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欢迎》许凡因

4、四、逻辑回廊

　　我和黄粲由路口西行，时而有嗥叫的走兽擦身飞驰而过，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光景。走着走着，路两旁的建筑渐渐低伏退去，让出一片绿草如茵的广场。草木葱郁的广场中央，稳立着八根石柱，环绕着中间一座正八面形的庙宇，那便是神庙了。

　　“太极八卦？”我不由得联想到。

　　“不是。”黄粲摇摇头。

　　我走近神庙，见那些石柱约有三层楼高，每只石柱上端都雕刻了一只眼睛。我围着神庙走，看见每根石柱眼睛的瞳仁里都刻着一个图案，或说一个符号，且这些符号各不相同。走完一圈后，我发现刻了符号的石柱只有七个，还有一个石柱的眼睛是闭上的。

　　黄粲说：“据说这个世界由七大元素组成，正好对应那七个睁开的眼睛。这七大元素分别是水、火、冰、光、声音、空冥、土石。”

　　我：“水和冰竟然不是同一种元素，而‘空冥’又是什么东西？”

　　黄老师：“据说是‘极暗或极清而不可视之物’。其实这些符号的涵义都已延伸，脱离元素本身的原意了。有个人曾经告诉我，这七个元素符号是组成异世界文字的部分，就像偏旁部首于汉字一样。”

　　我有些惊讶：“这个世界竟有自己的文字，但我从刚来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过，讲话也只是想当然地用母语，并没有什么障碍。”

　　黄老师说：“那是因为现在异世界的语言跟我们一样，刚才提到的文字只在异世界的古籍里会出现。”

　　回到刚才的话题，我又问道：“那七大元素为什么立了八根石柱？”

　　黄老师轻笑一声：“里头那个画符师傅说，因为七根柱子分给了七大元素占着，这个世界的神却没有下脚的地方，就多立一根石柱作为专门迎神的石柱。据说神明造访，不可目视，所以它的眼睛就闭上了。”

　　我和黄粲走进神庙，迎面来是宽敞明亮的圆厅，呼应着门外八根石柱，神庙内也耸起八展石碑，直通穹窿，稳稳托住划为八扇的彩画圆顶。抬头望去，圆顶正中开着一扇天窗，覆绿枝藤蔓，仍有星零光束漏出，沿石碑上缥缈的文字倾泻而下，照向厅中一展方台。沿方台石阶走上，只见台上摆着一条方桌，桌后站着三个沉默肃立的人。

　　中间的人穿着最为华丽的衣袍，左手执金杖，头戴饰金筒帽，身形端直挺拔，须发苍苍却锐目如鹰。左边的人穿一件灰衣，戴黑色手套，垮身斜立，用右臂漫不经心地夹着一柄银杖，黑发黑瞳，神情淡漠。右边的人穿一件白布衣，略有些破旧，左手垂下横拎一根铜杖，右手轻握一杆笔，面容和善，笑意盈盈。

　　黄老师走上前去敞声说：“三位神官，十分抱歉，刚才匆忙走开，话才说了一半。”

　　执金杖的神官说：“无妨。我们也不过只能做到两件事，一是治病，二是画符。两位来此，应该是求符许愿的吧。”声如洪钟，大厅里似乎荡起回音。

　　我疑惑地看了黄老师一眼，他仍敞声答道：“正是。”

　　“那就交给我吧。”一个活泼有力的声音传来，正是拿笔的铜杖神官，他便是黄粲口中的“画符师傅”。他笑得眼眯成一条缝，起手示意桌上的符纸，说道：“我会画两种符，一个叫咒念符，一个叫祈念符。”

　　我问：“这两种符有什么不同？”

　　他答：“咒念符百发百中，祈念符因人而异。”

　　我问：“那何必有祈念符？”

　　他说：“咒念符顾名思义，只画对别‘人’的诅咒，你将诅咒的内容写给我，我便画成符给你，但这符只有在浸湿的时候才发挥作用，若要销毁咒念符，必须用火烧尽，一旦烧尽，诅咒的内容就会完全反转；而祈念符就没有这么麻烦，不论你写给我什么，我都可以画成祈念符，符一画成，就当是有了作用，没有期限，也不能销毁，只是究竟应不应现，就说不定了。”

　　“你说的浸湿，是用什么东西浸湿？”

　　铜杖神官斜眼一笑：“什么都可以，若你有兴趣，用血浸湿也无妨。”

　　我皱了皱眉。

　　黄老师问：“那咒念符烧完后产生的反转诅咒效果，是永久的吗？”

　　铜杖神官答：“如果碰巧有另一张内容恰好矛盾的咒念符，浸湿时就可使两者抵消，抵消之后，两张咒念符的作用便都会消失了。”

　　黄老师笑了，说：“那好，给我画四张咒念符吧。”

　　铜杖神官摆出四张纸。黄老师排出四枚金币，俯身在桌上开始写诅咒的内容。

　　我并不知道黄老师打算做什么，但我隐隐有些担心，便向神官说：“也请给我画两张祈念符。”

　　铜杖神官笑道：“好。”

　　我们各自写完了符纸的内容，铜杖神官收下纸和钱币，转身从方台后下去，坐在与迎神石柱相对的石碑前，纸声猎猎作响，他挥笔揽风，开始画符。

　　我小声问：“画符用的文字，和这石碑上的文字，是同样的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银杖神官突然回答道：“没错。这是我们古老的典籍著作所采用的文字，它被诗人称赞为‘只对繁星诉说的语言’，只有它才能了然神的心意。”

　　不多时，我和黄粲拿着画好的符走出神庙。

　　“我们接下来去哪？”我问。

　　“找只大鲶鱼，试试这几张符。”黄老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既然鲶鱼是公交车，那就该去有公交车的地方找。现在现实中的时间已经近十一点钟，最后一班公交已经停了。

　　“直接去公交停车场吗？”我说。

　　“也行，最好能找到单出来的一辆。”黄老师说。

　　我比出V形手势，惊然发现我们俩就站在市立医院住院部的大门正中，刚才那一通神奇操作，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我赶紧拉着黄老师逃了出去。

　　我们往公交停车场方向赶，突然黄老师拍了下我的肩，指了指路边。我比出手势，正看到一辆公交车停在加油站里，司机师傅正下车伸了个懒腰，往站里的小店走去。

　　真是好机会！

　　我们猫着身子走近，从异世界里看去，这条鲶鱼也正昏昏欲睡。黄老师打手势示意我去鲶鱼尾巴处，而他走到鲶鱼正脸前。

　　黄老师甩出刚才画的四张符纸，那些符纸竟都悬停在空中，横向排开。黄老师从兜里掏出一只小瓶，把瓶里水一样的液体洒到左数前两张符纸上。我闻到那液体的味道，应当是酒精。

　　这只鲶鱼也嗅到了我们的肉味儿，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正见到黄粲在他眼前，便一个纵挺张开大口向他扑去。

　　黄老师亮出打火机迅速点燃了左数第二张符纸。

　　借着酒精的火烧一张薄纸，顷刻间灰飞烟灭。

　　这鲶鱼扑向黄粲的动作却惊人地停止了，简直像有神力相阻。它恼怒地嗥叫一声，转身反向我扑来。

　　我浑身一哆嗦，却听黄老师轻快地喊道：“别动！”

　　只见黄老师已迅速点燃了左数第一张符纸。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随着左数第一张符纸的烧尽，原本已烧尽的左数第二张符纸又在火光中重新显现出来，简直如同时间倒流。

　　那条鲶鱼扑向我的动作又被不可知的强大外力阻止，它愈发愤怒，转身又向黄粲扑去。黄粲便又点燃浴火重生的原左数第二张符纸，而刚刚烧尽的左边第一张符纸又随着第二张符纸的湮灭在火光中重现了。那条鲶鱼又被挡住，再次转身扑向我。

　　这之后黄老师便一直不停地交替点燃这两张符纸，而鲶鱼神奇地在我们两人之间跳来跳去，对应的公交车也自然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愣在原地看着鲶鱼气急败坏地边哀嚎边反复地把头在我俩之间甩来甩去，黑黝黝的尾巴一会朝我一会朝他，像被扔在烫锅里一样。对面不停点符的黄老师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鲶鱼这样瞎跳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精疲力竭，瘫倒在地上大喘粗气，连胡须都累得动不了了。

　　黄老师说：“差不多了，去扒开嘴看看吧。”

　　哈？就这样直接可以看了？这几十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小心翼翼走到鲶鱼嘴前，用我的冻带鱼宝剑掀起鲶鱼的大嘴，那感觉就像支起了一顶大帐篷。我向鲶鱼喉咙深部看去，看到那里闪着一团迷雾般的光，随即像接收到心灵感应一般，我的脑海中立刻响应出几行字：“召南十，周南十，卫风七，南有嘉鱼之什四，豳风一，谷风之什八。”这便是寻找阿民的线索了。

　　我把头从鲶鱼嘴里抽出来，向黄老师点了点头。黄老师高兴地一拍手掌说道：“好嘞搞定！咱们走远点，就把这条鱼放了吧。”

　　我们从加油站跑出来，那四张符纸环绕在黄粲四周，其中的两张还在燃烧着。黄老师这时拿出酒精瓶泼到另外两张没有用到的符纸上，只听哗啦一声，四张符纸碎为光末，随风拂散。

　　我不禁问：“黄老师，那四张咒念符究竟是什么内容？那神官明明说咒念符只能作用于 ‘人’。”

　　黄老师笑着说：“那四张符的内容分别是：仅有小于和我遇到鲶鱼的有些时候，小于不被鲶鱼首先吃掉；仅有小于和我遇到鲶鱼的有些时候，小于首先被鲶鱼吃掉；仅有小于和我遇到鲶鱼的所有时候，小于都被鲶鱼首先吃掉；仅有小于和我遇到鲶鱼的所有时候，小于都不被鲶鱼首先吃掉。”

　　“这是什么绕口令？？”

　　黄老师笑出声来，解释道：“你发现没，按我刚刚说的顺序，四张符的内容正好是四种直言命题：特称否定命题（SOP）、特称肯定命题（SIP）、全称肯定命题（SAP）、全称否定命题（SEP）。其中的前两个是我刚刚轮流烧的两张符，它俩就是逻辑学里的下反对关系，可以同真，不能同假，所以我在一张符烧完后再烧另一张，前一张必然会再度显现。”

　　“而这前两张符的‘假’正好是后两张符的内容，特称否定命题的‘假’是全称肯定命题，所以我烧第一张符时，诅咒内容就变成了你必然比我先被鲶鱼吃掉，鲶鱼就回头追你。而特称肯定命题的‘假’是全称否定命题，所以我烧第二张符的时候，诅咒内容变成了我必然比你先被吃掉，所以鲶鱼又回头追我。”

　　“我们在神庙时，我还向画符师傅问了终结这种死循环的办法，那就是拿矛盾命题的符来抵消。正好我余下的两张符里，全称肯定命题和特称否定命题是矛盾关系，全称否定命题和特称肯定命题是矛盾关系，我只要泼点东西激活它们，就可以将这四张符全部抵消了。”

　　听了这样风骚的操作，我不禁大笑起来：“黄老师啊黄老师，我差点忘了你还是个中学老师。”

　　黄老师两手一插：“我当然是个中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