,一秒之间,他的意识中已经绝望地等待下一秒剧痛之后的解脱。
好像是幻觉。现在他好好的站在一间屋子里。左边有一排七个房间,七种颜色七扇门。
绿、蓝、白、黄、淡紫、黑、红。
右边是十几米高的落地玻璃。
玻璃外下着毛毛细雨,是春天的雨吗?雨下的花开的娇娇艳艳,花中有一条路,通向远方。
抬头,却是望不到顶的天花板,好像是一片苍茫的白色屋顶。
什么力量在控制着除了他的意识以外的他的一切,他推开了那扇绿色的门,走了进去。
轻微的敲门声,还是把窗前沉思的人拉了回来。
“陈伯伯,你好。”守在点滴瓶前面的蓦然起身去开了门,看见来人,尊敬地打了声招呼。
“陈伯伯。”刘烨也迎了上来。
“灏他……”看着才几个月不见苍老了很多的老人,刘烨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
“医生怎么说?”几年不见,没想到俩父子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医生说灏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好转了,但是什么时候苏醒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志了。”
顿了一顿。
“我们也咨询了心理医生,灏……有严重的抑郁症,才会这样。”
“看来这几年,这孩子过的很辛苦。”这位叱咤医学界的权威泰斗,一生经过多少大风大浪,即使几年前已经退休,仍然出任一家知名医院的院长和国外多所大学的名誉学者,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状况都处之泰然,现在面对自己的孩子,却变成了一个无助的老头子。掖被子的手竟在微微颤抖。佝偻的背和这几年之前才花白的头发让站在身后的两个人不觉同情地对视了几眼。
“灏啊,爸来了。”
无奈床上的人仍旧陷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灏啊,你还恨爸爸吗?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啊。”
“陈伯伯。您不要太担心了,灏会好过来的。”
“灏有我们照顾,您不用常常过来,最重要是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刘烨对送茶点过来的服务生点了点头,亲自动手为从病房出来就一直都没有说话的老人斟了杯茶,才说道。
坐在医院楼下的咖啡馆,看着春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身上多日来的阴郁也一扫而光。这几天,因为灏出事,他这个做大哥的也一直没有放下心来。
“刘烨,真是多亏有你们了。”
“陈伯伯,说这些干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
“不,不,唉,伯伯老了,灏又一直不肯原谅我,都是你们一直在照顾他。”
“伯伯您别瞎想了,灏虽然不说,但是早就原谅你了,你知道,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
“刘烨,灏,这几年在美国都过的好吗?”
“灏这几年,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而且他好像很抗拒吃药。”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他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推到老人的位置前。
“这……”注意到老人的脸色忽然变了,拿着照片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他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张照片你是怎么……”
“这是在灏的日记里找到的,和他写给我的信在一起,灏,似乎早已经准备好了。”
“……灏、他、他真的……”这孩子,死心眼啊!
虽然有些不忍,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陈伯伯,看来这四年,灏在美国过得很不快乐。”他欲言又止。或许他们让他去美国,是做错了。没有人知道他的抑郁症已经那么严重了。而且这四年,看来灏根本没有忘记小晴。这次,是回来“找”小晴的啊!刘烨长叹一声。
“刘烨,我先带你去看一个人。”许久未出声的老人望着远处的天空。他做错了吗?
一个女人的背影。这是他推开门后最先看见的门后的景象。
“啦……啦啦,啦啦……”背对着他的是一个女人,穿着淡紫色的毛衣,直顺的黑色温柔的垂在肩上,手里好像抱着什么,喉咙哼着轻快的旋律。这个景象在他眼前移动,分不清是他的脚步在移动,还是眼前的景象宛如镜头在转动。
女人淡紫色的背影到他之间的距离,好像有可以看得见的光影在流动。
当那个女人转到面对着他的方向时,他看清了。
她的手上抱着一个婴儿,不知道几个月大,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睛、咬着胖乎乎的小指,她正用纤细的指尖从他的小口中把小小指儿拉出来。
天真无邪,竟让他心念一动。
她低头和婴孩额头抵着额头,哼着歌儿在逗他,孩子“咯咯”地磨着两颗小乳牙。
这是一间很简单的房间,十几平方米大的空间只放了一张竹子编成的婴儿摇篮,一张不大的书桌,一盏落地的台灯,意外的,他还看见了一架钢琴——光泽的黑色琴声没有反衬出这个房间的简陋,反而更添了一股雅致和清新。她就坐在琴凳上抱着小婴儿。
她抬起头,对着他的方向,眼睛流过一抹惊喜。
她看得见他?他疑惑,发现自己在向前走去,走向她们。
“宝宝,爸爸回来了哦。”弯弯的叶眉对着婴儿笑得开怀。
爸爸?一震,手并没有受到自己意识的控制,“他”走过去抱起那个婴孩,他还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宝贝,今天有没有乖啊?又吵着妈咪了吧?来,亲一个。”“他”的手宠溺的拍拍小婴孩乳白的脸蛋,然后俯下身在女人的额头亲昵的印下一个淡淡的吻。
“今天累吗?”“他”的声音。
现在,他发现,自己仿佛是寄生在这个男人的灵魂中无法抽离,那么,这个男人,是他?
但是,为什么他没有这个男人的记忆?甚至他自己一点记忆都没有?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谁、这个小婴儿又是谁,他没有丝毫印象。
那这一切?
“陈伯伯,我们这是去?”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已经行使了将近四个小时,似乎还没有这么快可以到目的地,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刘烨忍不住出声询问。老人自上车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看着一脸疲惫的老人,想必是因为灏的事受到不小的打击。
“我们现在回宜城。”旁边年纪轻轻的司机开口。
“哦。”点点头,他转过头专心看着窗外的风景,猜不到陈伯伯的用意,只能等了。
车子驶下高速公路路口,沿着一条水泥路朝山上驶去。沿途都是修剪得当的花圃。不到半个小时,车子在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掩藏在山路中的建筑物,不太像度假村,四周的环境倒是清净幽然,刘烨刚下车,就看见“宜兴疗养院”几个字。在这里开疗养院倒是一个极好的地点,完全没有城市的污染,对病人的身心健康都有极大的益处。只是,陈伯伯带他来这里是看谁呢?细想了一下,他好像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会在这疗养院,并且还是和灏有关的人?
“这里的院长是我的学生,一会你就知道我带你来这里的用意了。”看穿他的疑问的老人开口回答,向里面走去。他只好赶紧跟上。
“陈教授”玻璃门刚自动关上,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尊敬的朝他们打招呼。
“至仁。”
“她情况怎么样?”
“最近的情况还不错。”
不知道他们在谈的是谁,刘烨只好耐着性子站在一边。
“我想去看看她。”
“好的,我看看……这个时间应该是护士陪她在后面散步。”
这所建在山间的疗养院,除了他们刚刚走过来的主建筑之外,后面还有一些分散的两层小楼,小楼之间都是山里特有的高大乔木和修剪得当的花草,草坪是人工种植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顺应自然的生长进行人工布局,变成一个适合病人疗养和休息的花园。不单空气相当清新,是山里特有的“绿色氧吧”,更有阵阵鸟鸣声,除了四处可以见到的白色身影和条纹的病人服,倒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
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向前走。老人似乎很熟悉在那里会找到他们来见的人。
“刘烨。”紧跟在后面的刘烨见老人的脚步顿了一顿,也随着停了下来。
“这……”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看到那个瘦弱的面孔的一瞬间,刘烨愣住了,转过身看见老人沉重地点了点头,才疾步跑了上去。
“小晴?小晴?”他震惊地拉着她的手,不敢相信。
他好像在看一场电影,里面全部都是别人的生活。从他进入那个“门”开始,他就听着“他”的声音,做着“他”的动作。直到钢琴声响起来。
女人回过头朝抱着婴孩的“他”笑了一笑,纤柔的手指撑起琴盖,钢琴声立即在这个空间里飘荡。
只是当第一个音符飘进“他”的耳朵时,那股把他扯下万丈深渊的力量又出现了,狠力把他从这个“躯壳”里甩出,甩进了一个漩涡,一圈一圈,当他眼前一片蓝色的时候,他的“意识”才清晰起来。
他的身后是一扇蓝色的“门”。
前面不是一间房。
好端端的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周围的行人的脚步也随着雨势急促起来。谁会想着要带雨具呢,人都不会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站在橘黄色的路灯下,盯着晕黄的灯,更可以清晰的看见粗粗的雨丝,斜斜的接连不断的滑过。
跑过的路人溅起了地面刚刚形成的积水,一对情侣从他身边跑过,男生体贴的用自己的外套罩着女孩的秀发。
他看着“他自己”停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透过厚厚的玻璃注视着橱窗里的物品。他却惊异于玻璃印出的“他”的面容,他,又进入了“他”的躯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化了。
许久,才见他的视线离开橱窗里的东西,转身撑起伞,慢慢的走在雨幕和城市的夜幕交织成的如梦如幻的影子里。
站在这个广场前,周围聚满了这个城市最高的建筑物、这个城市最引以为傲的繁华的象征。从七十层的高度射向空中的霓虹灯穿透雨雾,有诱人的美。这些摩天大楼交错着的灯光在半空中拉起一道绚丽的河,即使坐着夜机,也能清楚的看见这脚下的“银河”吧。
他撑着伞,站在雨中欣赏着眼前的巨大屏幕,上面滚动着的数字让他惊异。
“1997……”
“陈伯伯,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小晴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激动的不肯坐下,到现在还很难消化刚刚看到的事实。
“刘烨,你冷静点。”
“不可能。”他下意识的就接上了一句。刚刚他还亲自确认过,虽然瘦了很多,虽然一点神采都没有的眼睛空洞洞的看着他,根本对外界的任何事物都没有反应,虽然他根本不相信小晴还活着,但是……那明明就是小晴!
“小晴的确还没有死……”
还处在震惊中的刘烨听到最后那句话,忽然就冷静下来了。这里面,还有什么隐瞒着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