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如果。（葛乌/第三人述）》北文隐

2、如果时间断裂了

　　如果时间断裂了

　　我醒来，走出了房间。头很痛，因为睡得很不好。
　　乌尔已经坐在了餐桌旁。桌上是被仔细切好了的面包，也就是那历来被似乎闲散然而却的确忙碌的我们充当早餐的方便食品。
　　我比平时起得要早很多。以往我都是朝寝暮起的，因为我会在夜里放手做一切我在阳光下不敢也不能做的事。就好像乌尔也不能适应阳光一样。只不过，我较他情况会好一点而已。
　　但今天不一样。
　　是那个人的忌日。
　　竟然已经死了三年了，葛乔。我在心底轻叹。却不论怎么努力回想，都想不起这三年是如何度过的。
　　三年。整整三年。葛乔二字成为了我和乌尔之间的绝对禁忌。他不愿将他提起，我也不愿再想到他半分。我们就如同时间错位症的患者一般，强硬地将所有有关于那个天空之子的记忆封印了起来。
　　然后，变得麻木。接下来，却还是痛苦。

　　第三次见葛乔。我28岁，乌尔29岁。我当时认识并霸占了乌尔整整十年。而葛乔，则正在过属于他的第三个忌日。
　　我们依然是开车去了他的墓地。车不再是三年前那一台。但是心情和天气却似乎是没变。

　　睡在这里的人，即将拥有明天。
　　——他的墓志铭冷酷得可怕。我和乌尔站在那平平无奇的石碑前，依然无言。
　　无名的白花细碎地开在他坟的周围。藤蔓是深绿色，迤逦蜿蜒攀住了石碑的缝隙。坟前很清净，是因为有人常来看他。今次我们来之前这里已经有了很多鲜花，堆得满满的，大概是蓝染大人他们也来过了。
　　墓碑上，除了墓志铭外，就是他的笑容——张狂，又朝气蓬勃。浮雕，镌刻在白色的岩石上，素白得无味，却有那一抹天空的颜色，自动在眼前浮上。
　　葛力姆乔•贾卡杰克
　　B.A.669—B.A.686
　　墓碑上他永远都是17岁。那是他患病时的年龄，而不是他死亡时的精神或□□时间。我大概能够明白这么做的用意——事实上，在这个天之骄子的时间错位精神游离开始的刹那，对于很多人而言，他便已经死亡。
　　我和乌尔站在那里，很久的时间，一动都没有动。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当年乌尔竟会做出那个将他推向深渊的举动。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因为，我已经能渐渐感受到他当时的绝望。
　　葛乔死后的那一年，我也完成了学业。之后，我没有像别人一样出去找工作或是等着工作来找你。我直接接手了葛乔的一切——他的工作、他的号码……甚至是他的男人。
　　同样，我继承来的，还有他的压抑、他的不甘……甚至他的绝望。
　　在成为新6号之前，我一直都无法想象乌尔和葛乔究竟是承受了多少痛苦才会如此疯狂——我一直能看到，乌尔木无表情下的一切。但在得到了那个什么都不是却又代表了一切的号码后，我已经没有半分多余的精神力去容我思考。
　　我收回了凝固在藤蔓上的目光，看向乌尔。
　　他依然像我十年前初见他时一样好看——细碎的黑发，忧郁的莹绿双眸，总是白衣，肤色也白得惊人。不论是何等挑人的白色正装，穿在他身上也只能让人感到他的孤高和冷定。他的灵魂也依然在哭泣，只不过，如今我已能看到，那青色的泪滴。
　　他当年为什么要告诉葛乔真相？我问我自己。
　　苦涩的微笑。我想也许那样，未尝不是最好。

　　时间错位症，它折磨的并非□□而是心灵，它折磨得最痛的并非患者，而是最爱患者的那一个。
　　得了时间错位症的人，真正会感到恐惧的，只有在他发现了自己病情的刹那。而在他身边的人，却会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明天陡然消失。一个本是有着朝气和活力，开朗霸气的家伙，一次又一次醒来狂妄依然，却失了最初和最终的方向。葛乔身处在那急旋的台风正中，反而不知。而离他最近的人，却已被那狂风吹散了心神。
　　也许乌尔本来是打算坚持下来的，因为毕竟他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他如何会忽然放弃我不知道。但毫无疑问，是当年偷听到对话后的葛乔让他有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没有了明天，人会怎样——仅仅是这一个问句，便能让我感受到，当时他期翼消失后的深深哀伤。那是对人把握生命时无力的悲悯，也是对命运的指责和对自己的厌恶。
　　我无法想像，当年听到葛乔如此说的乌尔如何能不先他一步心殇。

　　然后呢？然后的然后呢?然后的然后的然后呢？
　　几十年后、几年后，甚至几个月后。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也会躺在他身边进入永远的沉睡？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时间错位，终将睡去的人，如果连明天都无法看到，那你还要谈什么灵魂永存？那你又奢求什么爱或者是恨？

　　走吧。乌尔忽然对我说。该走了。
　　我转了转眼，看见赫丽贝尔正和几个低位的女人们向这一边走来。其中一个手里抱了大捧的白菊和曼珠沙华——那是有阶位的死者坟前必献的花。
　　马上就来。我应道。你先去拿车。
　　乌尔转身离去。我轻轻地拮了一朵花，白色的，蔷薇科，放在他坟前。小小的，立时被大片的花海湮没。
　　花细长的茎被打了个结。上面系着的，是我唯一能赠给死去的他的东西。
　　那是我和乌尔的结婚戒指。此时对我而言，已没有任何意义。
　　我坐上了车。看着路边金黄的麦穗，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却又觉得这是似曾相识。我抿了抿唇，自然而然地发问。说，乌尔，葛乔死了好多年了啊。
　　他难得地应了一声，说是啊。没想到一晃就是四年过去。

　　那一年，我28岁，乌尔29岁。葛乔死去只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