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欢迎》许凡因

3、三、夜舞冻带鱼 司机师傅明

　　黄粲跑哪去了？这家伙还真是不靠谱。

　　我走到路边坐下休息，我脑子里有两个念头——神庙和真相鲶鱼。神庙求愿听大家谈起来并不确保有结果，那两种相反的说法可能只是信徒和反对者的言论；而真相鲶鱼虽然危险，但一旦成功，就可以直接得到关于阿民去向的线索，更值得一试。

　　突然我感到异世界的大地在微微颤动，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从北边过来了。我猛然站起身望去，只见一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翻滚扭动着冲过来，像一团摔实的黑泥。那怪物冲开走兽浩荡而来，现出两条蟒蛇般的长须和宽扁的大口——竟是一条鲶鱼！

　　真相鲶鱼？！

　　那巨大的鲶鱼扭动着身子向花市这边冲来，一边张开血盆大口，竟能张得比它原本的身体还要大。我一阵胆寒，急忙跑到花市没拆完的架子后面躲起来。那鲶鱼一个跳跃俯冲下来，把花市前没跑开的人一口吞入腹中。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我比出手势，想看看现实里到底对着什么东西。这一看，我仿佛经历了从惊险刺激的荒岛求生瞬间到过家家一样的小树林野炊般的过程，那可怕的鲶鱼，竟然是每天晃来晃去的公交车！

　　鲶鱼吃饱喝足，公交车也载满了人，它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我心情复杂地站在原地。

　　虽说异世界的东西会和现实产生对应，但这种对应非常微妙，这种对应并不是“完美”的。比如鲶鱼用正前面的大口吞人，但这和现实里人进公交车的位置是不同的，我如果从车门上车，究竟算不算被吞人口中呢？人工智能小尹说的“绝对同步”原则，如此会不会被打破呢？

　　我想我知道该问谁了，于是呼唤道：“小尹，你在吗？”

　　熟悉的机械女声响起：“您好，人工智能小尹为您服务。”

　　“我有问题想问。”我说道，“我应当如何进入真相鲶鱼的口中呢？”

　　小尹回答：“您如果想在异世界到达某一个位置，必须将现实中的身体移到您所见的那个位置。这与异世界的物体和现实如何对应是无关的。因为当您启动本产品的那一刻，您就不再属于现实世界了。”

　　“但是我依然可以从侧面上公交车？”

　　“不，现在您不可以了。”小尹平静地说，“因为鲶鱼的侧面没有开口可以进入。”

　　“请您牢记，您已经进入完全不同的世界了，您使用手势时所看到的景象才是幻像，那只是为了防止您使用意识在异世界行走时，不小心弄丢自己的身体而已。”

　　我不由得感到脊背一凉。

　　小尹继续用冷冰冰的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您想进入鲶鱼的口中，请在异世界看清它的位置便可，小尹估计它在比公交车前窗稍稍靠前的位置处，您在进入时，需要注意避免自己在现实中的身体被车辆撞击，如果身体因外力被迫离开意识的位置，那身体将脱离您的意识的控制。”

　　“那……究竟会变成怎么样，是像行尸走肉一般吗？”

　　“小尹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实验资料。”

　　我沉思了一会，问道：“是否只要我躲开现实中的撞击，就一定可以避免被鲶鱼吃掉？”

　　“否。异世界中所有对您存在威胁的物体，均为真实的威胁，这里才是您的真正所在，如果您在此处的意识因异世界中存在而现实中不存在的威胁而受损，那这种损伤会直接呈现在您的身体上。”

　　我依然觉得不可思议：“意识的损伤怎么可能反馈到实实在在的身体上呢？”

　　“在现实世界当然不可以，因为您过去所在的现实世界是物质本源的世界，而现在所在的世界，”小尹说道，“是意识本源的世界罢了。”

　　这个世界很不对劲，我思索着小尹的话，但我又说不出究竟这种不对劲来自哪里。我得先解决眼前的事，先找到从鲶鱼那里求得真相的办法。

　　我知道现实里最后一班公交车在十点钟，现在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分。我如果用挥斧大汉的办法，就需要一把武器，我需要冲到马路中央挡在公交车面前，赌一赌究竟是我先看到鲶鱼的喉咙，还是车头先撞到我的身体。如果比较幸运我先看到了它的喉咙，我就有时间立刻从车前闪到一侧，这时想吃掉我的鲶鱼会把头偏过来追，我便用武器刺它的眼睛来脱身。

　　我虽然取了个老气横秋的名字，但我其实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对自己的灵活程度还挺有自信。我很少冒险，但这次顾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是现实的夜晚，异界的清晨，路边的一些小店开门了。我沿路走了不远，果然见到一个刀剑铺子，恰在现实里一个卖鱼的小店的位置。我走过去，摆出手势，看见门口大冰柜里列着一排咸鱼，正是刀剑铺子摆刀剑的摊儿。

　　我比着爱之手势走进去，一边庆幸卖鱼老板忙着收拾东西，没工夫吐槽我。

　　一见我过来，卖鱼老板立刻招呼道：“买鱼吗，这么晚了，我们也快收摊儿了，就剩下冰柜里冻的了。”

　　卖剑老板也招呼道：“唷，这么早哇，来看看新打的钢剑吗？”

　　我说：“对，我想买一……一个……剑、剑……鱼……”一边指着门口的冰柜。

　　卖鱼老板头也不抬：“我们这儿不叫它剑鱼，都叫它带鱼，你自个挑吧。”

　　卖剑老板：“剑……剑什么？”

　　“剑……剑吁！噫吁嚱！”我尴尬地摊开双手抬头望天作吟唱状，一边踱步到摆刀剑的桌子前，看中了其中的一把。

　　“就它了。”我指着那只剑对应的冻带鱼。

　　卖鱼老板：“十五块钱一斤。”说着麻溜地抄起那条装进塑料袋称了给我。

　　卖剑老板：“唷，眼光不错啊，这把值三枚银币。”说着也麻溜地抄起来擦了擦装进剑鞘递给我。

　　三枚银币？我拿出钱包，这才发现钱包里的钱在异世界视角里已经完全变成对应数额的异世界货币了，大略一估，一枚银币大概值现实中的五元。

　　那条带鱼也是一斤多点，老板去了零头，我便正好付了三个银币，然后把用塑料袋包着的冻带鱼帅气地插在腰带里走了。

　　个头啊！为什么是冻带鱼啊！谁要给自己佩冻带鱼啊！我为什么要大晚上的穿着白大褂拿冻带鱼跟公交车周旋啊！

　　正当此时，异世界大地又是一阵颤动，真相鲶鱼来了！我赶紧“I LOVE YOU”，果然见到一辆公交车从路口开过来了。借着路灯我看到这辆车上没有载客，大概已经送完了最后一站，现在车上只剩下司机了。

　　异世界里的鲶鱼可没这么温顺，它像拧紧的抹布一样滚打扭跳着冲过来了，两条长须像两条巨鞭抽打着。它显然嗅到了人味儿，立刻张开了大口。

　　我深呼吸几次让自己保持冷静，把准时机急速冲到马路中间，任随白大褂随风扬起，稳站在迎面而来的公交车前，右手利落地拔出腰间冻鱼，把那塑料袋甩飞数米，同时左手标准地摆出爱之手势，全神贯注盯着公交车的前窗。

　　那一瞬，借着路灯的光，我看到一股扭曲的表情从司机师傅脸上滚滚流过。

　　鲶鱼近了！公交车也来不及减速！

　　鲶鱼已张口扑来！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鲶鱼的上唇已经到我头顶！公交车离我还有一米！我看见鲶鱼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要出现了！

　　突然鲶鱼的一条长须鞭一样辟空击来，始料不及，闪避不开！

　　我左肋忽然感到一股猛力，一条白影冲来将我向右撞飞数米，鲶鱼长鞭挥空，公交车险擦身而过。那白影包着我又在地上翻滚出数米，终于停了下来。

　　我扶着脑袋从地上艰难地坐起来，才看清刚才冲过来的白影正是黄粲。

　　“黄老师？！”我大吃一惊。

　　黄老师扶着眼镜，灰头土脸地也从地上爬起来，他一脸恼怒地瞪着我，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

　　“你活腻歪了？”黄老师龇牙咧嘴地说。

　　“不！……我……”

　　“你小子……啊？”黄老师颤着指头指着我，“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小尹的语音咱俩都听得见，我根本都不知道你要干这种事！！”

　　我气都不敢呼，眼前的黄老师是真的生气了，平时笑眯眯的人，生气起来更不是一般的可怕。

　　黄老师瞪了我一会，又低头重重叹了口气，他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又狠狠地挠了挠头发。最后他转向我，伸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语气缓和了很多：“你受伤没有？”

　　“没！没有……”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真相鲶鱼对吧，”黄老师说道，“但是这是所有办法里边最找死最没脑子的办法。”

　　我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黄老师又叹了一口气，说：“刚才我去了趟神庙。”

　　我一惊：“神庙！在哪？”

　　黄老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就在市立医院那里。我听一开始几个路人提到它，感觉不太对劲，就过去看了看。”

　　从小尹的话来看我们在异世界是没法正常地坐交通工具了，从这里走到市立医院大概半个小时。黄老师大概是听到小尹突然语音之后就开始往回赶，只二十分钟就到了，应该是跑回来的。

　　我有些歉意地望着黄老师。

　　“那个神庙，确实有些不对劲。”黄老师继续说，“我去的时候还很早，没什么人，里面只有几个神官，在值班似的。那里边的确提供‘画符服务’，虽然没法直接画出于爱民在哪，但或许可以间接帮咱们的忙。”

　　“咱们应该去看看？”

　　“没错，应该去看看。”

　　黄老师说罢便大步开走，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半米距离。

　　走了十来步，黄老师叉着腰回过头来，像他平常的语气般嚷嚷道：“行啦！你跟那么远干啥呢？”

　　我低着头不说话。

　　他无奈地摇摇头，又踱着步子走回来，一挥胳膊搭到我肩上：“小于哪，我保证，以后去哪一定提前说，绝对不搞失踪，我下次绝对不会这样啦，好不好？来吧，开心点，好不好。”

　　“我也……以后一定不会单独决定干危险的事了……”我低着头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黄老师松了口气，拍了一把我的肩膀，痛快地喊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