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上行》玉酒非酒

7、第七章 神君遇失忆小儿（下）

　　“娘亲？”
　　小儿说话音量虽小，但这两个字无昔还是听得十分清楚的。
　　身为男子，被小孩子叫娘亲这还是头一回。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自镜幽山封印解除后他顺着那道白光追过来，此人应是邪神本体无疑，再者上古灵树化神，天为父地为母，一句“爹爹”，一声“娘亲”，属实叫得诡异。
　　失心失智与先天残缺之人最易受别的魂魄占据意识，想来应当是他化作白光疾飞的这一路，遭某个强大的魂灵附了身，这才会在清醒之后举止异常。
　　既然小邪神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凡人，那必定就会有梦了。
　　想罢，无昔起手念诀结法，企图进入对方梦境。
　　“浮梦千里，渡识百心！入！”
　　法决音落，法力凝结指尖，在无昔触碰到小儿额头那一刻，便将自己的意识瞬间送入了对方的梦境中。
　　然而让无昔没想到的是，这小儿的梦境世界，竟如此模糊花白没有色彩，四处看去，竟如水墨画一般。
　　诺大的府宅内，寿堂正中坐着正在接受众人祝福的寿喜老妇，老老少少的一团人围着有说有笑。院内四处挂着寿幛、彩灯，门口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案台前的记账管事点头哈腰地录着前来祝寿之人带来的寿礼，下人们则是一拨又一拨地往里抬。
　　无昔走过一桌又一桌吵吵嚷嚷的宴席，与忙忙碌碌的小厮婢女擦肩而过后，又迎面穿过了跑闹嬉戏的几个黄毛小孩，却仍是没有发现小邪神的踪影。
　　从前为了了解凡人，他也干了不少偷偷进入凡人梦境的事情，可现下这个情况，就连号称人界百晓生的无昔本人，也弄不明白了。
　　“娘亲……”
　　忽地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极其微弱的一声叫唤，无昔回首寻声望去，只见在一偏角处，一张与小邪神截然不同脸庞的小儿，手里抓着一支糖葫芦，同样回头向他看去。
　　小儿相貌看着不过三四岁，一身打扮贵气，很显然就是这一家的小公子，他让人牵着走过长廊，朝府宅前院大门而去，眼神迷茫无知，却又好似在寻着某人。
　　无昔说不上来那一刻心底里的感觉，只是莫名觉得，这小儿应该就是梦境的主人。
　　可就当他抬脚那一刻，无昔的意识居然被硬生生地驱出了梦境外。
　　“怎会如此……”
　　入梦法决虽不是什么上乘大法，耗费不了多少法力，但阿欢的余毒并未完全消尽，这一中断下来，无昔却很难再次进入并且接回方才的梦境了。
　　想罢，无昔也不再着急这点，毕竟邪神本人都在这里，要想弄清楚他身上的事情，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是当下自己这幅模样，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恢复法力，属实是需要叫个人来帮帮忙才行，不然就连天庭都回不去。
　　可说到找人，那就更不巧了。
　　近日凡智天尊难得开办法会，神官册中凡是有头有脸叫得上名字且有一定仙阶的神仙，都前去听法会了。
　　如今他落在这南天山境内，只怕是见不着这里的管事。
　　就当无昔苦恼着怎么找人，睡在另一头的阿欢突然抬头，双耳上的簇毛直立着，警觉地望向了门外，而后没一会，又跟没事人似的接着打起了盹。
　　无昔看它如此反应，猜想屋外必然是有异样，由此望向窗外，果然远远看见一个身影朝他们这木屋走来。
　　“敢问无昔神君可在？”
　　屋外的人来到院中，朝屋内唤着，没想到竟是认得自己名号的。
　　自无昔受天尊之命下界寻找心魔七百年，天上那些人长什么样他或许都快忘干净了，这会儿能这么快就发现他踪迹的，十之八九便是南天山的境地守护神雾林。
　　无昔缓缓起身往屋外走去，而阿欢那厮竟丝毫不担心也不好奇，反倒用尾巴将脸埋了个严实，看样子应该是知道来者并无危险。
　　站在院内的雾林左右瞧着，好像自己都不曾知道南天山里头居然还有这么一处院落似的，瞧着半晌没人答应，刚想往里走，便见着烛光下的人影走来，待他定睛一看，当即有些发懵。
　　天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神君无昔乃是无量天尊座下唯一的弟子，更是出了名的孤冷派人物，凡事踽踽独行自成一道，从不巴结讨好任何人，自然也不屑于变装伪色这种虚劳之事。
　　但他此刻，的确是穿着人间女子的衣裳，未束发冠，未换容颜。不似女子娇弱，却又胜比女子清雅。
　　属实罕见。
　　“神……君？”
　　雾林自问结识无昔五百年了，哪里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有些恍惚。
　　无昔站在门口，见他盯着自己发愣，便知道是避不开了，轻咳一声：“雾林君，别来无恙。”
　　雾林回神，打着哈哈：“别来无恙啊神君！”
　　然而心底里，却恨不得将这一幕拓印下来才好。
　　比起去淘那些什么三界奇珍异宝、旷世法器来换功德，这才是三界罕有啊！那些八卦仙子仙僚们若是知道了，定然能喊上不菲的价码。
　　可是，不巧了，他此番只是神识来了这里，本体此刻还在天界的法会上呢。
　　“神君这番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怎得下界这么久不见，一见面就让小仙刮目相看。若非辖管此地的地仙瞧见神君落在我的地界上过来报我，还真见不着这旷世景象。”
　　无昔知道这位的心思，倒也见怪不怪，加上他身上一直处于低烧状态，浑身实在提不上多少劲，便任由对方打趣。
　　“莫非凡智天尊法会结束了？雾林君竟舍得下界来。”
　　雾林一听此话，便觉得哪里不对：“神君为何现下……竟连神识也无法辨得？”
　　无昔诧然，随之轻叹苦笑：“你说得对，这次我是真摊上麻烦了。”
　　雾林亦是愕然，一改先前语态：“发生何事？”
　　“镜幽封印破了。”
　　无昔知道此时瞒不住，便毫无犹疑地说了。
　　“哦，封印啊。镜幽那不是有末照吗？怎的，神君去帮忙了？”
　　雾林不以为然，可刚说完，见无昔居然一副踌躇难言的模样，又顿觉不妙起来，“所以……神君说的是哪个封印？不会是……最上边那个吧？”
　　无昔点了点头。
　　雾林惊呼：“什么！？那、那里头的邪神岂不是……”
　　“出来了。”
　　“谁放的？”
　　“我。”
　　“……”
　　雾林当即石化在地。
　　要说天界哪个神君，官大事少爱闲乎，除了天君说第一，就没人敢自说了。
　　但凡事有个例外，因为这第二名是公认的，那就是无昔神君。
　　论出身，他是云浮仙山仲琨神尊的弟子，更是无量天尊的唯一弟子。自从受命追寻心魔，整个人便如同消失在三界一般不知去向，但也无人敢去干扰他，生怕乱了天尊意旨惹来天罚。
　　“莫非……这是天尊的意思？”
　　无昔否认，“是心魔。”
　　“你你你，你怎么得了啊你！”
　　得知这个答案，雾林显然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能爆发了，他来回踱步，又急又气地指着无昔道：“你师尊和天尊加起来就这一个任务给你，我们都不敢插手。你这成年不见人影的，都说你比天君还清闲，要么不干事，一干就捅大娄子？现在可倒好了，心魔没找到，倒把邪神放出来。能不能稍微替我们这些底下人的死活考虑考虑呢神君？”
　　无昔站在原地，只觉得这山间晚风刮了一道又一道，怎得尽往脸上呼。
　　无昔有些尴尬，趁对方抱头悲痛片刻消停的空当，接话道：“邪神虽是放出来了，不过他不知何种原因，身上也没半分神力，相貌身形也与人间普通小儿无异。此刻已经累到睡着了。”
　　经过好一番自我安慰，雾林听见事有特殊，这才定了心神，无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抬脚快步进了门，果然见到床榻上安稳熟睡着的小邪神。
　　雾林用法术探寻了一番，的确如无昔说的那般，没有任何法力，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小孩。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既没有人类的气息，也没有神息或者邪气，就好似一个不属于三界的存在。
　　无昔跟在后面进了屋内，也知道他已经证实过自己方才说的那些，于是在茶桌旁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雾林此时也已经收了法力，一转身本欲开口，就瞧见无昔身旁不远处窗边塌上蜷着的阿欢，走上前好奇问道：“神君，你这怎么还有只狐狸？”
　　“雾林！别碰它！”
　　雾林话刚一落，无昔也未来得及阻拦，就见阿欢已经龇着牙，张口便往雾林身上扑去。
　　“爷、不、是、狐狸——！！”
　　果不其然，一听见有人把它认作狐狸，阿欢便开始炸毛。
　　然而这次，阿欢并未得口。
　　“诶！咬不着！”
　　见阿欢扑了个空落在地上，又追着他不饶，好似不咬上一口不罢休地架势，雾林竟得意地开始挑衅起它来，“这不过是我化的神识分身，你这野蛮小兽，竟如此放肆想咬我？你可知我是谁？”
　　“爷管你是谁！敢说爷是狐狸，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爷也要咬！”
　　“嘿！我还就叫你狐狸了，小、狐、狸！”
　　阿欢哪里受得住如此挑衅，顿时就变大了身形，张着更大的口，亮出更长的獠牙，伸出更大的爪子朝雾林扑去。
　　雾林不紧不慢地绕着无昔身旁的桌子，仍由阿欢扑挠。
　　无昔无奈地看着这一兽一仙胡闹着，却全然忘了另一头还睡着个小孩，但看见那头依然熟睡的模样，想来是不会被吵醒了。
　　无昔实在忍不住这般吵闹，一巴掌拍在阿欢脑门上，厉声道：“变回去，睡着。”
　　挨打的阿欢顿时站住了脚，讪讪抬头望向无昔严肃的脸，耳朵垂到脑袋两侧，炸毛的三条尾巴也垂了下来，一边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一边恶狠狠地看着一脸嘲笑的雾林。
　　“你给爷等着！”
　　“神君向来不喜收御兽御灵的，这小兽怎如此听你的话？”
　　雾林见它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属实好笑，再一低头，竟见到无昔正在拨弄左手腕处缠着的带血布纱，于是问无昔道：“莫非，是它咬你了？”
　　无昔见伤口不再渗血，于是解下了布纱放在一旁。又见阿欢总算消停回了自己的窝，便将先前在镜幽万雷阵处发生的事，以及他如何与这小兽来到南天山碰上小邪神的事，一一告知了雾林。
　　雾林听完恍然，也多了几分严肃的神色，他道：“想必这会儿，上天庭那边已经知道此事了。你现在法力尚未恢复，我看我还是赶紧回去，替你找人下来吧。要是魔严先找到你，怕是不会轻易答应你将他留下。”
　　无昔摇了摇头，沉思片刻道：“魔严恐怕已经在来路上了。”
　　无昔起身拘礼，又言：“雾林君，现下还真有件别的急事需要托你相助。”
　　雾林回敬，道：“神君有需尽管说便是。”
　　无昔详细道：“今日想是凡智天尊法会最后一日，众仙也都在，正好赶上这件大事。如今邪神封印已破，人神现世，只怕魔君早有大谋，容不得我们在邪神身上费心思。方才我探过他的梦境，依我猜想，定然是有不属于他的魂识在他身上，所以有劳雾林君替我去一趟汨因天尊那借个法器。”
　　“是何法器？”
　　“你去了便知。”
　　“好，我这就去。”
　　雾林倒也不啰嗦，说罢神识便消散在了原地。他前脚刚一走，后脚便又来人进了小院。
　　然而这次倒不是阿欢先察觉的了，而是来的天兵天将与仙官实在不少，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围在南天山上空，神光如月如炬，几乎照亮了整个小院，无昔坐在屋内属实不难看见。
　　为首的人厉眼如鹰，脸庞轮廓分明如棱，眉宇间神情肃然，着一身玄色羽衣从天而落，立在此刻亮如白昼的院内十分惹眼，却又令人觉得这人仿佛是从地界而来的魔将，倒没几分像神仙。
　　无昔见来人正是上天庭司法天君魔严，于是出门上前行礼：“小神拜见魔严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