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笑令》香无

10、第 10 章

　　香无没容我想得更久便起身。
　　我跟着他站起来，他的目光看向门外。

　　“你要走了？”“啊。”“什么事需要你那么赶？”
　　“风流事。”

　　我嗤笑声，却不愿说出我尚想与他多聊一会。并非多好老友，只是此刻我有些小小的寂寞。
　　世遗的动作停在心口，叫我哽咽难受，想必无论他今日如何解释，我定会辗转难眠。

　　就是喜欢分别清楚，无论好坏总希望自己是赢的那方。
　　谁能知道温柔的微笑背后真相如此残忍。

　　扪心自问，若换了我，的确亦不能丝毫不去怀疑。关心则乱，但非理由。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世遗不信我，不能如同我信香无般的信我。
　　若道关心则乱，那么谷之华呢？也是否算成另一种关心？

　　我头脑很乱。

　　香无走到门口，我停在他身后。他忽然又回头看着我。
　　迎着他的目光看上去，这男人的眼神躲闪，竟有一丝的不太确定。

　　他似乎担心着一些事情，而我并不了解。

　　“厉胜男……”他停顿半晌，“如果——亲眼看到，你是否还会信我？”
　　“看到什么？”
　　我想跟上去，他却拂袖转身：“算了。”

　　我不甘心的跑两步，追到门口。
　　香无早没了影子。

　　仗着自己手脚长，动作利索过我这不会武的半吊子，就需要跑那么快么？

　　心情更为恶劣，甚至混入了一点担忧。
　　他方才的问题模棱两可，似乎一种恳求，却更多像是不在乎。

　　看到？
　　我笑笑。看到什么，难不成还能看到他拎着谷之华的尸体么？

　　这一夜世遗都没进屋。没同我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门口喝酒。
　　我看着门口的影子，他一杯接着一杯，酒量大的吓人，却是不醉。

　　这样清醒着吹凉风更是难受。我叹气一声。
　　气是生气，但有什么了办法，我依旧会担心他。

　　扯上我给他新做的衣裳出去，赌气的丢在他身上道：“合身不合身就这样了，爱穿不穿，随便你。”

　　他抬眼盯着我瞧。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又哼了声：“别以为那么可怜巴巴的看着我我就会心软，没用的，我气着，什么时候消很难说。”

　　世遗摇摇头，伸手朝我。而我不由自主就握上去。
　　他用了点力，我坐下去，靠着他的肩。
　　他的胸口不是很温软，也不是很坚硬，感觉好像多年用惯的家具般舒适。

　　我承认我是属猫的，一蹭一蹭，便靠过去。
　　世遗的手指绕上我肩上的发。

　　“我们出来多久了？”他问。
　　“没算，好像有段日子了。”
　　“想家么？”
　　“一般，还好。”
　　“等我解决了这个事情，我们就回去。”
　　“你想家了？”“很想。”“为什么？”我直起腰看着他，“我觉得江湖更适合你。”
　　“不，江湖太大了，一个不小心就会弄丢很多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手更紧了些，抱着我。

　　“你怕弄丢什么？带了重要的东西出来？”
　　“我这辈子最怕的是——”他顿了顿，仿佛自嘲，“弄丢了你。”

　　我怔住。
　　半晌后低低的笑起来。
　　拿手在他额上点了点，他不说话，将头埋进我的肩胛里。

　　我嗔道：“胡说什么，你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你想甩都甩不掉。”
　　“胜男——”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肩上传出来，“其实自从我们一起以来，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爱不爱我？”

　　我瞪大眼睛。脸红了一半，他却好像非要我说一样，只是不抬头来看。

　　“傻子，不然我为什么要跟着你？”
　　“那你会爱我多久呢？”
　　渐渐的感觉到他的担忧。我有些惊讶，更多的是茫然。我似乎从未说过我爱他，就是这个叫他觉得不安么？
　　那么是我的不是了。

　　白日的气恼此刻全被他的话压下，我拿手捧起他的脸，认真的盯着他看。

　　“你在担心什么呢？”我问。

　　他只是摇头，并不回答我。

　　“若我不爱你，为何那么在乎你信不信我？世遗，你给我多一点信心，好不好？”
　　“对不起——”

　　我止住他下面的话。
　　月色清朗，并无景色要求我们做此煞风景的道歉之事。
　　将头重新靠回去，我第一次这样跟他说我的感觉。

　　“当初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我心里告诉自己，我一定会信你，无论你告诉我什么。好像一种习惯驱使我一定要靠近你才会觉得安心。我想，失忆之前我是很爱你的，对不对？那么就算失去记忆，这些爱也不会改变。”顿一顿，我觉得倦意上来。靠得更舒服了些，我的头窝在他怀里就不想抬起，“世遗，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嗯。”他简短的答应我，鼻音浓浓软软，听上去绝佳享受。

　　我抬头看看他，月光之下他的眼漂亮的惊人，沉稳得又叫人心安。
　　我微笑着靠着他就这么睡下去。

　　第二日清晨，我在一阵喧嚣中惊醒。

　　人睡在房间里，身上盖着世遗的衣裳，还有昨夜露水未消的味道。
　　而他已经离开很久，床榻上冰凉一片。

　　我不知道他是彻夜没睡还是小憩了会儿再离开。但总之桌上还放着我喜欢的糕点，除了那阵喧闹一切如常。

　　我起身洗漱，然后用餐。

　　潜意识里逃避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声音，不是好事，与我无关。
　　不想去管，肩口因受凉再次疼痛，我拿手压在伤患上。

　　尝一块枣糕，还有余热，吃在嘴里滑而不腻，世遗的手艺又有进展。
　　屋外喧嚣尘上，声响中混合了打斗，听的人心烦，我走过去和好了门窗，再回来。
　　一口一口吃完那些东西，虽然并不饥饿。

　　我起身。将那条银色的鞭子带上，绑在腰际。
　　推门而出，阳光惊人灿烂。

　　谷之华的门口人数众多，远远的站着看，刀剑声起。我冷眼旁观这场与我无虞的闹剧，只觉得心中无趣。
　　世遗的功夫并不劳我担心，而那另一人，自然与我无关。

　　找了个地方好好坐着看。

　　居高，风轻。位置绝佳，是上上的座次。

　　那刀剑声缓下去，世遗的声音响起。

　　“不要逼我动手。”
　　“我倒想领教。”

　　怔。我不自觉的站起来。

　　那是香无的声音——是么？是的。
　　嚣张轻慢，语调调侃。不是他还能是谁。

　　坐不住了，踮起脚来。

　　世遗背对我而立，手中刀已出鞘。香无面对着我站，身稍侧，持剑。
　　极细而利的一柄搁在身旁，没有血迹，只是寒光伤眼。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兵器，竟是如此的场合。而世遗身上骇人的气场叫我心惊胆寒。

　　“谷之华到底在哪里？”“你不用知道。”

　　世遗没再说话。我看见他的刀口微上，对准了香无的头，而香无颔首的模样过于淡漠，似乎并不放在眼中。
　　周围之人退避三舍，为着旁观。

　　世遗却还是不信我。

　　从指尖蔓延上一股痛楚，然后席卷了全身经络。
　　我捂着肩口，慢慢朝那场子过去。

　　香无先出手。

　　他出手极快，剑势凌冽。剑尖在世遗面前便转为花开的模样。世遗反手挡开他的攻势，横刀一下劈上去。
　　香无迅速转身，那刀贴着他的脸而下。我惊的一声呼出来。

　　香无似乎听见了我的声音，又好像没有。
　　只是轻微的嘴角勾勒，却也看不出多少意味。他闭上眼，手中的剑在转头时轻轻放下。阳光炽烈反射在剑身上。
　　我看见他的笑自世遗的刀口印过，竟是满足的模样。

　　我大愕，香无原来是不准备回手的。若此时世遗再出刀，他必死无疑。

　　我脚下速度陡然提高，世遗果然将刀横出。
　　我大叫：“住手！”

　　世遗的刀停在半空，所有人回头看我，除了香无。
　　他嘴角的笑容隐匿，然后渐渐换为肃穆。

　　我跑过去，奋力拨开人群。
　　世遗的刀还悬在空中，香无睁眼望了我一下，忽而冷笑。

　　“胜男。”世遗皱眉看着我。

　　我跑到两人中间站定，正好三人的位置，再多一个人进来也就嫌挤了。
　　我背对香无，面朝世遗。我想也许是因为阳光过于猛烈，所以我的神色并不好看。

　　世遗盯着我的脸没有出声。

　　“为什么要和他打？”我问。

　　世遗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低低的投在香无身上。我不转身。
　　只是专注的看着他，然后再问一次：“为什么非要打的，至他于死地？”

　　世遗的眉锁得太紧，我看不出他到底心中喜怒。

　　身后的香无却扑哧一声笑起来。
　　“金大侠，为什么不敢说你是为了你的之华妹妹才要与我性命相搏呢？”

　　我愣了愣，稍微侧面，并看不到香无的模样。该是万分嘲讽的吧，谁了解。

　　“香无，我有言在先，是你逼我动手。”世遗的脸色铁青。
　　“笑话。”香无似乎有意拖长了音调，显得调侃而轻蔑，“是我准你动手，不要弄错了身份。”
　　“你们到底在打些什么！”我怒。

　　窃窃之声近在身边，我终于忍无可忍，回身将匕首掷出。最近那人惊呆，而香无身影太快，倏的闪过去又回来，将匕首塞回我手里。
　　他贴着我的面，暧昧又不似故意道：“娘子小心，免得一个不留神伤了这些正道人士，落人口实可不好听。”

　　世遗锁紧的眉松开，手中的刀也放下。
　　刀口朝地，他咬牙。

　　“香少，你明知我不可能杀你。”“有什么不可能，你一直恨我入骨。”
　　“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激你而已。”
　　“笑话。”

　　香无冷冷哼了声，却没真正笑出来。

　　“但是今日，我不得不对你动手。”
　　“为着正道大义，你本该如此。不用这般为难。”
　　“其实只要你告诉便好。”
　　“抱歉，不想说。”

　　我看着世遗手里的刀又紧了些，而方才香无的模样，并不是世遗的对手。

　　“世遗，你要问他什么？”

　　我走上前，香无的呼吸远离了我的肩。我盯着世遗的眼睛，世遗瞟着香无，再低头看我，目光深邃而专注。

　　“我想问他——之华的行踪。”
　　“果然如此。”我笑，“你永远不可能相信我，这到底为什么。”

　　世遗叹气，香无的声音截断他的话，香无兀自开口。

　　“金夫人，我的确知道谷之华的行踪，只是今日心情糟透实在不想说而已。”
　　他的声音轻松平静，我浑身一颤，回头看他，他笑盈盈的瞧着我。

　　我一直如此信他。

　　不知为何，我竟也笑起来。

　　“你知道？”
　　“知道。”
　　“谷掌门为你所掠？”
　　“大概如此。”

　　深呼吸，肩上伤患之地猛一下痛若斧凿。

　　“你骗我？”

　　我问他，他别开头，却没有回答。

　　“若非你今日偷偷潜回邙山，我们也不会发现你的踪迹。香无，有时候你实在太过愚蠢。”竹别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出来，而香无的脸色终于在听见他的声音后细微变化。
　　“应该说，本少太过财迷，放不下丢掉的东西。”
　　“你丢掉了什么东西？”我问他。
　　他将头再转回来，看着我半天，而后笑言：“又与你何干？”

　　我听见身后世遗的刀口在急切又忍耐的响动着。
　　香无并不打算抵抗一般，着一身赤红，过于纯粹，甚至没有半点修饰的花案。
　　就好象随手从绸缎庄里扯了块布料披在身上，匆忙的连扣也来不及做。

　　竹别之更近一步，从腰间将萧抽出。手腕转换间，箫口弹出一节寒光灼目的铁片。
　　这是一把箫剑。

　　“金大侠，今日与此人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你我合力，定能将此贼子拿下，逼他说出谷掌门的下落！”

　　世遗不言不语。绕过我，走到竹别之身边。
　　二人将兵器横出，香无冷淡的看着他们，我冷淡的看着香无。
　　而逐渐，心中恨意消退，弥漫上一种浸入骨髓的悲伤还有疑惑。
　　可笑的我，还是不相信香无会违背自己的诺言。

　　竹别之出剑。
　　他的剑招凶狠，招招致命。一下一下全是砍向香无的死穴。
　　香无只是侧身，手里的武器纹丝不动的挂在一边，好像装饰作用大过兵戈。

　　世遗的刀刮起风动。
　　我看见香无闭上了眼，神色中全无畏惧，更多只是疲倦和困顿。
　　“一酌村醪一曲歌。”香无开口吟诵。

　　世遗的刀还有竹别之的剑，一下一下划在他身边，他只是躲闪，并无意进攻。

　　“回看尘世足风波。”他就笑起来。依旧是闭着眼，好像这十年的习惯叫他已不怎么热烈于天气的好坏。
　　喧闹的声音在他的语调里逐步静默，香无踩着点慢慢移动脚步。世遗的刀势仿佛总留有余地，而竹别之却是步步紧逼。

　　香无的身子一直在退，退到了门口，我跑着跟过去。

　　“忧患大，是非多。”

　　他叹气，三人脚步零散，我眼花缭乱的看着。
　　那万人之中的一点寂静和寂寞，忽然就深入骨髓的朝我席卷而至。
　　伤口痛的更为凶狠，香无的步子踩到了邙山边缘。
　　身后万丈高崖。

　　而他终于张开眼睛。没有看世遗，没有看竹别之。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们之间似乎隔了千山万水的人群喧嚣，却又似乎没有。

　　香无对我提嘴一笑，吟出最后一句：“纵得荣华——有几何。”

　　他将剑从山崖上丢了下去，张开双臂。仰头闭目。
　　微笑的模样如同神祗，他的长发在这一瞬间奇妙散开，飞扬跋扈的嚣张在阳光之下。

　　世遗的刀砍下去，我声嘶力竭的叫起来，“别死！！”

　　刀剑掉地的声音。

　　我闭紧的眼缘有泪，我不敢张开。我害怕看见那么一副绝色的画面，我生怕香无会昭彰的消失在我面前。
　　就如同他来，无声无息。

　　却没有。
　　我的身边绕过一双手，温暖的赶走我肩头的寒意。
　　有什么湿润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庞，顺势而下，我颤抖了不能言语。

　　“你是叫我——别死么？”香无在我耳边笑。

　　我的身子一软，穴位被他点中。
　　睁眼，头顶上的香无脸侧有血慢慢滑落。

　　他一边的袖子破裂，他终于出手。

　　我大骇。
　　原来所有担心都是多余，他果真是江湖少爷，仅仅一只手便可挡开世遗和竹别之两人。

　　“那我不死便是，不过，还劳你跟我走一趟。”他笑着对我说，眼睛看的却是世遗的方向。

　　世遗的脚朝前一动，香无的手掐在我脖子上。
　　稍稍用力，我咳嗽起来。
　　眼前暂时黑暗，只听见他的笑声。

　　“别动别动，除非你想她死。”
　　“你不会伤害胜男。”世遗道。
　　“那你可以试试。”香无笑。

　　身体凌空离地，我第二次为他所劫。
　　转过头，我看着香无的模样，世遗当真没有追上来，我的心渐渐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