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神君遇失忆小儿(中) ...
-
中洲以南,南天山脉。
***
南天山一带飞禽走兽众多,平常的人家都不会选择在此处安居,但奇特的是,此地大约山腰处,竟有一处人类居住过的遗居。
两人一兽就着“我不是狐狸”的话题说了一路,终于看见了一丁点木屋的影子。但即便小兽如此坚决否认自己是狐狸一族,却也没说明白它自己到底是什么。
“呐,前面那个破破烂烂的房子就是了。”小兽仰头示意,又道:“还有,你们可千万千万别再叫爷狐狸了,爷此生最讨厌的就是狐狸!”
“爷有名字。阿欢,欢欢喜喜的欢。”
“阿欢”这个名字,小兽说起来时那神色瞧着十分得意。可一想起那个带着狐狸面具的大魔头,它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那个狐狸脸,自己怎么落到被人使唤的地步,这辈子它都不想再看见狐狸了。
一兽、一小儿皆走在前,无昔看向前方的路,竟觉得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远,就连这脚下的路也变得深浅不一,怎么都站不稳当。
天旋地转之间,意识完全模糊之前,他看到那个小孩奔向了他。
***
等再次睁眼时,无昔发现自己竟然停留在一处白雾弥漫之地。
说来也奇怪,虽是浓雾弥漫,唯有脚底下能见青葱的草地,亦能听见风吹树叶所发出的簌簌声,可这风能吹动他的碧落色长裳和墨发,就是是吹不散眼前的雾。
于是他便明了,这里是梦境。
“沙沙——”
“簌簌——”
树叶仍在风的挑动下呼呼作响,无昔拖着微微发烫的身子,脚步沉重地朝着那前方的声音,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似乎越靠近,越像有什么在等着他。
白茫茫的世界里,只有远处有黑色如水墨般的一团。
随着他原来越近,那团墨便逐渐有了生命一般,瞬间向某个中心汇聚,形成了一个衣着青墨色的人。
这人身后还有一颗苍天巨树,枝繁叶茂,十分苍翠葱茏,这莫名的风,便都是绕着这里起的,吹得树叶瑟瑟,纷纷下落。
无昔看着这一切,并不觉得有何奇异,反倒十分心安,只是那小兽的毒貌似就连梦境里也无法消除,手心发烫得很。
那人盘坐在茶几前,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在了自己的对坐,随后抬头看向了无昔。
“你醒了。”
那声音好似沉寂山林深处的劲柏,历经无数个寒冬,清冷而沧桑。
随后见无昔没有回应,又道:“早上刚采的叶露,拿来泡茶最是怡人。快同我饮一杯,好散了你的病气。”
他怎么知道自己病了?
无昔虽有不解,但还是上前坐下了,毕竟他是神仙,只有神仙入他人的梦,怎有他人入自己的梦。
可白雾绕在那人周身,虽能见他嘴角边似有若无的笑容,却遮住了大半张脸庞和他的眉眼,让人无法看清真容。
那人似乎也不着急,只是自顾自地饮罢一杯又续上一杯。
无昔讷讷地看着,竟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虽有青木独有的清香,却在入口流向肺腑之后,如同寒彻骨的冰水,瞬间侵入了身体各处,令他冷俊不禁地,打了个喷嚏。
“你醒啦?”
同样的话,却是不同的声音和语气。
无昔循声抬眼望去,竟发现自己正坐在林间的冷泉之中。泉水自上流而下,拍打在周围的一群山石之间,泉水声与不远处草丛的蛐蛐声,遥相呼应。
再往身侧看去,此刻蹲在一旁水岸边仔细盯着自己瞧来瞧去的,正是白日里头从镜幽山上追出来的那个灭世邪神。
只不过现在只是个五六岁小毛孩罢了。
无昔并未理会他,看着月亮倒映在眼前水中的波波光粼粼,这才意识到就他昏迷的这会功夫,竟早已过了白日。
想来应该是他们辛苦了大半日才将自己带到了这,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衣物几乎尽褪,且手臂上还有莫名的划伤,肩上背上腰上等处似乎也有莫名的痛楚。
无昔本想试着结合山泉水中的天地灵气催法加速疗愈,却连抬个手都稍觉乏力,更别说能催动多少法力了。
没想到就狐狸那点血毒,竟连身上这点小伤都难以自愈,想罢也就由着这些伤痛去了。
小儿见无昔醒了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水面,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高烧退了许多,突然欣喜大声道:“果真有用!”
另一方正在石头缝里掏虾捕蟹的小兽阿欢不知何时变换了身形,体型竟比得一只成年狼,其面相此刻看着也的确不全像狐狸,反倒多几分似狸。
“什么?!”
听到小儿如此说,阿欢顿时怪叫一声,顾不上其中一条白尾末端夹着的大螃蟹,急急忙忙蹦跶到无昔的身旁,伸出比先头宽大一倍有余的爪子搭在无昔头上,也探了番体温,得到答案后,自觉挫败地默默回到了原处,一把扯下尾巴上的螃蟹扔回了水里。
无昔默默看着,依旧呆在水中未动,只是忽地遭人摸了两道,有些不明所以。
小儿扬了下巴,又得意地道:“既然仙长哥哥的烧这么快就退了,可见欢爷你的毒,并不是一等一的厉害。”
阿欢立在青石上,十分不解,嘟嘟囔囔道:“不对啊……被爷咬过的神仙妖怪,不说几百……也有几十个吧。爷看他们可是个个都得昏睡至少七八日才能退烧清醒,五六日才能恢复法力,凡人就更莫需说。这人怎得不过一日就醒了,真是哉怪哉怪……难道真是这冷泉有什么奇效?”
阿欢反复品了品嘴里残留的泉水味,实在没发觉有什么奇妙。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最后认了命般地叹了口气,挥了挥右前爪:“行行行,只要他肯,爷全听你的行了吧?”
无昔刚醒来时,浸在水中的身子靠在青石上还有些虚乏,反观现下,原先那惹人难受的高热的确消退了不少,然而口中极干涩,无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小孩和奇兽。
想来是互相打了什么赌。
可这,还不是他要先关心的。
自他从北冥镜幽处离开追寻邪神至此已有至少?个时辰,按照天上的时间,即便末照那头还没上报,想必南天门那边也很快会有人发现下界异常报给?庭。
这样一来,他可就没什么时间去弄清楚眼前的事了。
无昔努力清了清嗓子,启唇欲问:“这里……”
阿欢漫不经心道:“是南天山近山脚处的照月冷泉。”
“我的衣服……”
是的,此刻的他正半裸上身在这荒山野岭泡冷泉。
“是我脱的。”
一旁的小儿认真解释道:“仙长哥哥,白天的时候你浑身滚烫得简直像刚出锅的鸡蛋。之前我发烧生病时,家里人给我敷冷帕降温,阿欢说这边有冷泉,所以就带你来了。可是仙长哥哥你实在太重,遇到坡地的时候我和阿欢只能将你从上头滚下来,所以你的衣服就……”
小儿一边说着,无昔眼角正好瞥见被丢在一旁破烂不堪的衣物,随着破碎布条一路望去,竟是从不远处灌木丛那头一直散落到了水边。
实在不难想象,他究竟是怎么一路来到这里的。
原本神仙的衣裳穿在身上是有法力加持,普通的刀枪水火自是弄不坏,但到了凡间又加上他当时昏迷,自然就没了那些属性。
但比起这件事,无昔更在意的是方才小儿的那番话。
尽管无昔不了解过去的邪神,可他原本就是天生地养的神灵,又哪会发烧生病,哪里来的家人?
只怕是如今这小邪神的身体里,有着不属于他的魂识。
小儿见无昔皱着眉头望着他手里的衣服许久不说话,一副好似难以接受的样子,于是起身拿到他跟前,又接着安慰他道:“仙长哥哥,我从欢爷说的那间木屋里只找到这些衣物,虽然没有你那件好看,可是不穿衣服会着凉的。等你同我回家,我让爹爹给你做新衣裳。”
小儿年纪不大,一番话倒是说得极其真切,一双圆眼眨巴得实在天真无邪,无昔竟莫名开始觉得有些犯难。
以天上那些人如今的心思,倘若得知邪神封印破除现世,定然是又惊又怕,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永世覆灭。
可如今他这模样,和那人间普通小孩又有何区别?
无昔暗自吸了口气,又叹了出去,待再低眸一眼看去,小儿手里拿着的那些,分明是女子的衣物。
他倒是不介意穿什么衣服,原本他们这些神仙有时下界为了方便办事,还会扮作女儿身,他也见过不少仙僚如何从高大魁梧的汉子,变成身着艳丽的俏丽娘子。
只不过……
他自己从未如此罢了。
无昔取过小儿手中的素色衣裳,质地虽比不上裳仙宫做出来的,颜色却是合他平日的风格,加上他体型虽高大,却不是雄壮魁梧那一挂的,穿着应该也不违和。
“我能穿,你背过身去。”
无昔说着,便试着从水里起身,他抬起手扶撑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却摸到了奇怪的触感,翻手一看,想来是泡了有至少一个时辰了,手掌指腹都起了褶皱。
不曾想,失去法力的神仙,竟真的脆弱得如同凡人。
刚一出水,身上的水流便从发尾段与上半身一齐顺落,散开的发丝紧贴着胸膛背后,唯一的下裳也薄薄地贴在大腿上,姣好的身姿一览无遗。
无昔只觉得身有千斤重,刚站立好,抬眼便又对上那双清澈天真的眸子。
只见那小儿似是好奇又似是疑惑般地盯着他看,目不转睛,天真浪漫:“仙长哥哥生得白皙,简直像庙里画壁的仙子,真漂亮!”
无昔呆了一两秒,好似脸上的烧又复发了般,瞬间皱了眉头,一把将他反身推开。
“不许看。若敢回头,便打你手戒!”
小儿被推得踉跄,听说要挨打,到底还是乖乖地没再转头,只是有些不解,道:“欢爷也看你了。”
“它不是人。”
“……”
一旁无端中箭的阿欢无言以对。
好好好,爷不跟你计较。
待无昔更衣离了冷泉后,三人便回了阿欢先头所说的山腰处的木屋。
山间木屋十分简朴,不大的前院堆放了一些杂物,还有几株枯死的不知名矮树,地上满是枯叶杂草,看着十分萧条。屋内陈列也十分简单,桌椅床榻,柜子衣橱,除此之外便是铺满的灰尘,与墙角房梁处的蛛网。
反观阿欢,先是化小了身形,进了门就像这里的原住民般,十分欢快地溜达了一圈后,找了个靠窗的榻,转着身子踩了一圈后匍匐着,将尾巴围在自己的下巴,打了个哈欠便打起了盹,丝毫不在意是个什么脏乱的环境。
小儿跟在无昔身旁,见着阿欢如此,又环视了一周看见了里屋唯一的床,竟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小脑袋瓜一顿一顿的犯着瞌睡。
无昔看他这睡眼朦胧的模样,果真如同个凡间小孩,睡醒了就要上蹿下跳,玩累了就要呼呼大睡,哪里看得出来是个能毁天灭地的邪神。
无昔暗自运转了一下法力,发现已经恢复了一成,于是将小儿牵到床前,施法挥去了被褥床榻上的灰尘,半蹲下身子抱起小儿坐在床边,为他脱掉鞋袜,取了外裳,塞进被窝里头再掖好了被子。
一连串的动作,温柔得连无昔自己都未曾察觉。
小儿似是有些半梦半醒,看到无昔坐在床榻边,一身女装又未能束冠,墨色长发及腰,面容清冷俊秀,竟迷迷糊糊地喊了句“娘亲”,随后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