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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果明天消失了 如果明天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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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天消失了
一个中午,我坐在沙发上翻书,享受着阳光的明媚。乌尔忽然从里间走了出来,问我,如果明天消失了,你会怎样?
我微微一怔,只是简单想了想,便沉溺在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当中。
如果明天消失?——那样的事情,根本是人所不能想像。我回答他,淡淡笑着,却又难以遏制地带着叹息的意味。
然后,我继续翻我的书。他也依然站在阳光触摸不到的地方,沉思。我们,早已习惯相对无言。
走吧。沉默之后,他忽然对我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听着他隐隐有些不同的语气,我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时,我认识他五年。其中,我用了整整四年半的时光,来让别人肯定我是他眼中不同的那一个。但我知道,他的语气只为一人改变。自始至终,都有那一个人,让他在意远甚于我。我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我跟着他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庄园。空气很好,风景也喜人。最让人感到心中舒畅的,则是那湛蓝湛蓝的天空。云彩一朵一朵的,真的像风卷羊毛一样。
进入庄园中心之前,他向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说那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同学,上了高中后得了大病,就一直在这里疗养。
而我和他,当时都是在读研二。
听完了他的话,我便随他轻轻走了进去。那一天,或者说在那里,人意外的少。在偌大的院子里穿行了好久,也只是远远地见到了一个女佣。我问乌尔他得了什么病。他只是对我说,那家伙,他的明天消失了。
走小路到了后院一幢独立的小城堡,视野开阔了不少。在二楼宽大的卧室,巴洛克风的窗子旁边,我第一次见到了葛乔。
那时,他以手支颔。静静地,看着窗外。
湛蓝的发融入了空中,几让我以为,他当真就是天空的儿子一样。
似乎没有发觉有客人来到,他一直在远眺。眉头紧蹙着,深深埋着戾气,似乎永远都化不开。
在沉思,但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和乌尔完全不一样。光芒四射,又霸气凛然,桀骜不驯。我想,我已能明白,为什么乌尔会不论如何都无法将他遗忘。
乌尔轻咳了一声,他回过神来。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光芒。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笑着说,乌尔,这么多年,你终于肯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女朋友啦。
很快的语调。但我并不怀疑,那仅仅是为了遮掩其中的失落。
啊。乌尔应了一声。葛乔,这是锐文。
然后葛乔对我伸出了手,结实有力。
在与他握过手后,屋子安静下来。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沉寂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因为站在这二人之间,仿佛周围失去了空气,让我难以呼吸。
你精神还好吧?乌尔淡淡问。葛乔大笑两声,上来推搡了他一把,笑骂这种问题问你自己去死人脸。
乌尔又只是淡淡唔了一声,没有说话。葛乔在他身上没了话题,便转而在我这里开始了谈笑。
没过多久,乌尔就站起了身来,也拉起了我。对葛乔说,我们该走了,下次来看你。
我看到葛乔眼中刹那即逝的落寞。我不知道他是否也看到了。然而,葛乔却没有挽留,笑着摆了摆手,说下一次你们两个可一定要留在这里跟我好好吃一顿晚饭。
刚要踏出门口时,乌尔忽然问他,葛乔,你今年多大?
葛乔愣了一下,佯怒说我今年多大你也忘?19!和你一年生的!
那一年,乌尔24岁,我23岁。
走出了庄园,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仪表盘,听着古典风的西方乐曲,又一次又一次想起那个有着天空发色的葛乔。乌尔在我身边,在沉默中开着车,依然是木无表情。
乌尔。我忍不住,开口问。葛乔他,究竟得的是什么病?——我看他,那么有活力。
时间错位症。他想了好久,终于沉声说出一个陌生的名词。
时间错位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指精神无意识地在生命的各个时间段之中穿梭。得了这种症状,患者的精神年龄会毫无逻辑地变化,就像一生都来回行走在时间隧道中一样。
比如一件事情,假设是在患者精神年龄20岁时发生,那么,当他的精神年龄处于20岁之前时,所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忆,都会在他的大脑中自动封存。因为以他的立场来说,那应该是未来发生的。直到精神年龄再次回到20岁或以后,这段记忆才会自动解冻。
这种发病情况,如果是老化还好,但如果是精神年龄倒退的话,则会引起很大的不便。因为患者会忘记很多人和事,而当精神再次老化后,便会陷入认识同一个人两次之类的精神困境之中。
我叹了口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后我经常会想到葛乔,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太耀眼。乌尔也总会在沉默中想着他——我知道,因为我对他实在是了解。
但之后,乌尔就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葛乔。我们生活的依然自在。很快便毕了业,乌尔继承了家业,我则继续读博。
然后,就是第二次见到葛乔。依然是在那个庄园。不过,是在葬礼上。
葛乔死了。死因是自杀。
我和乌尔各自收到了葬礼的请柬,而不是并在一起。葬礼那一天,天气如同我第一次来到那里时一样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天空带上了点灰色,不再像海一样湛蓝耀着光芒。
简单的葬礼,来的没有多少人。我依稀能认出几个,全是道上——不论是□□还是白道抑或是商道——有头有脸的人物。
悼词很平淡。是乌尔写的。
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只有一句话——明天,消失了。
他留下了遗书,令我意外的是,里面竟然有一句话,是指名道姓写给我的——因为那信是他自杀之前仓促写的,其它的话语,基本上都是一句话给一大片人听的。
他说,锐文,请照顾好乌尔。告诉他,我即将拥有明天。所以,请让他忘记没有明天的这个我。
我看向乌尔,隐隐能看到他心底的泪痕。然而,真正哭出来的,却是我。
很早便明白,我永远都不会超过葛乔,甚至在还没见到他时我便知道。可我依然在茫然无力地挣扎着,希望能够在相处中,得到本不属于我的那一丝一毫。
那一天。
他死了。
乌尔死了。
我,也死了。
回去时,我依然坐在副驾驶座上。呆呆地看着一路上的麦穗金黄,想一想,却忘记身处什么时光。
我没有问过乌尔葛乔患病的原因。但我知道,那与他绝对脱不了干系。我也不想去问他赴死时的场景。因为我的心,承受不住。
他是因为受不了精神折磨才会选择自杀的。意外的,乌尔在我最不希望他开口时,说出了真相。
因为他发现了他是时间错位症患者。那一天,他问我如果没有了明天,人会怎么样时,我就知道了——他偷听到了我和蓝染大人的对话。
那是好久了吧……然后你就带我去见他了?
嗯。他点了点头。在他发现这件事时,精神年龄是37岁。但之后的好长时间他的精神年龄都固定在21岁上下,所以也就疏忽了。
结果,他的心理年龄竟忽然又跑回到37岁之后了。发现了自己的失常,于是他就匆匆地安排了后事?我冷冷接口。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知道他身亡的细节。
是的。他淡淡道。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那,是我第二次对极度的安静产生恐惧。
不要自责了。后悔是愚人的神。如果是撒旦信奉的圣经。蓦然,我开口。冰冷的声音将我自己吓了一跳。
他抬眸看了看我。我以为他不会再加分辩。但我又错了。
他说,是我的错。
因为是我,在他心理年龄22岁时,又一次告诉了他他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