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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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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哐哐哐”三声,又一把电吉他肠穿肚烂。
其余吵嚷的乐器们前一秒还在各自颤栗着,怦哒怦哒的,此时瞬间齐喑。
5个年轻人里唯一的女歌者身体僵硬,像是终于忍不下去了,回头拉住砸吉他的男性,“你又要干什么!?”
“我要干的已经干了,”他目光轻蔑,“我现在不要干什么。”
“你不爽你不满你冲我来,你莫名其妙地变什么态啊!”
“是,我就是变态,我就他妈的不爽,怎么了?你让我冲你来,好,”他扔了像刚被炸开的吉他,执住那女性的手腕,故意露出打算行凶的神情,“莫尚桑满足不了你?那我来啊。”
“傅西戎你下贱!”
手中的鼓槌依旧控制在弱拍提起后的高度,架子鼓手弗弗静静地蹙着眉。他有一种迫切的预感,再这样下去,他们“F/A-18乐队”可以全体改投帮派,反正他自己本来就是“打手”,而作为乐队老大的电吉他手傅西戎,不出意外地话能经常性地给兄弟们表演一招横扫千军。
弗弗想到刚开始组乐队那会儿,傅西戎是被公认为他们当中最有个性的,他脾气火爆,说话脏字不离,创作时候可以急躁到疯狂地用吉他去敲架子鼓,当时他看呆了,也快聋了。脑袋里唯一一个概念——哇靠!够酷。
乐队5个人,弗弗18岁,年纪最小的,他还不能明白把酷当饭吃当信仰的后果,纵然他知道,摇滚等于穷等于放手一搏,但他依然需要那种冷酷的意境。
弗弗所奉行的蜜糖却是乐队主唱满妍的砒霜。为了傅西戎这般浪费与不爱惜乐器,满妍不知和他吵过多少次,他二人嘶吼,比乐器砸锅卖铁还要火热。满妍是他们当中唯一的女性,也是所谓傅西戎的女人。弗弗承认,第一眼见到满妍的时候,就为她着迷。她不似漫画里地下乐队的主唱那般纤瘦,是健康的美丽体态,包裹在黑色皮衣里,V字领口开到雪白胸部,在酒吧晦暗灯照下,像洗去淤泥的墨色莲花。
第一次见到满妍,是傅西戎带着他去她原先所在乐队表演的酒吧,她开口一瞬间,弗弗就被彻底震慑住,她没有多数驻吧歌手那种自怜自艾的自我陶醉,她一开口,是美声,从她女中音的声线穿透鼓膜,让贝斯的狂躁低音都显得气弱了几分。他难以相信她那娇小的身形里蕴含这么强大的力量,但满妍的确有这般声音。
那天正是傅西戎带着弗弗,以及键盘手肖宇,和贝斯手卢凡去同满妍原来所待的乐队“失踪艳阳”谈判日子。傅西戎和满妍,绝不是情侣,更不是夫妻,反正她是他的女人,就这样。当时的满妍在“失踪艳阳”当主唱,但有成员对她毛手毛脚,被傅西戎知道后,带人去找该乐队的老大莫尚桑开会。
莫尚桑听了就表示,这事他不知道,如果他的乐队有人敢非礼满妍的话,无论他是键盘还是弹吉他还是敲鼓的,剁左手或者剁右手任凭满妍选则。满妍表示不要复仇,让她离去。原本组乐队又不是混□□,不合则离罢了,莫尚桑仿佛终于想通,捻息了烟,说满妍走之前再和我们唱最后一首吧,于是满妍上台,让弗弗看到了最初的一幕。那时他瞧着他们乐队成员看满妍的眼神,是挽留,是饥渴,是计谋,他就知道他们两支乐队的恩怨不会因满妍离开而结束。
一个好的声音对一支乐队来说是多么重要,满妍受过专业的声乐训练,有来酒吧的星探想推荐她,但只愿签她一个,傅西戎认为她一旦签了娱乐公司会迷失在那片地上世界里,她就拒绝了。
可是“失踪艳阳”对她的追逐从未停止过,隔三岔五打电话喊她去合作唱一首。傅西戎一度怀疑莫尚桑爱上她了,但满妍不以为然,她坚持说莫尚桑喜欢的是她的声音,为这件事,他们也没少吵过,事实上不论为什么事他们都能吵。23岁的傅西戎正是情&欲旺盛的年纪,往往吵着吵着,两人可以当着他们三个的面相互撕咬,弄得他们只好放下乐器,出门等候他们释放自己的青春。
就像此时此刻,弗弗、肖宇和卢凡三人又蹲在平房的红砖墙外相□□烟,卢凡问:“这次又为什么事情?好好的吉他砸成那样。虽然是二手的,好歹也是吉他啊。”
“他们吵架还要理由?那只是他们沟通的方式而已。”肖宇不怎么关心,转看弗弗,“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狒狒,你家人不催你回家?”
“你也说了还有两个月就高考,我就算现在回家也没用。管他呢,我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好。”年轻的脸孔上满是不羁,“卢凡已经和他老板说了,让我改明儿去他们加油站报到上班。”
肖宇微晒,小时候家人让他学电子琴,指望将来换钢琴,让他当演奏家的,没想到他一弹20世纪50年代以前出的音乐就打瞌睡,整天醉心于怎样做电子乐,在组乐队之前,他为走穴的二三流小明星们配键盘,但因受不了他们现场的鬼哭狼嚎,决定和傅西戎做地下。
三个人蹲在屋檐下默默抽烟,对面砖墙上某酒吧的海报已经溃烂,头顶荒芜斑驳的工厂管道早已长草。
这就是他们“F/A-18乐队”在云泥路特别号的现状。
F/A-18取自美国海军的F/A-18黄蜂式战斗攻击机,傅西戎为乐队取这个名字的用意很明显,立志要做摇滚乐队里的海军陆战队,在不断的战斗与攻击中赢得掌声与胜利。而“云泥路特别号”是这座城市有意发展却无人问津的艺术街区,它曾是一家兵工厂的地址,也曾有数字门牌号码,后来厂房迁址,留下了这一片工业盒子,闲着也是闲着,管理委员会就以极为便宜的租金租给了一些本城从事艺术创作的人,邮政信箱用“云泥路特别号”替代原先门牌,与国内知名的798、莫干山之类的艺术区没什么不同。但大城市的艺术区商业化得较为严重,几乎变成了旅游景点,而在这座崇尚钢铁工业的城市,这片厂房几乎是荒废的,大多空闲,这里没什么“艺术”可言,这里只有潦倒。本地人更乐意称这块地方为“隔离区”,隔离虚幻与现实两类人。有些流浪者甚至愿付一天10元的租金,跑到这里来渡过漫长的冬天。
弗弗三人在外面抽完烟,回到厂房内,满妍和傅西戎都穿回衣衫,他们和好了。
贝斯卢凡干笑着打圆场,“和好就行,我们继续练习。”结果他刚拿起贝斯,那头傅西戎居然又骂脏话了。
瓦操,哥们有完没完啊?键盘手肖宇还没来得及发飙,傅西戎就把手机扔给了满妍,“你自己看!”
满妍读他手机里刚收到的一条短信——
带齐你的人马,10分钟后,罗刹馆见。莫尚桑。
她看了一下接收时间,又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墙上那破铜烂铁的挂钟。
罗刹馆是间很烂的餐馆兼酒吧,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热爱流连的地方,但恰好由于人员往来川流熙攘,使得这里生意夜夜爆满,每天都有歌手演唱。
傅西戎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莫尚桑和罗刹馆的老板对峙中。
每次一见莫尚桑,傅西戎就有气。他自己爱穿黑衣,可莫尚桑总爱和他对着干似的,总是白衬衫牛仔裤,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白面书生,台上狂野,台下弱不经风,阴阳怪气。
莫尚桑说:“现在他人来了,你自己和他说。”
老板说:“你凡事给人留点退路不好吗。”
莫尚桑说:“我没念过书,不懂你们一来二去迂回那套。总之你答应过我把那天的场子留给我们乐队,现在你突然告诉我你也承诺过他——”他抬手指傅西戎,却看也不看他,“顾老板,你是不是男人还打不打算混呢?”
傅西戎一听,立刻想到是顾老版答应过他的五一期间由他们乐队在这里唱的事。为这个机会,他争取了很久,断然是不能说吹就吹的,没有更多言语,他斜睨着莫尚桑,以示自己不会妥协放弃。
顾老板自知一物多卖自己理亏,小声说:“要不干脆这样,”他甚至有点乐观地,“你们那天轮流上场就是。”这不就解决了么。
“不可能。”“妄想。”
水火不容的两乐队,要他们配合对方的时间,的确是瞎说,顾老板偷偷看向满妍,盼望她看在自己平时比较照顾她的份上能给自己出个头。
满妍低头,顾老板以为她这样回避就表示拒绝了,但她又抬起头,走向莫尚桑。“我这里有一首傅写的新歌,是打算在那天唱的。”
傅西戎心里一惊,他瓶颈好久了,哪来什么新歌。
莫尚桑也冷笑出来,果然是他的女人就帮他说话啊。怎么?有歌就是理由?她越是这样,他越不爽,打定主意和他们争到底。
谁知满妍继续说:“但是到时候既然有你,我相信你们的歌会比我们更好,所以,我们放弃。”
她身边的弗弗张了张嘴想说话,被卢凡拉住。
莫尚桑内心却百转千回了一下。当初第一次听见满妍的声音,就是他刚创作了一首,她笑着说,让我看看,然后她哼出口,他呆住。
莫尚桑斜倚餐桌,“我倒想听听此人写了什么,不如这样,4月30号晚上,在这里,把你们的东西拿出来,如果我心服口服,我第二天不会出现,否则的话,”他话音甫落,几个看起来很古惑仔的青年从他身后的黑暗里走出来,“否则的话,第二天,谁都别想在这里表演。”
他笑着站直,迳自从顾老板身边走过,走到傅西戎身边时,拍拍他的脸,笑出来,离去。
身后的古惑仔一路跟着他,将所有的桌子尽数掀翻。
满妍看在眼里,没想到许久不联系,他竟结交了这帮人。傅西戎则气得头顶冒烟,狠狠瞪了满妍一眼。这个女人,真不知自己为何要和这个女人搞在一起。
纵使傅西戎一做地下音乐的,不代表他与世隔绝,他始终明白,在这个处处充满竞争、暗涌、背叛、谈判与妥协的年代,他们和“失踪艳阳”的斗争不会停止。
他知道,在他这好斗的年岁里,自己真的就可以如同一架战斗机般到处乱轰,只因为他年轻,既然如此,没理由不抓紧挥霍,现在应由他们航母舰队唱一首最嚣张的镇魂歌,把那个找不到的太阳,赶到暗夜深处去欣赏他们自己的光芒算了。
可现在的关键是,离4月30号还有10天,他上哪儿去写什么狗屁新歌?
墙上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放某电影片花,他们都没看过,但是行走在片段里的配乐着实动听,大提琴的弦就像在锉拉自己的血管一样,当然,这同他们的风格他们的乐器相差万里。字幕上作曲是叫Nemo,傅西戎看了半天,不知这个单词该怎么念。
肖宇哼笑了下,说:“这些混棚里的还是有点技术的。你要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莫老大也许就会心服口服了。”
傅西戎不屑道:“这种旋律太没个性了,我才不写呢,我要写的是愤怒。”
弗弗小声说:“你是写不出来吧。”
卢凡兀自沉吟:“N-E-M-O……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
满妍受不了他,“这是人名不好念字母的,是念Nemo.”
除了傅西戎,其余的人一起笑着砸卢凡,“文盲了吧。”
傅西戎挺兄弟,“管他娘什么Nemo,不知道,老子才没兴趣。”
他的话音刚落,那头顾老版见酒吧门口走进来一陌生男子,上前问他要干什么,那男子说话,傅西戎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他来应聘这家店的洗碗工。
这是一座充满暗黑力量的城市,大地的色泽与他原本生活的花瓣飘落的那片土壤完全不一样。远方有烟囱笔直伫立在白灰天底,只等待指挥一个手势,好让它定时释放焦黄的烟末,喷往天空。他听见了火车轰隆的鸣笛,音高E的挡道警报声此起彼伏地应答。江边货船即将起航,装载亿万煤灰。炼钢所用的灼热钢水淋漓,溅出他那里河边堤坝上的烟火,烧铸的钢锭在橙黄的瀑布里洗尽一身铅华。
黑,是这座钢城的所有色彩,仿佛早已从工业革命时代流传下来的摇篮,哺育这座城市的一切生物。
废水流过画满涂鸦的墙根,从阴井盖滴落下水道,给在那里面觅食的老鼠们沐浴。路边垃圾堆旁,有白色蛆虫钻在死去风干了的青蛙肚子里,密密麻麻地爬行蠕动着。他驾着越野,仪表盘里速度指针没有丝毫晃动,他眉也不皱地看了眼,继续向前行进。
高大的钢筋电力塔宛如巨型十字架,在灰暗天际露出它们沉稳的容颜,俯视众生罪与罚。塔与塔之间,支撑起强壮的电力电缆,一根又一根,搭就多条线的线谱。他曾用无数的八分音符填满这些线谱,如链条般捆绑住它们,牢固的封印与枷锁。而每个城市的人类,都在这交织密生的电网下来去生活,每天头顶亿万伏高压电力,上班、回家、娱乐、回家、放逐、回家……
这就是任月朗初入这暮色中的钢铁巨人怀抱里的所有印象,他知道这时古城的白木兰花早已在街道边开满院落的墙头,但这座钢城里,只有渣土车与他并行咆哮,伴随比一般汽车升高了半音的喇叭,繁忙的建筑机械站立成擎天柱的伟岸,工厂信号灯在初升的新月前闪烁红光。
他驶进一加油站,问工作人员这里有没有卖烟的,那男孩指指“禁止烟火”的标志,说你可以在50米开外的酒吧里买到。
于是他走到那破烂不堪的酒吧门口,瞅了眼肮脏门板上贴着的卷曲纸张写道——
招洗碗工,不包食不包宿,有意者面谈。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一帮赤膊黑皮裤,戴狗链,朋克打扮的小青年,他们笑骂:“管他娘什么Nemo,不知道。老子没兴趣。”
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看见他,问他想干什么。
我原本是来买烟的,买了就走,他想。
“我来应聘洗碗工。”
他打算在这里呆下去,至少目前,他不想去别的地方,这里没人认识他,正是他特别所需要的。并且,他对餐馆就是那么情有独钟。
任月朗去卖自己的越野车,中介人看他风尘仆仆,满以为他是偷车贼,忍不住说:“老兄,韩德胜接任才几天你就要把他的爱马卖了,你这不是让他前任瓦格纳奸笑么?”
“瓦格纳是不可超越的。”
那中介指的是通用公司的两代老总,完全不知他说的是写歌剧的那个瓦叔,一头雾水。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较为僻静的房子可以租?”
“在这里你找不到僻静的地方。不过云泥路特别号有很多空厂房待租,如果你能忍受那里搞音乐的神经病们弄出的噪音的话。”
在这些中介眼中,大概只有爱钱的人不是神经病。他想,我是没有味觉的。于是他用卖车换到的钱租下一间厂房,以及添置生活必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