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醉》江南苏清扬

4、第四节

　　“死丫头，快点起来。总兵大人就要回来了。”
　　耳朵一阵生疼。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不想陈妈妈正站在身边。
　　我赶紧爬起身，简单梳洗，跟着陈妈妈去了前堂。

　　天还未亮，黑漆漆也不知什么时辰，总兵府内外却灯火通明。
　　陈妈妈把我带到前堂，低声嘱咐我站在门外阶梯下。
　　那地正是风口上，夜风一直往我单薄的衣服里面灌，委实冻得厉害。
　　我一边忍住浑身的战栗，一边打量周围的人。
　　夫人已经端坐在前堂，下人们分两边静立，大气也不敢出。

　　大概半个时辰后，府外一阵喧嚣，伴着长长的马嘶声。
　　府门洞开，一大群身着厚重甲胄的将士接踵涌入，
　　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男子，两道剑眉，很是威猛。
　　夫人早已站起身来，笑脸盈盈，走到门口迎接。
　　那男子的目光落在夫人突起的腹部，不由得皱起眉来。

　　我听得他低声道，“还未有动静？这已经多长时日了？”
　　夫人伸出去迎接的手僵在半空，笑容立即收缩，“已经三年六个月。”
　　他冷冷的哼了一声，不再作声，大步而行。
　　夫人尾随他，进入前堂，“现在还未过丑时。老爷，拜过祖先，就早点休息吧？”
　　原来他便是赫赫有名的陈塘关总兵李靖。

　　因为受了冻，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却怎么也睡不着。
　　李靖那鄙视的眼神始终在我脑海里回旋。
　　这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父亲就是常常这么看我的。
　　他一定也不喜欢夫人腹中的孩子吧。

　　一大早，我饿醒了，摸索到厨房，看着下人们准备早膳。
　　陈妈妈恰好也在，给我盛了一碗米粥。
　　我看四下也没有一个桌椅，只好蹲在门口，迎着冷风，把粥喝完了。
　　陈妈妈刚刚把给老爷夫人的饭菜备好，突然一拍脑袋道：
　　“哎呀，老爷昨夜交代的药，我还忘在火上了。”
　　斜眼看见我，立即喊了过去，“妲己，把这些饭菜给前堂送过去。稳当点，别洒了。”
　　我点点头，接过托盘，向前堂走去。

　　托盘很大，很沉。
　　我才走数步，就觉得两臂酸痛酸痛。
　　想放下来休息片刻，却又不敢，只得慢慢一步一步挪向前。
　　想起自己好歹也是侯王府的大小姐，哪里侍候过人，
　　心里酸楚，不觉落下泪来。
　　泪水划过面庞，落入米粥中，划开一丝涟漪。

　　突然听得身后有脚步声，立即回过神来，
　　一手支撑托盘，另一只手急急用衣袖擦拭干净泪水。
　　所幸那人折向别处，并没有看到。
　　再行数步，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既然离开了侯王府，便再不能把自己当成千金大小姐看待。
　　平素里丫鬟是如何讨好父亲母亲的，自己也要一样一样学着来。

　　进了前厅，我面带微笑，稳当当地把托盘放在餐桌上。
　　甜甜道，“老爷、夫人，请用餐。米粥是刚熬好的，还有些许烫，请慢用。”
　　李靖打量了我一眼道，“这个丫头好面生，新入府的？”
　　夫人笑道，“她叫妲己，才八岁。一年前让道士拐卖，流落到此地。幸得让我遇上。我看她唇红齿白，模样生得极好，料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便把她救下来。昨日才到家中，正想等老爷回来，看看怎么发落。”

　　夫人话音才落，我立即跪在地上，“妲己随那道士流浪年余，已经不记得家在何处，恳请老爷夫人收留妲己。妲己定当尽心尽力，侍候老爷夫人。”
　　李靖点点头，“这小丫头的确生得不错。口齿也伶俐。那就留在府上吧。”

　　才喝了几口粥，李靖突然问道，“我昨日给陈妈妈的药方，她可煎好了？”
　　我立即答道，“正在火上。陈妈妈说，待用完早膳，就给送过来。老爷若是急，妲己这就去取。”
　　我正想离开，就听得夫人泣声道，“老爷，你真容不下这个孩子？”
　　我心里疑虑，便停住了脚步。
　　只见得李靖一脸晦暗道，“你这腹中，三年多还未生产，多半是个妖孽。我李家世代清白，怎能容一个妖孽降生。我去求了堕胎的药方，看这妖孽还作祟不？”
　　我心里一惊，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仿佛当年父亲也曾指着我骂道，“我苏家世代清白，怎能容一个妖孽？”

　　屋外，陈妈妈已经急急走了过来，手里端住一个瓷碗。
　　那瓷碗里面晃晃荡荡的，乌黑发亮，如墨汁一般。
　　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三步，避开陈妈妈。
　　仿佛那药汁，是要来索我的命一般。

　　这时，夫人突然弯下腰来，轻呼出声，“老爷，怎生腹痛起来，怕是要生了？”
　　李靖冷笑道，“果真要生？也罢。你且生下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敢到我李家撒野。”
　　我心里害怕，呆呆立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办。
　　却隐隐见到有张孩童的脸庞，在夫人腹部，向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