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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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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无带我走了很久,我没说话,他也没有。
静默的空气在我们之间流窜,只有指尖偶尔碰到,感觉到他的温度。
马蹄颠簸,我看着前方的路。香无意外的没有催动马蹄,只是慢慢的行进着。
就好象在等待什么,我不了解。
一直走到天黑,走到一个旷野,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然后回头扶我。
左手搭在我的腰上,右手握着我。他很少有这样不避开我的时候,他的手心一只凉一只热,我温顺的下马。
站在他身边,他放开缰。
月隐,星却很明。
他就地坐下。我坐在他身边,他忽然侧头问我:“冷不冷?”
我怔了怔,摇头。
又是一阵悠长的静默,我将要睡去,香无突突的笑起来。
他的笑声含在喉中,低低的硬压下去。
“你在笑什么?”
“笑你。”他转头盯着我。我觉得他的眼暗了些,颜色转的更灰。此刻是眯上的,那模样叫人觉得十分轻浮。
“为什么舍不得我死?”他开口问。
“不是舍不得。”我摇摇头,他的自大之心何时都是如此强烈,“只是不想世遗杀错好人。”
“原来是为他——”他的音调拖长,将头转开,“只是好奇,娘子何时开始觉得我是好人?”
“我从不认为你是恶人。”
“那可真是惊喜。”他说的口不对心。
我仰头数数星,一颗两颗三颗。
那些星连成世遗的笑,我眨眨眼,瞬间就花了。
香无却将手枕在头下睡在一边。
我抱着膝,有一阵风吹过来,伴着花香。不知道这种除了两三块巨石什么也没有的旷野中何以会有花香。
我深深吸气。
“如果——”他闭着眼,却没睡着。
我转头看着他,“什么?”
“算了,睡觉。”他转身。
我心里一阵不舒服涌起来。上次也是这样,说话一半,吞吞吐吐。
我伸手过去拉着他的衣领,他瞪我一眼,还是眯着眼。
“干嘛?”
“有话一次说完,这样吞吞吐吐的叫人好烦。”
“没话。”他要转身,我钳制住他的动作。
“你要问什么一次问个干净,大男人犹犹豫豫像什么样子!”
他挥开我的手,转身过去不予理会。
我哼了声,知道再多问也无义。
而香无在转身后些时刻,突然闷闷地冒出一句话:“我说,如果我要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去不去?”
“什么地方?”
“只管回答,哪来那么多问题。”他的耐性实在有限。
“你是说去医眼睛?那我自然要陪你去的,放心,我厉胜男是个说出做到的人。”
“如果那个地方非常远,要花的时间很长呢?”
“你的假设真麻烦,那我还是陪你去。”
“为什么?”
“我答应过黄夫人帮你。”
“就这样?”
“不然你想如何?”我奇怪的盯着他的背。
想想,这个男人难道是怕我反悔?也是。眼盲的人得而复失,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惶恐是一定的,不由得有些可怜他。
“香无,你是不是有些担心——你的眼睛?”
“本少从不担心这种问题。”
“何必嘴硬。你方才问我的,都是怕我不陪你去罢了。”我笑笑,缓和这种凝重的话题,“你放心,我一定会陪你治好你的眼睛。”
“那要是治不好呢?”他坐起身。
“怎么会治不好?”我扯出个笑,“如果那个大夫治不好,天下也总有能帮你的人。我陪你继续去找就是。”
“那万一天下的大夫都是庸才,任谁都没办法怎么办?”
“你少看不起人,天下之大,你又去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大夫。”我哼了声,他的面容实在严肃的叫我不甚习惯。
“厉胜男,其实我这次掠你出来,你会不会恨我?”
“恨你什么?”
“毕竟你曾与你丈夫相争,说我与此事无关。算本少辜负你。”
我瞪大眼睛,以为这是错觉。香少爷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体恤别人的用心和想法了?
“我恨你做什么?你的确没杀谷之华,你答应过我。”
“你倒肯定。”
“被你抢来夺去做人质这么久,还是有点认识的。”我打趣,他却没有笑。
“那我说——我的确知道谷之华的所踪,也的确不愿意告诉你丈夫,你还信不信我?”
“信。”
他闭上嘴,低头认真的似乎在想什么。
而后再抬起。眼睛张开,骇人的明烁,他凑近我。
呼吸与我交融,潮湿温暖的扑面。
他仔细的看着我的眼睛。
右手举起,把我耳边碎发撩到耳后,然后将手轻轻固定在我脑后。他单手用力,我靠过去。
他的红色长衫拖在地上,没有月亮的晚上,星星的光撒在上面,一点一点的闪着。
我愣愣的与他对视,竟忘了要回头。
香无笑起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种笑容,掩饰不住的从心底笑开,褪去所有伪装的清高或者傲慢,他的面容竟可以单纯的如同一个稚子。
只是满足。
他将额尖抵在我的额上,我感觉到一阵灼热。
突然心跳乱了方向,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应该有的情绪,隐约藏在心底,只是这一刻突然都爆发出来。
我手足无措的瞪大眼睛,寻找焦距。
香无的声音暖暖的在我耳边响起来,说的却是我不懂的一句话。
“流转千年,为君一笑。已经够了。”
猛地一瞬间,我呆若木鸡。
这句话竟是他说的。午夜梦回,无数次的听见耳旁有人用低吟的语调遥远而亲昵的念着这话,竟是他。
目光僵硬转到他脸上,如此近距离的看着,他的相貌依旧完美无缺。
那些凌厉的线条在面前一瞬间隐藏下去,他微闭上的眼,还有飘零散落的碎发。嘴唇微笑的弧度漂亮自然,我凝神闭气,忘记了如何呼吸。
只是不由自主的将手抬起,搭在他的肩上,目光下移,地上草枯。
良久。
然后。
“胜男——”
我惊起,抬头,香无的手从我脑后悄然移开。
我看见世遗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我们。
大骇。
我朝后一仰,差些跌倒。心跳的失去正常频率,连指尖也猛地痛起来。
香无收了笑。
他起身,拍拍衣上的灰,仰头:“金大侠,您的速度真是叫人不敢恭维。”
“世遗——”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害怕看见他受伤的神色,然而我的确又感觉到了。
“我——还是会担心——”他好像在笑,我眼角瞥到他低下的头,手放在身边握成拳,“所以还是过来看看。”
“我知道你跟着。”香无冷笑,“真当你多厉害,可以无声无息么?”
我抬头看着香无。
他用这么慢的速度,原来是希望世遗追上我们。
原来如此。
眼睛有些酸,方才的事叫我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一分钟的温度好像叫天长地久,我的鼻息中还残存着香无身上的草药味道,我似乎还看着他愉悦的笑容,那么舒暖人的心怀,然而这是不对的——
我站起身,低着头走到世遗身边。
我感觉到香无的目光轻轻恍过我的背,我有那么一刻的恍神。
一切都会好起来,是的,一切。
我走过去,牵了世遗的手。他的身子似乎僵硬了下,我似乎听见香无的低笑,还是叹息。
抬起头,我笑得灿烂。
“你来了,我很开心。”
世遗深深的盯了我一眼,没有笑,面容却温柔的可以掐出水来。
“累了么?”他问。
我点头。
他褪下披风,盖在我身上。手腕用力,我将头埋在他的胸口里。
“累了就休息吧,乖乖睡一觉。”他像哄着孩子一样哄我。
他的话好像催眠,我猛地一下眼皮沉重,抬不起来。
身体的力气被剥离,他抱得我更紧了些,是一种叫人近乎窒息的温暖。
“既然你也追来了,带她走。”香无道。
“我还有事情要做,你知道。”
“金世遗,知道我瞧不起你什么?”香无笑。
我没有看他们,眼睛张不开,意识却还是清醒的听着。
香无的声音在这个夜晚格外清楚明亮。
“你原来总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知道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拥有。”香无呵呵的笑笑,“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我只是比你晚了点时间。”
“香无,每个人总有自己该做的事情。”世遗的话很深,却也极好理解,“也有自己不得不去背负的责任。所以——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他们两人相视了会,猛地齐齐笑起来。
我头痛欲裂,将自己藏的更紧了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连抬头的勇气都失去。
这晚香无奇迹般的让我在马背上睡着。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偷来两壶好酒,一罐给了世遗。
下半夜风寒,我看着他们在远远的地方对饮,不知道说些什么。似乎是愉快的,然而声音却极小。
而后两人齐齐走过来,香无褪了衫给我盖上,那动作温柔的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世遗也只是看着,对我笑笑,道“明日还要赶路,你早些休息。”
我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如此要好,盯着身上的衫子说不出话。
大红的颜色,尽赤如血。
杀过多少人才会一直穿这种衣料,时刻提防,小心谨慎。
我想,香无已经过不惯宁静的生活,仿佛使劲用力提醒自己,让自己疼痛,成了很有快感的事情。
天蒙蒙亮的时候世遗回来。手里牵着另一匹马,白色的皮毛。
他先搀我下来,再一只手抱着我上去。
我始终躲开香无的眼睛不看,而他似乎并未在意我在想什么。
香无骑着黑马走在最前面。
我窝在世遗怀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世遗在我耳旁开口道:“我还是要去救之华的。”
“我懂。”我点头。
“或者有一日,我会与香无兵刃相见。”
“我知道。”
“若真有那么一日,你并不需犹豫。”
我猛回头看着他,他笑道:“香无答应带我去见之华,但条件是带你一起。”
“然后呢?”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有分毫差池。”
世遗如是道,接而叹息。
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为何那日香无要在邙山之巅求死。又为什么忽然将我掳走。
为什么有人的眼睛可以这么亮,又变得那么暗。
为什么有人的神色可以如此哀伤,却又满足。
为什么在世遗的身边,本应该感觉到安全的我,心内竟如此惶恐不安?
但马蹄不会听见我的问题。
很快我们进入另一个城池。那是一个边缘小城,小到只有一条街道,街道上只有一间极为简陋的客栈,客栈只有两间房。
香无说要在客栈内落脚,世遗想要赶路。香无忽然发了很大脾气,我不知他与世遗吵些什么,差点动手,店小二惊得一直朝后躲去,而我只是觉得肩头伤痛厉害,头晕眼花。
争斗声在很短时间内迅速平息。
我躺在房间的床榻上,被褥冰凉。
世遗推门进来,似乎沉着脸,我勉强笑着要起身迎他,他一只手将我按住。
“有伤就不要乱动了。”
我一怔。一直以为他是不知道的,心头滑过感动。
“我看看你的伤如何。”
“没什么关系,休息休息就会好。”我笑道。
世遗盯着我良久,忽然倾身将我抱住。
他极少用这样大的力气来抱我,印象中的三次,一次在火焰岛,一次是昨晚,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那种力量叫人呼吸不畅胸口闷堵,说不出话。
我仰头呼吸,好像要溺水的人。
世遗的声音很轻和的对我道:“以后不舒服要说,你这样一个人忍着要忍到什么时候。”
真是很贴心的话。
我微笑着拍拍他的背,“你很少说这种话。”
“香无说你伤病这个时候会发,怪我不仔细看你。”
我的手和笑容一起僵硬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世遗更用力的抱着我,轻声道:“我总是不知如何对你好。怕你伤怕你痛,但最后还是我伤你。每次都是这样。连你有病我也不知体谅。胜男,你会不会怪我。”
我摇头。
我似乎感觉到他的笑,微微的一点,也看不出情绪如何。
他深呼吸,叹道:“我真想放低一切,同你马上回去。”
他总是在说着这样动听的话,类似许愿。
我安慰的抚着他的背,感到他其实只是一个孩子。身上的莫名重任太多,起先是自己好胜去担,后来便怎么也推不下来了。
我忽然记起算命老头的话,说我们已有裂痕,只是勉强维持。
如果上一辈子的厉胜男会为了金世遗不惜一切,那么大概这一世也是相同的。
香无,我并无任何值得,叫你流转千年。
那夜一拥,权当取暖。我们二人都在人世间寂寞,偶尔遇见,总算缘分。
我想我应该找他说个明白。
当夜世遗睡的很早。呼吸很浅,也许是装睡。
我摸摸他的发,他的手横亘在我腰上,我轻轻将他拿开。
“我去找香无。”我在他耳边道,而他执意不张开眼睛看我。
也罢。如今的状况,睁开眼又能说什么。
我轻手轻脚的开了门,再合上。
月弦若缺,今日是十月初五。
推开香无的房门,他人不在。我走一圈看看,没有动过的痕迹。这个人一直没有回房去。
出门,径自朝屋顶过去。
香无散着发看着月亮,身边酒壶倾倒一片。
我坐过去,他斜眼蔑我,并不说话。
我认真的盯着他看。
这男子无论何时,总是完美。
各个角度的漂亮,合在一起,便不太真实。
我厉胜男太过残缺,连命都是由人补回,怎能配得上如此风流的人物。
咳嗽。
香无将头转回去。仰头灌酒,放下酒壶。
有一个顺着屋檐的角度滚落,他长袖一探将其捞回身边。
他开口:“我小时候学人家做大侠,整日想着除暴安良。现在却做了个江湖旁门,正道人人想要将我除去。”
我静静的听他讲着。
“后来我母亲死了,然后我师傅也死了,再然后连我师弟也死了。这天地间仿佛已经没有可以留恋的人或事情,我早该死,但却还活着。”
“也许有人不想你死。”
“不,是我自己舍不得去死。”他手指一圈,划出边界无限。囊括了整个城池,然后延及远处我看不见的地方,“这大好河山,我尚未看够。”
“那便不死。你不想,没人可以逼你。”
“你呢,早该死,为什么不死?”
“有好事之徒将我的命拼回来。”
“再来一次,还会不会为了那个男人?”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不知道。”
他吃吃的笑。
将最后一口酒咽下,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那熟悉的感觉瞬时侵袭全身经脉,我禁不住一颤。
只是这次无关暧昧,只有离绪。
香无沉吟半晌,笑道:“我此生最后悔一件事,不该将师弟留在师傅身边,铸成大错。”
他转头看着我,目光依旧轻佻,或许这只是他的眉眼习惯。
“你呢,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我——”笑笑,我第一次如此正经的面对自己的想法,“我不该认识你,香无。亦不该回来。”
香无忡楞。
他发懵的样子极单纯,却也极难猜透。
是仅仅只是一瞬,却足够我回味一辈子的模样。
我将手按在他手上,问:“若有一天,你要我陪你看尽世间山水,你觉得我跟你走的几率是多大?”
香无看看我的手,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然后牵了我,将我的手放回再松开。
他笑道:“零。”
那日之后,我与香无形同路人。
同行三天,能避则避。
世遗并不多言更多,亦不加以劝阻。我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看见香无身边的酒壶空下去再满,在某些偶尔到不能更偶尔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神愈加黯淡。
半月之期还有五日,他的眼——又要盲了。
从前他会不说,后来他学会告诉我之后,我却又离开了。
我实在欠这个人太多,就连黄夫人的承诺也不能做到。
做人真的不能太贪心,得一想二。
我再无做梦,那句话被我丢进找不到的空间,独自轮回。
而我还留在原地。
最后的三天走完,香无将我们带入一座古城。
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名字叫做念歌。
念歌城中人很少。面黄肌瘦,神色提防。仿佛是才发生了战乱,所以四处狼烟的痕迹未消。
他找了间很小且很偏的客栈住下,我与世遗在他隔壁。
他没有再喝酒,也没有询问关于我的事情。
我只是偶尔从门缝里看见他的样子,灯光之下,瞬时那背影就显得模糊。
我会掐着时间计算,他还有多久的光明。
两日。
太阳一起两落,他就会重新闭上眼睛。
若是我,并不会像他那么淡定。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很想跟世遗说,能不能暂缓救人的事情,让我先陪着这个男人把眼睛治好。
但我知道我这个要求过于蛮横且没有道理。
谷之华是世遗的妹妹,而香无——是我的谁?
住下来的第二天晚上,我睡不着觉,准备出门逛逛。
世遗侧在外侧,我小心的跨过他,他忽然闷闷地开口道:“披上衣服,外面风寒。”
然后出门。
香无的房间里还有隐约的光,我伫立了很一会,忽然觉得肩头凉意渗起,才又慢慢回房。
我其实并不想去多远的地方。
世遗翻个身,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他就张开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
我摸摸他的发,“没什么,睡吧。”
他安心的闭上眼睛。
我一直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的掉下来,我咬着下唇说不出话。
若这是我所要的幸福,为何会觉得这般辛苦?
那一晚我睡的惊醒。
在梦中翻来覆去好几次,以为自己终于摆脱梦魇了,结果还是张不开眼睛。
第一缕光照到我身上时,香无的房间忽然巨响。
我倏的张开眼睛,世遗沉着脸对我道了句:“别出来。”
提刀就冲出去。
我胆颤心寒的坐在房间里等待,度日如年的感觉猛一下席卷全身。
扳着手指数一二三,我终于放弃。
揣上银鞭和匕首,我跑出房门。
一路上打斗的痕迹昭彰。
客栈老板事不关己的走到我面前,那老头满眼都是精明的光。
我将身上的银两悉数给他,他笑着对我道:“有一队人,个个黑面。您相公先追出去,然后我看见金大爷也跟着去了。”他手一指,“东边。”再隐隐约约的一笑,小声道:“东边有个悬崖,俗称万人谷——”
“我丈夫姓金。”
我冲出门去。
东边的风很大,因无植被,所以遍地黄沙。
是一副十分荒凉难看的场景。
没有看见世遗和香无,偶尔一些似乎是干掉的血迹,不知是新添上的还是原来就有的。
我一路朝东,脚步不停。
我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心跳,仿佛迟一些就会来不及做某些事情。
而后终于到了崖边,崖边有三个人。
世遗,香无,还有一个背对着我的男人。
三人伫立在一起,那男人的背影熟悉,我眯着眼看,原来是竹别之。
不知他何时过来的。
我跌跌撞撞的跑出去。
世遗回头见是我,猛地一惊,快步上来,我抓着他的手臂上下检查,没有伤。
这才将目光移到香无身上。
他的衣裳有些乱,头发没束。
眼神骇人的认真,盯着崖下似乎思考。而后转头看着我。
他的焦距集中,灼热炽烈,我转开头,余光扫过,心中安定。
他没有受伤。
竹别之上前看着我。
微微一揖,道:“你来了。”
我回礼点头,低头的瞬间才看见他左臂上有伤口,血流如注,且伤深可见骨。
顷刻怔愣。
想要伸手去摸摸,香无的声音打断我的动作。
“蠢女人,跟过来做什么?想死没人救得了你。”
这熟悉的语气一下击穿我的心脏,我低头不去理睬他。
竹别之微微哼了声,道:“若非你,方才那些贼子早已到手。”
“若非你,那些贼子怎会掉落山崖。”
香无不客气的回嘴,走过他身边时微微顿足,而后冷笑道:“没那个本事就别强出头,小心折损自己,还要劳烦我们收拾残局。”
世遗的眉皱起,香无转身离开。
我的眼角看见他离开的样子,渐行渐远,背影萧条。
再抬头看着竹别之。
“竹公子怎么来了?”
“不放心,想来看看。”竹别之的嘴角有些惨淡,我伸手为他扶着伤口。
“这伤——”我问。
“是我学艺不精,才来的时候看见两三人鬼鬼祟祟在你们客栈门口徘徊。我出声制止他们,没想到香无就冲了出来。我去追时不小心被他们伤到,所幸伤势不大。”
“你为什么过来,很危险。”世遗没有接竹别之的话,只是看着我。
“我担心。”
“香无竹公子还有我,三人之力应该不成问题,你不该这么冒失。”
他鲜有这样责备我的时候。我耸肩,将话题带过。
“香无我没有想到他也会同我们一条阵线。”竹别之道,走在我与世遗的左边,一直捂着伤口,“但我始终不放心这个人,他陈府太深。”
我与世遗齐齐沉默着。竹别之似乎觉察出我们的惰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客栈的老板面不改色的迎接了我们,将所需药品递上,当夜竹别之住入我们的隔壁。
他与香无不来章,所以晚饭时香无一人在房中自行。
我只吃了很少一些,推说头痛,先行回屋。
世遗与竹别之留在大堂中商量对策。
我去了香无房间。敲门,无人应答。我走进去,香无睡在榻上。
灯火未灭,我帮他吹了。
他转身略瞥了我一眼,懒懒道:“点上。”
“为何?”
“太黑的地方看不清楚。”
我这才想起,明天是最后一日。
一时语塞,香无打个哈欠,似乎赶人。
我坐定。
“为何不告诉他们谷之华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知道——”
“我只知道她被人虏到了这里,但是具体位置一无所知。”
“难道绑架她的人有跟你接触?”
“书信。”
“给我看看。”
“烧了。”
“为何?”
“留着难道裱起来参拜?”他对我嗤鼻笑道。
我哑口无言。
想了半晌,我起身离开。
香无唤住我,犹豫再三,道:“你不如同那金野人说说,你们还是回火焰岛去。”
“没救出人,他是不会走的。”
“我感觉不对,眉心一直在跳。”
“什么时候香少爷也开始相信直觉这种说法?”
“我未同你说笑。”
“我也一样。”
他不再言语。
等我走到门口,为他关门时,他方低低的道了句:“务必小心。”
我稍微怔怔,笑道:“你也一样。”
他叹气一声,再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