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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三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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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方冥哥便出门了。因为是年初一,孩子们也都没有来上课,我收拾好屋子,便站在院子门口,望着巷子尽头发呆。
连我自己也发觉,我越来越多地容易出神,而不安和犹疑也越来越明显。对于现在的当局,对于林元帅带领的北方军,我开始无法全然地信任。甚至,我不知道怎么对方冥哥军装上的血迹释怀。
屋子的门被推开,睡眼惺忪的小九披着外套揉着眼睛站在阳光里。
“小九,起来了?”不知是否从何晨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对小九有了相依为命的感受。
他这才看见我,咧开嘴一边笑,一边向我跑来,却忽然震惊地停下步子,踉跄着站立不稳,右手猛然抬起指着我的身后,张口发出嘶哑的呼喊——同时跌撞着向我扑来。
“姐姐——”一声嘶哑得难能辨别的声音爆发出来。
我睁大了眼睛,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见身后巨大的枪鸣,伴随着男子吃痛的惊呼,接着就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在地面的声音。
我转过身,便看见一个藏青色褂子的男人面朝地趴着,瘫在地上的手里还握着冒烟的手枪。而在这男人的身后,一脸冷然地站着的,正是段邱。
他垂着眼睑,冰一般的眼神落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白色的长围巾松松垮垮地自他颈项上松下,坠落脚边。那一幕,竟让我瞬间想起了记忆深处的哥哥,苏其武。我那已经印象浅之又浅的哥哥。
“……哥哥。”我虚脱地靠在门框上,只吐出断续的两个字来。
“罗刹。”段邱让开一步,让从阴影中走出来的罗刹走到昏厥的男子身边。罗刹双手使力,便把那男子抗在了肩上,在我的目瞪口呆中渐行渐远,消失在拐角。
惊呆的小九也终于松了口气,跑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腰,紧紧地靠着。我的手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忽然感到安心。
“喂,你没事吧。”段邱的口气很淡,几乎不是询问的语气。
我摇摇头,小九跑到段邱身边,拾起他落在地上的围巾,双手捧到他面前。他接过围巾之后,小九单脚跳起,右手手肘曲起向下猛力一击,像是击倒什么人的姿势,颇有几分威风。脚落了地,小九咧嘴向段邱一笑,把大拇指伸出来,目光里全是崇拜。
我这才反应过来,小九是在模仿刚刚段邱击倒持枪男子的动作。
段邱把围巾松松地绕上,转身就要离开。
“段邱,”这是我第一次出声喊他的名字,他顿住脚步,我接着轻声却清晰地说,“那袋子,是政府粮仓的。”
段邱回过头来,那双冷冷的眼就落在我的脸上,似乎要将人洞穿。
我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进来说。”
我关上院门,段邱便安静地跟着我进了堂屋。他和小九并排坐着,小九有些坐立不安。
确定不会有人闯进来之后,我才坐在他们对面,不再逃避段邱的眼神:“抢劫军饷的人就是你和罗刹,对吧?”
“比起这个,”段邱的唇角扯动了一下,“你似乎更该担心那开枪的家伙是谁。”
我的心抖了一下。是啊,这个男人或许就是射杀何晨的凶手。如今他又一次上门来,要取我性命,我应该为此或兴奋或惶恐。然而,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向段邱确认军饷的事。
我……这是怎么了。
段邱放在扶手上的食指轻敲着实木,发出哚哚声。他微微偏过脸:“有人要取方冥身边所有人的性命,这个才该是你最关心的事,不是么?”
“……你又怎么会知道?”
段邱站起身,四下望了几眼:“这里是林啸天的得力副官方冥的家,在京城,真的还有人不知道么?”
“段邱,你究竟是什么人?”
“浪人。走南闯北无所事事的家伙。”他拨了拨围巾,轻巧地避开我的问题,“那个袋子,你帮忙烧掉。”说着,他便走到门口,晨光落在他身上,我又一次想起多年前的哥哥。
他走到院子中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转身道:“即使为了你哥哥,也要保护好自己,苏其洛。”说完伸手摸了下鼻子,拉开门闩,出了院子。
“小九……”我站在堂屋里,轻声,“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还有我哥哥?”
“方冥哥,”我乘着晚上睡前的一段空闲,喊住方冥哥,“能听我说会话么?”
他停下手中的官文,抬头看着我,温柔地笑笑:“说吧,其洛。最近忙于公事,也很久没说上话了。”
“那个抢劫军饷的人,抓到了么?”
方冥哥摇摇头,我却觉得他的动作里更多的是释然。
“那么,”我赶紧说,“能不能不要再追缉了?”
“为什么?”
“他们是在为百姓做事,”我俯撑着桌面,显得有些急迫,“眼看着百姓挨饿,还藏匿着军饷,毕竟是政府不对,难道不是么?”
方冥哥柔和的眼神有些动摇:“其洛,你……认识他们?”
我吃了一惊,连忙否认:“不,我不认识……”
方冥哥站起身:“几个月前,洪福茶馆门口死了一个女子,你听说没有?”
我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只好点头:“听说了。”
“她原本该被囚禁在元帅府的,”方冥哥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因为她跟你一般年纪,我就心软救了她出来,被囚禁总是活着,我放她出来,结果,她却被别的什么人刺杀。”
我没想到方冥哥和那女子竟是见过,并有此渊源的。
“我对你说这些,想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他转过身来,向来温和的眼神竟如同刀光一般凛冽,“我们所认为的正确,或许根本是个天大的谬误。如今,黑白难分。”
我被方冥哥那陌生的目光骇得迟迟说不出话来。
窗外飞雪连天,又是一场骤雪。
“你是想说,段邱他们一直守在我们家附近?”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小九,他方才一直向我比划,说的竟是一个意思——他发现段邱和罗刹几乎一直守在我们家门前的巷子。
小九认真地点点头。
我无法猜测段邱他们为何要这样做,被这个问题困扰之下竟无法安心做事。于是干脆出了院子,四处张望着寻找段邱和罗刹的身影。
巷子很深,两边常有分岔的小路,我一边走一边搜寻。
“喂,找什么。”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转过身,果然是段邱。他仍是穿了黑色风衣,戴着白色的围巾。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条围巾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果然在这里。”我和他面对面站着。
“喔,是找我。”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连伞也顾不上打,是否心急了些?”
我才发现自己只身走了出来,在着飞雪之中竟没有打伞,任由雪花落在肩膀,头发上。心里有些慌乱,不明白为什么一遇见段邱的事我便会乱了阵脚。
“你为什么总在我家这里?”我倔强地抬起眼。
段邱直视着我的眼睛,忽然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容:“说起来,你和初次见到时,不太一样。”
我被他答非所问的话说蒙了,疑惑地盯着他。
“那时候,好象是个软弱的小姑娘,现在却敢这样说话了,啊?”他撇过脸,向身后的罗刹说道。
罗刹点点头。我竟窘迫得红了脸,应答不上。
“回去吧,我们不过路过而已。”段邱转身就要离开。
雪纷纷扰扰地下,似乎越来越大。我隔着漫天的飞雪,看着段邱远去的背影。那条洁白的围巾柔软地伏在他的背后。这样的场景,终于将尘封在记忆里的微薄回忆唤醒,很多年前,哥哥最后一次出门前向我道别,也是戴着这样的一条围巾,笑着推开门,没入漫天的飞雪之中。并且,再没有回来。
“你——”我把手握成空拳放在口边,大声喊,“认识苏其武吗?”
段邱似乎没有听见。四周安安静静,只剩下雪花悉簌的飘落。
“其洛,你在和谁说话?”方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我身侧,张望着段邱他们离去的方向。
我支吾着不知道如何回答。毕竟,方冥哥正在缉拿抢劫粮饷的人。“一个……朋友。”
方冥哥看了一眼远方,揽过我的肩:“回去吧,这样大的雪。”
进了屋子,掸落身上,头发上的积雪,方冥哥忽然慎重地嘱咐:“最近京城里混进一批南方军的探子,不少军官的家人都受到袭击。其洛,你和小九尽量待在家里,少出去一些比较安全。”
是……南方军的探子,杀死何晨的凶手,应该也是那群人吧。我竟误会了段邱和罗刹,他们那日果然是来分发粮食的。段邱没入雪中的背影,再一次在我脑海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