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时光轮》维奥拉·杨

22、9-2

　　任月朗的洗碗工作分两个时间段，清晨和下午，罗刹馆另有一位中年阿姨负责打扫卫生，姓简，也是这里的临时工，说话很温柔，顾老板都在为他这个大小伙子不找其它工作偏偏在馆里干一份没前途的职业表达了担忧，但简阿姨直夸他不浮躁——现在年轻人眼高手低，我看小任就满好的，踏实肯干，比那些顶着搞艺术的名头却每天不知在干什么，二十多岁了还靠家人寄钱养活的好太多。
　　任月朗听出她是指这里的乐队小孩们，不禁总结出这阿姨很不喜欢做音乐的人。
　　简阿姨确实超级热情，打听到他一日三餐都在外面大排档里解决，便经常主动用饭盒盛满自己做的饭菜带来给他，说她家里就她和她老公二人，所以也吃不完，顺便留一份给他。他是做餐饮出身，虽然尝不出来，但看着也明白是特地用心做，经常是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产生片刻恍惚，他会想到任可玖，那也是个妈妈，但她太特别了。
　　这天酒吧老板兴冲冲地宣布，他特地请了个在驻唱歌手里相当受欢迎的著名小号手今晚来罗刹馆表演，吩咐他把碗刷得更白点，叮嘱简阿姨把桌子擦得更亮点。
　　彼时“失踪艳阳”乐队的鼓手阿丹揣着一叠纸跑进来，对老板说他一直在自学为小号写曲，能不能让今晚的这位小号手用他的曲子吹奏表演一次，顾老板起先不同意，但阿丹软磨硬泡，终于是得到老板点头。
　　阿丹兴奋地用扫帚当吉他弹起来，跳到桌子上高歌，那简阿姨辛苦擦干净了的桌子，结果就被他这么踩脏了。
　　简阿姨很苦恼，但又觉得自己一大人不好和孩子计较，站在原地攥着抹布一脸郁闷。
　　任月朗看在眼中，走过去对阿丹说：“下来再表演，可以么？”
　　阿丹依旧站在桌子上，非常宏伟，“老子搞创作的，要你他妈一洗碗的指手画脚啊！？”
　　任月朗抬头，由透光的纸从下而上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东西。就在这个时候，老板邀请的小号手刚好进来看场地，任月朗心念一动，对他说：“何不请号手吹一下呢？”
　　阿丹倒是一愣，没反应过来，任月朗重复：“既然都写出来了，不如请师傅表演一下吧。”
　　话说搞创作的都有表演心的，阿丹果真听话的跳下桌子，说“哦”，然后看任月朗拦住那小号手，夺过他的乐谱，交到号手的手上。
　　“麻烦你了，今晚的表演曲目，这位音乐家的作品。”任月朗毕恭毕敬地递过，手指阿丹，向其介绍。
　　小号手本来笑盈盈的，看了遍曲谱，眉毛顿时竖起，白花花的纸张“趴”地一下摔阿丹头上，“想要老子命啊！？什么狗屁音乐家，你当老子是蝙蝠啊！？”气得转身就走。留下饭店里满堂白纸纷飞，像撒纸钱似的。
　　顾老板过来，面如罗刹，给阿丹头上钉了个爆栗，“你给我滚——”
　　阿丹惊魂未定，从莫名其妙到逐渐平静，突然意识到有两个可能性——要么，他今天运气背，摊上这么个脾气大的小号手，要么，是眼前的T恤男只从纸张背面乐谱的反向行走就看出了他写的音域超过了小号能演奏的范围……这……是赤(囧)裸裸地借刀杀人啊。最后，他无语，灰溜溜地匿了。
　　任月朗受不了这帮小孩，以搞摇滚为名，行搞破坏之实，他只用不到两天，就发现此店里有两支乐队较劲地很激烈，但这完全与他无关。他就像没事发生过一样，无声无息地拎来水桶，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打一天工，累个半死，好不容易得休息，任月朗枕着自己的胳膊躺在床上想事情。他默默计算时间，不出所料，2分钟后，隔壁的噪音工厂开工了。
　　他听得出他们其中有一人在创作，并且是艰难地创作。他就一直想不通，怎么国内的摇滚永远脱离不了那种又黑又暴力的风格，6级到2级进行不下去，降半音不就行了，何必非得坚持在625上，果然那作曲人憋在E上憋着没法解决，哐哐哐气急败坏地上Metal.
　　他只有长长叹气。这是他住下的第三天，逐渐习惯了他们的方式，5个人组成了乐队的标准配备，每天都纠结在降B转降E再转降B再转降E再转降B再转G再转C再转降B的关系大小调上，总之光用听的，这个乐队有着年轻人的通病——急躁。
　　所以他一直认为，对脾气不好的演奏者来说，买乐器最好选择德国产的，相对来说更加耐摔耐砸，琴键是会掉下来，但至少可以装回去，机身是不变形的，道理同游戏玩家，也需要用质量好的键盘，因为大家同属键盘粉碎机。
　　可急躁归急躁，他们听起来确实也有自己的个性，比曾经在KTV里看到的那个乐队不知强多少倍。任月朗躺在木板床上，听他们乱七八糟的合奏，与远方传来的轮船启航倒也构成了自由的现代音。
　　这座城池里不像他原先住的那里，动不动就有文艺青年在堤坝上排练一场花前月下的笙箫宴席，这是一座超前繁忙的现代工业城市，巴赫的逻辑，贝多芬的浪漫，对这里的人们来说，是另一个星球的传说。贫穷与死亡在这里被异常放大，但事实上，越是困苦与压抑，才越能喷薄出最好的声音。
　　这让他想到了田纳西州的孟菲斯，那同样是一个摇篮城市，处处可见年轻的黑色脸孔，他们走路时脚后跟带着节奏，有着任何电子软件与技术都做不出的叫做乐感的灵魂，密西西比河之水丰润着雪色原棉，更让乡村与蓝调音乐承载着它的烟波源远流长。他在18岁的时候，决心为电影做配乐，才开始真正想要去了解现代音乐，所以他去了那座南方的音乐工厂。躺在孟菲斯的小旅馆里，日夜都能感到他们在楼下楼上跳舞的节奏，这舞蹈的节奏有着小强的生命力，从上个世纪一路跳过来，从未停歇过，成就今日的爵士，Hip Hop,以及，摇滚。
　　他的意识逐渐朦胧，正要睡过去之际，忽听见均匀沉稳的拍门声音。
　　谁会来找他？他下床开门，外面站着的居然是他的同事简阿姨。
　　任月朗吓一跳，这阿姨向他打听过自己的住所，一直说要来看他，以为是客套，没想到真的来了。他侧身让阿姨进门。
　　“我听说这里窗户都是透风的，来看看你，你有什么困难的话，别客气，和阿姨说，看阿姨能不能帮到你，啊？”她笑眯眯地搓手，顺势将带来的透明塑胶袋搁在他的小桌子上，任月朗只看见里面塞了粉红色的花色布料，貌似是床被子。
　　“我知道你们小孩对冷热一点感觉也没有，冷了从来都不知道添衣服，我就给你带了个被子来。万一夜里头起风的话，不至于没的盖。”阿姨拉开拉链，拿出被子，一阵淡淡馨香飘进他的鼻子，光看着也知道很柔软。
　　“这是我女儿的被子，她没盖过多少次，我就爱买这些花花草草，但她不喜欢，所以也不愿盖。这小孩特难伺候，呵呵……”
　　粉红色的小碎花在棉布上开了一朵又一朵，让他一大男人盖这种被子，的确有点难以接受。
　　然而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和谁争都不能和上了年纪的阿姨争，他却之不恭，道谢后，阿姨离去了。
　　这天晚上还真起风，阴冷地从每个墙壁缝隙里窜出来，他被冻得半梦半醒，迷糊着拉过那床小花被，肥皂残香和某种似曾相识的气味混在一起，恒久弥新。他在昏睡中半盖半抱地紧紧搂着被子，仿佛有种来自异乡的安全感淹没全身。
　　他忽然忆起了这个味道，是年轻女冒险家在午夜绽放的风情，安息香自指尖散发，成就属于她的一段刺激的飞行。
　　然后更午夜时分，他真的被某种太过于刺激的声音吵醒，瞬间睁眼，仰面沉稳地望天花板1分钟，随后缓缓翻身，贴被入睡。

　　线路偏僻的公交车行驶于郊县的水泥路，下午近6点，天却没黑透，雨季陷入迷蒙，渗透入发肤，因为倒春寒，她觉得冷，整个人在塑料座椅上缩成虾子，耳听轮胎与地面石子磕碰的节奏。残破的玻璃车窗外，沿途广阔的原野边界依稀有风车发电机组群，雪白的三叶草叶片在朦胧水雾里挥发，卷起饱含硫化物的肮脏露珠飞向天空的堡垒，时光千秋在风车里转为宇宙漩涡。
　　记忆里，仿佛从很久开始，她就一个人颠簸在路程上，周身蒸发着从西域的楼兰王朝流转而来的风沙与苍茫，她甚至可以听见驼铃响彻的丝路为通向中东的阿拉伯音阶铺就纯四度色彩。
　　很久没有回家了。她去外地上大学，在那里谋职，盼望某天可以衣锦还乡，和许多漂流系的一样。可是没有。
　　手边的《时光机》又搁浅。剧已经快要杀青了，一旦进入后期，她真的要卯上全部精力来作曲，所以乘着能休息回去看老爹老妈。所以说，她也是满有孝心的，每次那两个，不见体贴，再见唠叨，希望这次不会太烦燥。
　　站在自家门口，她用拿捏好的力度提脚踢门。这是她回家的惯用方式，可以让家里两个老年人有心理准备，看见她不至于太激动，不过也让整栋楼都知道她大小姐回来了。
　　里面康妈妈“来了来了”的声音由远及进，一边给她开门一边转身走开，“我在做饭呢。自己不带钥匙。”
　　她默默脱鞋。没有感人的重逢一刻，没有诸如“快进来”，“让妈妈看看瘦了没”之类体贴的话语。她相当龌龊地心想，该不会这两个给我生了个小的吧？对我的态度不比从前，难道是有新欢？
　　康爸爸自房间里踱出来，扫了她一眼，“回来了啊。”
　　康家爸爸是典型的魔羯男，并任职于公司书记处文员，相当地懂得用科学、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把你手机拿来我看。”
　　我这还没把包丢下呢，你就又查手机。康塔塔叹气递过去。
　　现在未成年小朋友都有自己的手机了，并且有的父母会查看里面的内容，只不过这会引起家长与孩子的不和，看来手机缺少的是预装“绿堤-雨季保航”软件。只要装了这种软件，每隔5分钟截取一次短信内容，发给早恋对象的同时还自动密件抄送一份到父母手机上，如此才能防微杜渐，比事后药还管用，让家长放心，让家庭和谐。
　　康爸爸打开通讯录，认真研究着。“宋刚……这个名字以前没看过，新认识的？有没有什么下文啊？”
　　是的，人家父母是怕自家小孩在某个很傻的时机谈某场很天真的恋爱，而她的爸爸，抱着很黄的思想期盼她找个男人期盼到很暴力地要夺她手机看通讯录点菜。每次她回家，他都要一一排查，看看有没有出现新名字，新希望。
　　“不好意思，人家是女孩子。”
　　“你啊，困难。那这个呢？欧阳骏，这个行不行？”
　　她默默露着自己的眼白，“这男的是我主管，已经四十多岁了。秃的。也不行。”
　　“那这个呢？”
　　她瞄眼通讯录里老头手指的人名，答：“也不行。”
　　老头琢磨着那个名字，“任天赐……这个应该行。”
　　“这个真不行。”
　　看来这次又没能取悦老人家，老头在另边不高兴，于是逼婚二人组的妈妈关了油烟机，过来楸她的耳朵，“以前你上学时候吧严禁你谈恋爱，你偏要偷偷谈，现在你爸恨不得举个牌子到街上吆喝‘谁要我家女儿快带走’去，你倒不急了。”
　　“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她还是撤吧，一边答一边往自己房间走，倒床上，随手拿过多年前收藏的漫画翻看。回想当年躲被窝的做贼生涯，今日居然当着老妈面就看起来，感概！漫画里男女主角每次相遇都在洗温泉，看得她心旷神怡。已经完全计划好了，呆会到时间爬起来吃饭，吃完饭再躺回来看，洗澡的时候老妈叫，洗完了就可以继续回来躺着，回家有人伺候的感觉，似神仙啊！
　　老头的声音飘过来：“关系到你一辈子的终身幸福，爸爸没有其他意见想说，总结起来，一共有三点，你听好。一，必须家庭清白，不能有作奸犯科的案底，二，必须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三观都摆正，不要出现出现性格上的缺失。”
　　“疯的咯。爸，你干脆像我上大学那会儿，写信给我寄过来——《关于老康同志谈对象的几点要求》，列举第一二三四五六七点，我会每天都诵读一番的。”
　　以前上大学，老头无法将她耳提面命，隔三岔五打宿舍电话查岗，叮嘱第一点第二点，她就放下听筒，和同学聊会天，再回来，对听筒“嗯、哦”一下，然后再去和她们围着个11寸小本本看□□的影片。然后当老头发现这招没用时，铺纸挥笔，一张《关于康塔塔同志作风问题的几点意见》的红头文件下到她宿舍——她就冷眼注视着她的同学笑趴在学校主干道上。
　　“……第三，作为男同志，必须要有责任心，上劲心……你听进去了没有？今天晚上，你给我写个心得体会，我明天给你批复。”
　　漫画罩脸，下属康已经呼呼睡着了。

　　在自己温暖的小床上果然好睡，她还做梦梦到了任月朗他家的那副画，梦见小时候的自己，梦见自己认识任月朗爸爸，醒来以后她想，完蛋了，果然看见了自己爸爸，就梦到人家爸爸了。
　　她躺着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看天花板，心想擦得真干净啊，回家的感觉就是好。她随意问：“妈，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哒？就是……5、6岁时候。”
　　“小疯子。一天到晚披头散发，穿个小裙子，到处乱跑。”
　　康塔塔抓着被子窃喜地笑，听起来咋这么可爱呢？可惜长大后居然要为一个破男人掉眼泪，好，以后老子决不为男人哭了！绝不绝不绝不。
　　“你小时候——人家小孩子2、3岁就神气活现呱呱呱什么都会讲了，你却还是说话磕磕碰碰的。医生说你是先天听力不足，真没想到长大后反而变的了。”
　　“你吹捧我又想干什么？帮你写彩铃？”
　　“彩铃都是你爸要用，他不好意思让你帮他编写而已。妈妈现在捧你，是想你帮妈妈做件事，把这罐汤送到云泥路去。”
　　什么汤？哪来的汤？她一瞬间坐起身。难道他们真的有新欢？超生！？把人藏到那个隐蔽的地方去了？
　　怪不得一回来她就在厨房忙，大概就是在忙这个东西。她心情大坏，非常抵触地说：“我长途跋涉回来还没休息好呢，我不要出门。”
　　“养你干什么的？白养咯，难道妈妈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自己跑腿？供你上那倒霉艺术学院花那么多钱，现在都喊不动你，将来我老了，躺床上不能动想你递杯茶怕都是不行了。”
　　这是老太婆的必杀技，屡试不爽，康塔塔无语，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向那个杀千刀的不知道谁。她的躺着宅的计划啊就这么泡汤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一边听贝九一边看□□的人生算什么完整的人生！她掀被下床，狠狠接过保温瓶，将对强权的不满转移到陌生弱势力头上，内心计较，什么烂人，花言巧语哄我妈，现在害老娘我休息不了，杀了你。乘妈妈不注意，她埋头翻箱倒柜，最后从抽屉里拎出一包写有“大黄”的药材。
　　她打开拨弄两下，鼻子凑过去嗅嗅。不知过期了没有？
　　10分钟后，狼外婆高高兴兴地穿上外套，拎着保温桶蹦蹦跳跳地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