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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循迹北上 精神囚于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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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思考真相鲶鱼给我的线索。我们搞定鲶鱼的时候,现实世界已到午夜,黄老师说“不如先回家睡一觉,第二天再来考虑线索的事情”,我们便回到花市前的路口处“安全退出”了异世界,并约好第二天早上八点再回到这里。
所以我正独自走回家,拎着脱下来的白大褂和摘下来的眼镜,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踩在普通的水泥路上,看着路两旁普通的建筑,竟觉得有些陌生。
一声轻响,我打开房门,见到客厅里还亮着灯,母亲披着一条围巾坐在沙发边;而父亲夹着烟,正皱着眉头站在窗前。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我一边走进客厅一边说道。
母亲开口了:“敏青,你还是在找阿民吗?”
“敏青”是我的小名。我点点头:“当然。”
父亲转过身来,和母亲对视了一下,母亲又面向我,说道:“敏青,我和你爸有事想跟你谈谈,你过来坐下。”
不知怎的我感到有些不安,我坐下来,干笑着问:“这是怎么啦?是什么事情?”
母亲说:“从阿民走了之后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你也跑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情,差不多已经足够了。你也休学了很长时间,接下来还是回去继续读书,不用再管这件事情了。”
“足够了……是什么意思?”我说道,“我今天已经找到新的线索了,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找到她了。”
母亲说:“不,你说的线索,不就是阿民消失了的事情吗?”
“不是,我知道阿民消失去了哪里了!”我急切地说。
“我明白。但不管去了哪里,阿民终究还是消失了。”母亲接下来的话让我困惑不解,“敏青,这是阿民的选择,她是在照顾我们啊!”
我怔住了。
母亲说:“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自从阿民走后,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顺利了。我们现在就像一个普通人家一样,不管在外面怎么劳苦奔波,回到家里至少能放松下来;我们三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可以平平常常地聊起天,有时甚至能捧腹大笑;我们可以一家三口晚上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们还可以一起调一个假期出去旅游,既不用担心家里会出事,又不用担心别人的目光;还有阿民平时吃的那些药,其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现在也能……”
我猛地站起来,带的茶几上的瓶瓶罐罐咣一声响。
父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先去睡了。”我转身要走。
“敏青!”母亲喊道,“你放下吧!你扪心自问一下,对阿民走了这件事,你难道没有觉得高兴吗?”
我睁大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忽然想到我在阿民的学校里听到的她的同班学生说的话——“她好多天没来上课了,大家都很高兴”……“胡说,大家其实都在害怕,害怕她哪天突然又回来上课”……“为什么老师偏要让她和我一个组,她只会一动不动地坐着,还用很可怕的眼神盯着别人看”……“她真的是活人吗?她进了教室以后,我就从没有见到她动过,从没有见到她说一句话”……“只要她在的地方,事情就绝对不会顺利”……
“一开始我也把她当普通的孩子看,以为她不过是个比较内向的好孩子。”母亲说,“但是越到后来,我就越觉得她不同!不管我和你爸做出多大努力讨好她,取悦她,她都没有一点反应。我们带她去看医生,给她一批一批地买药,怎么都没有用!我们努力当她是家人,即使得不到回应也还是同她一起吃饭生活、跟她聊她根本不回答的话、送她去普通的学校、拜托老师和校长宽容她!但是她呢?不过是每天一动不动地恶狠狠地盯着我们,反而像是我们亏欠了她!……她不是个正常的孩子……我不知道她是什么……”
母亲说着,眼里已经泛起泪花。
“敏青,我们真的应该放下了。或许阿民本不属于这里,她现在只是回到她该去的地方了……”
我静静地站着,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头,我突然很想冲过去,把茶几上那些瓶瓶罐罐摔个稀碎,然后像个机关枪一样跟母亲大吵一架。我想突然变身成一个初中的愣头小子,正好跟阿民的那些同学一个年纪,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冲到他们面前,揪起他们的衣领,再用幼稚的语气大吼“不许你们说阿民的坏话!”
我突然想起在异世界里看到的阿民的笑容,又想起很多年前我去幼儿园接阿民的时候,她独自坐在房间角落里的身影,每一天每一年的阿民的样貌,这时都纷纷扬扬地漫上来,我脑海里回荡起一句话“只对繁星诉说的语言,那是怎样一种孤独的话语啊……”
我最终什么都没说,我望了母亲一眼,又望了父亲一眼,抽抽嘴唇给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然后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灯也不开,就把门掩上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之后再也没睡着。我干躺着无事可做,就提前去了碰面的地方。我出门时不过七点钟,街上的人不多,当走到那个路口时,我看到一只白色的影子在马路边跳来跳去,走近一看,那人是个少白头,还穿着白大褂。
“黄老师?”
那个白大褂戴着两层眼镜,听到声音立刻回头看过来,同时立刻摆出V手势,笑着说:“唷,小于啊。你来的太早了吧。”
“这是我要说的,你才是来的太早了吧。”我边说边套上白大褂,“你在做什么?”
“我本来想趁你来之前先准备一下的。但既然你都来了,就跳过实验步骤直接实战吧。”黄老师说,“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我没回话,不声不响地戴上Ctrl+V眼镜,听到小尹说了声“重新连接完成”,就又到了那个神奇的世界里。现在的异世界约是午后两三点钟,天上看不到太阳,我却真实地感到一股热浪泼洒下来。
我接着问黄粲:“什么实战?”
“坐交通工具。”
交通工具?我看着马路上时而驰过的汽车,在异世界都化成了走兽的模样。我说:“小尹不是说过我们既然没办法钻进走兽的身体里,也就没办法坐进车里吗?”
“我们不‘坐’,我们‘骑’。”黄老师说。
“什么意思?”
黄老师歪着头说:“你知道车顶跑酷吗?”
我脑袋里立刻浮现出画面,两个戴着不透明眼镜的神秘白衣男子敏捷地在飞驰的车流中穿行,从一个车顶跃到另一个车顶,将瞬息万变的落脚点玩转自如,那白色的长衣随风飘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在滞空的一刻他们亮出爱之手势,仿佛面对的不是喧扰的车流,而是人群的喝彩……
我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
“你前几章还叫我不要玩儿命的,合着是我没叫上你一块玩儿是吧!”
“走兽跟鲶鱼不一样,走兽温顺多了好吧。”黄老师挑挑眉毛说,“反正咱们肯定会遇到要去的地方挺远必须坐车的情况。”
他说得没错,我从真相鲶鱼嘴里看到的那条线索所指示的地点,我想这附近是没有的。
“现在来讲讲吧,”黄老师说,“你在鲶鱼嘴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句话,‘召南十,周南十,卫风七,南有嘉鱼之什四,豳风一,谷风之什八’。”
黄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觉得咱们可能需要去买本……”
“我已经带来了。”我扬了扬手里的一本书,那是一本没有注解的精简本《诗经》。
我边翻边说道:“国风召南第十首,是《小星》,其中提到两个方向。‘嘒彼小星,三五在东’,提到东;‘嘒彼小星,维参与昴’,参和昴属于西方七宿,指西。”
“国风周南第十首,是《汝坟》,‘坟’是河堤的意思,联系上面,我觉得这指一条东西方向的河,而且根据《小星》里两个方向出现的顺序,这极有可能是一条自东向西流的河。”
“国风卫风第七首,是《河广》,里面有这样两句,‘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河广?曾不容刀’,可能指这条河流河道最窄的地方。”
“小雅南有嘉鱼之什第四首,是《湛露》,开头第一句‘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应该指河的阳面,河的阳面即北面,同上面连起来,就是指在一条自东向西流的河河道的最窄处向北走。”
“而最后两个,国风豳风第一首《七月》与小雅谷风之什的第八首《鼓钟》,单独看时想不出与上文有什么联系,但把这两首合起来看,就明了了。《七月》里的很多句包含‘时间’,比如‘七月’、‘九月’、‘一之日’、‘二之日’等等,而《鼓钟》里描写了‘钟’这种乐器的声音,两者结合,我想到这可能在指示一种类似钟楼那样的建筑。”
黄粲拍拍手说道:“所以连起来就是,找一条自东向西流的河,再到这条河最窄的地方往北走,去找一个钟楼模样的建筑对吗?”
我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黄老师笑了起来:“原来那头鲶鱼还挺有文化的嘛。”
但他又说道:“自东向西流的河,大河虽不多,小河总该有很多条,你怎么知道是哪一条?”
我说:“真相鲶鱼指给我的这个地方,要么就是阿民的所在,要么至少是阿民经过的地方,我们以学校为中心,先找离学校最近的那一条就好了。”
“好。我确实知道有一条这样的河,就在在城北郊。”黄老师说,“不过这条河,是现实中的河。”
我对黄粲说:“这条线索其实并不是我‘看’到的,而是望向鲶鱼的喉咙时心灵感应般地反应到的,我有个猜测,这条线索给出的提示,应该和看到的人自身的经历有关。所以解谜的方法就是我手边可及的一本书,谜底也应该用我更熟悉的现实物体来标明。”
异世界里的真相鲶鱼用现实世界的景观为我们“指路”,还真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情。但我直觉感到鲶鱼所指的景观,应当就是现实所有。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啊。”黄粲眯着眼点点头,“总之我们要过去一趟。但是,小于哪,从这里到城北郊,开车都要一个半小时,所以看来咱们……”
黄老师一把拉住面色发青要仓皇逃窜的我,按着我的肩膀把我推上天桥,“……得骑一骑车顶了。”
“等等!这个难度系数太高了吧!”
我的脚被推到天桥边缘,车流在脚下几米外的地方嗖嗖驰过。而在异世界中,天桥是一棵歪倒生长的大树,地下飞跑的是奇形怪状的走兽。
我比着手势回头望,看到从南边路口拐过来一辆小货车,车上写着“北郊纺织厂”几个字,向北开过来。
“就它了。”黄粲说着一脚把我踹出天桥,紧跟着也跳下来,两人咚咚两声恰好落在那辆小货车的货厢顶上。
我感觉我的下巴都要被震脱臼了,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抓住了什么东西,才免得滚落下去。定睛一看,这辆车竟是一头大鹅,它扬着红蹼以难以置信的稳当和不可思议的迅捷飞跑着,一路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