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当夜变故再生。
      我本就不是睡的沉的人,稍微风吹草动,很容易就会惊醒。

      窗框震了几下,并非风啸。我睁开眼,四周黑成一片,世遗却早就是醒着的。
      他微微眯着眼看着窗外,我坐起身,他猛一下压下我,轻声道:“小心。”

      那起身的一瞬间,我看见香无房中烛光亮了又暗。
      然后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人影进来。世遗的手轻轻按在刀柄上。

      烛火瞬时亮起。

      我拿手去遮,忽然的光明叫人很不习惯,世遗手里的刀放下。
      进来那人是竹别之。

      “金大侠,方才有人朝我屋内投了个这个。”他伸手,手里拽着一个青色竹筒。

      世遗皱眉接过来看,竹筒中有信,就着灯火,很简明扼要的两三行字。
      主要是说,要世遗明日一早到城东某处见面。
      一个人,不准带其他帮手。

      这条件提得实在老套,然而却不得不去遵从。我担心的抬头看着世遗,世遗拍拍我,不多言语。
      竹别之皱眉道:“这贼子不知会有什么陷井,金大侠还是小心为妙。”
      世遗摇头道:“若我不去,他会对之华不利。”

      我抓着他的胳膊,十分担忧。这一夜从此无眠。世遗翻来覆去将那信看了很久,然后再小心收拾进包里。
      我盯着他的背影假寐,他未曾发现。

      然后天刚蒙蒙亮,他便出门了。什么也没带,除了那把刀。

      我在数着他的脚步离开后盏茶的功夫,跑进香无的房间。香无不在。
      茶杯里还有余热,但不知那个男人去了哪里。

      我坐在他的塌边,忽然想起昨日的事情。
      昨日那人来之前,我曾找过香无。他尚在睡觉,而我实在心惊的厉害。也来不及顾什么礼貌周全,那时便拉开他身上的被子。

      那男人抱着手睡,身边并无什么防身的东西。我摇摇他,喊了两三声,他朦朦胧胧的将眼张开看着我。

      “一大清早惹人好梦。”他嘟囔,十分的不满。
      “世遗去救谷之华了,我担心他——”
      “他不是大侠么,救个人有什么好难的,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香无打个哈欠,转身又想睡过去。

      我使劲拖住他,将他带起。他真正发火。
      暗着的眼眸扫过我,冷冷一哼,揉揉那头乱发下床。
      赤着脚走到桌边,他斟茶,仰头喝下去。

      “我想——请你去帮帮他。”
      “没兴趣,没时间。”

      香无摇头,放下茶杯,坐回床边。
      我跟着他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对方的来头我不清楚,但是请你一定要帮帮他。”
      “万一他得心应手,我去不是抢他风头。”

      香无笑着看我,眼中却无暖意。那种笑容叫人尴尬,绝非友善。
      我咬咬牙。

      “请你——”
      “有什么好处?”他打断我,再一个哈欠,“没有好处不去。”
      “我——”我能给他什么好处?

      愣在原地不能动弹,手却还是拉着他的袖子。
      香无低头轻慢的瞥了眼我的手,冷笑道:“夫人一大早到男子房中,看我这衣冠不整的样子,还上来与我纠缠,叫别人看见成何体统。”

      他诚心羞辱我。

      我咬牙不说更多,只四个字:“你帮帮他。”

      香无的脸色渐渐淡下来,不笑也不恼。
      他微仰头,拿眼角指指身旁空处,似乎调侃道:“上次不够精彩,看不过瘾,烦恼夫人再换一次衫子给我瞧瞧。”

      我怔住。
      他盯着我,忽而又笑起来。

      “我不欠你什么,凭什么要帮你。”

      那话如当头棒喝将我打醒,是我要求太多过分至极。活该找来这样的侮辱。
      香无依旧是笑,不着痕迹的摆脱我的手。
      翻身再躺回榻上。

      我愣愣的盯着他的侧影良久,忽而也笑:“是否我脱了,你就去帮他?”
      “是。”
      “好。”

      我站定,深呼吸,闭上眼睛。
      接开领上绣扣,手颤得不成样子。下唇咬得死紧,我心中悲凉的感觉逐渐浮上。

      外衫掉地,却没有发出声音。
      随即很快的,我身上回温,张开眼却惊得朝后一退。

      香无的眉眼近在咫尺,眉皱的死紧。他将我的衣裳撩起重新给我披上,心情糟透,原因不详。

      “真难看。”他道。
      “我做了。”我坦然道。

      香无真是聪明,我与他之间与其欠来欠去纠缠不清,倒不如做个买卖,干干净净。
      他盯着我的脸,良久后叹气。

      “我去便是。”
      “谢谢你。”
      “但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我回来之前,无论何人找你,千万不可以跨出这个酒家。”

      我点头,尚未抬起来,香无已从我面前消失,动作太快,连多一句的废话也不曾有。

      我回神。斟上一杯茶水抿下去,我裹紧了衣,担忧的盯着窗外。
      那男人果真守信,今日又与世遗去了。

      五.调笑

      我一直等到晌午过后,世遗与香无还是不见踪影。
      我深刻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那么一个人有能力一口气对付他们二人,然而担心的情绪依旧无边蔓延,我开始坐立难安。

      太阳稍稍落山时,我终于坐不住了。

      拿了防身的东西踏出房门。还未来得及到楼下,竹别之气喘吁吁的跑上来。
      看见我,一脸严肃的抓了我的手道:“金大侠有难。”
      我一怔,竟无比镇定的回他道:“还有香无在——”
      竹别之冷一声哼,拍着胸口慢慢将气喘定,这才盯着我一字一句道:“巧的是,金大侠今早同我前去,在崖边等我们的就是那个香无。”

      我讶得瞪大了眼。

      竹别之牵着我回房去,斟上一杯水大口咽下,仰看屋顶良久,转头对我道:“金大侠正与他周旋,然而香无武功实在太高,况且还用谷掌门钳制住金大侠。我担心——”
      “他们现在如何?”
      “在崖边,但不知道我回来这一路,他们怎么样。”

      竹别之放下杯,抓了我的胳膊便要带我离开。

      我甩开他,皱眉问:“你做什么?”
      “金大侠在打斗中叫我回来,带你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
      “回邙山。”
      “带我去见世遗和香无,我要弄清楚。”
      “金夫人,请你以大局为重。”

      竹别之的脸色隐藏而深邃,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话。他背对着我,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竹公子,若此刻回头,应该还来得及。”我冷冷道。

      竹别之顿下脚步,回头看着我。似乎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又好像懂了一样。
      我笑笑。

      “竹公子,我有种错觉。每次香无来邙山,你总是晚上一步。这种恰好,简直让我觉得你在跟踪他。”我盯着他的眼看,他的神色没有过多改变,也仅仅只是愣住。
      我继续道:“那日屋顶,我见你一次。你的声音还有味道我都记得清楚。”我耸肩,“你可知道,我这样不会武功的人什么都不行,但感官却异常敏感。昨日那封信,恐怕也是你写的吧?”

      竹别之皱眉。
      他放开我的手,抱袖而立,目光淡然。

      “真可惜。”他道,“我并不想对你用暴力,你是聪明的女子。”

      我点头。

      “你想带我去哪里?”
      “去见谷之华。”
      “果然是你。”我笑,“目的还未达成,你不会杀我,也不会杀世遗和香无。”
      “高见。”
      “但是你告诉我,这件事中,我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竹别之将手放下。
      他的萧还别在腰间,衣衫虽然凌乱,却无打斗的痕迹。只是自己做出来掩饰而已。
      他低头仿佛沉思,拿手指按在额角,样子忧郁却无病态。

      “你——是个很重要的角色,重要到,我开始怀疑,一开始,是否就找错了人。”
      “世遗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情。”我道。
      “我知,但另一个人不一定。”

      他笑得得意,做出个请的姿势,嗓音转变,瞬时低沉沙哑。
      这——才是真正的竹别之么?
      我跟他上了门口的马车。也许在潜意识里,我坚信总有什么人会来找到我,不管是否得救,那样被需要的安全感萦绕全身,就叫人觉得十分畅快。

      竹别之的马车没有走多远,听着地面三次经过的小坑,我知道他在与我打转。
      到地方时马车戛然停止,我朝前倾,酒味扑鼻。

      他将我带下来。

      我跟在他身后走,从未有过的从容淡定。

      路面转换,然后到了个似乎很狭窄的地方。有浓郁的香味扑鼻,多闻两下醉人。
      我听见铁链打开的声音,然后感觉手脚被人固定。

      眼罩终于取下。
      竹别之盯着我笑道:“我未曾见过女子如此淡定,你是第二个。”

      我知道他说的第一个人是谁。
      绑着我的圆轮被抬到一个暗黑的地方。

      酒窖。

      我眯着眼适应着光线和手脚上的麻痹感觉。竹别之紧了紧我身上的铁链子。

      “委屈夫人暂住一晚。”

      我俯视着他。我的身体被固定在一个立起来的圆台上,手脚呈大字打开,极力开平。
      这种姿势不雅是其次,倒真的难受。

      我看着他的背影萧条,一时冲动,嘴边的话就吐出来。

      “你如此,不会有很好下场。”不是诅咒,我只是衷心劝解。

      竹别之没有回身,侧着的背影瘦削却不长,他一直是纤细的人。

      “在下并未打算活着出去。”他还是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谷之华。

      那种从心底爱慕的神情瞎子也能明白,然而我不知道他到底经过多少艰难选择,才如此决定。
      酒窖很黑,味道不怎么好。
      我的肩有些隐隐的刺痛,而我相信明日我就能见太阳。

      到了半夜,房门打开。
      进来一个人,脚镣铃铛。

      我抬眼,谷之华看着我。她还是一汪清水般的样子,任何地方都不能污浊她几分。

      我对她笑笑,惭愧道:“见谅了谷掌门,我这样子委实难看。”
      她摇摇头,走上前举手,手腕因被铁链锁住已有破皮。

      鲜红的一片。

      她为我擦擦额上的汗,她的指尖冰凉,感觉十分舒服。

      “厉姑娘,连累你了。”
      “还不知是谁连累了谁。”我对她笑笑。

      她坐到我身边地上,有些枯草,她收拾起来殿着。
      这女人任何时候都如此优雅,叫人自愧弗如。

      坐了一会,她忽然又低低的掩着嘴笑起来。
      见我奇怪的看着她,她抱歉的对我道:“厉姑娘,我记得很久以前,我也曾和你一起被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那时候我还小,学不来你的淡定自如,只是一味的哭泣,还累的你来安慰我。”
      “是么?”我想多听一点。
      “那时候,捉我们的人是香无。当时你恨他入骨,却没想到多年之后你们竟成了朋友。”

      恨香无?我愣神。
      没有这个记忆了。

      “我们未曾联系,只是这次回来我才认识的他。”
      “是么?”谷之华惊讶,“看着你们二人,我还以为你们一直交往甚密。”
      “我与他不是很熟。”我道。
      “那便是我多事了。”她不是很信的样子。
      我们沉默了会,我忽然问道:“你说,当年我为何会去憎恶香无?”
      “他与你成亲,虽然是玩笑,但大抵毁你名声。”谷之华偏头想了想,“我猜也许如此。”

      我皱眉。她没有说对。
      我厉胜男绝非一个会为了名节要与人争个死活的人。但到底的原因在哪里,我还不是很了解。

      “那谷掌门,你知道竹别之到底为什么要虏了我们两人过来么?”
      “不知道,他未告诉我。”谷之华眼中稍有黯淡,很快复原,“也许是为了世遗哥,也许是为了香无,不清楚。”

      我哦了声,她是太干净的人,自然无法去想象人世间各种丑恶内幕。除了那一声的低靡让我觉得她心有不甘,只是太会掩饰。
      她始终是活得很累的人。

      我兀自开始揣摩竹别之的心意。

      很快就过了一晚。

      第二日微明天光,房门开放,我和谷之华被人推了出去。
      脚镣手鐐一应俱全,我迎着阳光稍微湿润了眼,才看清楚竹别之的手下竟有如此多人。

      微吓。

      他不简单,我早知道,只是没有想过会有如此庞大的势力。
      我与谷之华被分开推上两辆车。

      竹别之与我同坐。
      他在我对面,始终不看我的眼睛。

      这气氛太僵硬,我试图调笑。

      “公子是要送我回家?”
      “送你去见一个人。”
      “谁?”
      “现在还不确定,也许是两个,也许只有一个。”
      “你说话很像哑谜。”

      他略瞥我,忽然兴奋。

      “厉胜男,虽然我从开始押错了宝,但现在却发现一个更为简单的途径报仇雪恨。”
      “什么意思?”
      “我曾想借刀杀人,然而刀太大,磨口不光,还不如亲自动手来的妥当。”他的眼自上到下扫我一周,我一个激灵,他笑道:“我是赢家。”

      我突然想起竹别之告诉我的一些事情。
      他说他生在佛门,小时候看见一个红衣男子将他满门屠尽,只嚣张的留他一人在那里孤苦伶仃。

      他说的人,可是香无?

      我的冷汗此刻才缓慢的落下。
      他的目的不是世遗,是香无。

      将世遗和我卷入邙山的事情,让香无备受怀疑,借世遗的刀杀香无的人。
      他的安排天衣无缝,反正那二人一直有着嫌隙。

      我瞪大双眼看着他,他的笑容轻松,筹划多年,终有一天。
      我还是太天真了。

      只是我不懂,为何计划进行到现在,他会突然中途改变了立场要亲自动手呢?
      而我,我对于香无而言,又能有怎样的作用?

      我皱死了眉头,狠狠咬着嘴唇里侧。百思不得其解。

      车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竹别之扯着我的手臂将我带下去。

      我惊骇的发现,香无真站在崖口等着。
      他满脸的不屑朝我飞过,利刃一般刺伤我的眼睛。阳光顷刻灼然。

      “香无。”竹别之抓着我的手臂。

      我周身穴道被点,只能软绵绵的靠在他身上。
      香无耸肩看着他。

      手一挥,将腰中长剑抽出,丢掷下山崖。

      “小伙子,你也就只有这么点能耐。”他嗤笑。

      我狠狠盯着他的样子不放,我不知他为何要来。
      愚钝如我,尚且参透这一切,而香无这样的绝顶聪慧,怎么不知避忌。

      为何要撞进来呢?

      香无在笑。竹别之也在笑。
      竹别之对着周围四下的人努嘴,那些人走上前,手中有碗口粗细的木棍。

      我大惊,香无却面不改色。

      “你应该再狠一点”香无似乎遗憾,“今日我不死,来日天涯海角,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竹别之挑眉看着他。
      恨到深处,突然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恨了,只是留下那种感觉经年伴随,无法避忌。

      我抬头看着他笑到扭曲的面容,心有余悸。

      “香无。”他再次叫那人名字,万分的平静,“我今日要你看着厉胜男死在你面前。”

      他竟要杀我。
      我一怔,再看向香无,那人的脸色不知为何猛然改变。

      “你敢。”他淡淡的道。
      “你可以救她,堵上一条命。”竹别之笑。
      “我会让这里所有人,每一个,”香无的眼睛一个个扫过朝他挨近的下手,那些人畏惧般止步,香无忽然笑着说完下一句:“全家老小,一起陪葬。”

      我怔的说不出话。
      竹别之却毫不在意的耸肩。

      香无离我不远,我却看不分明他的样子。

      竹别之挠挠头,道:“也许还有另一种方法,你来替她。”
      “他不会放我!”我猛地喊道,“你别救我。”

      香无这时才将目光真正会落到我身上。
      他笑起来,十足的温柔,迷杀旁人。

      他从头到脚很仔细的看我一遍,最后目光停留在我的眼睛上。
      我忽然感觉到一种生离死别的惶恐,那感觉灼人心肠,连想也不敢多想。

      我的嘴唇颤抖的说不出话,定是煞白难看的。

      香无开口:“为何我总要一次次的救你,你知不知道,你很烦。”他叹气,“但为什么,不救你,我又心有不甘呢?”
      “我没求你救!你滚!”我暴怒的想要挣脱竹别之的钳制。

      香无笑着的样子愈发好看,在阳光下叫我无法正视。

      “千万别误会,我救你,纯粹是本少不甘心为人摆布。”

      我终于明白心中那份笃定是为了什么。

      “你走吧!!”我哭起来。
      第一次哭,当着香无的面,他的目光猛地一沉,而后悲伤。只是嘴角还在微笑。

      “竹别之,你想要本少如何?”
      “自断经脉。”
      “香无!!”我的喊声声嘶力竭,香无闭上眼睛。
      “你很吵。”他叹气。

      猛地一阵,我看见香无的四肢忽然渗出血来。沿着他的衣角一点点流淌着,在我碰触不到的地方风干。
      他无力的跪下去,腰却还是挺着的。身子微微前倾个角度,单膝着地。

      我悲鸣一声,听见竹别之的低笑。

      “不够不够。”他道。

      周围的人拥堵上去,我闭上眼睛。我听见棍棒击落的声响,闷哼,但却没有香无的喘息。他太安静,嚣张过头,人人厌恶,却极少有人看见他如此安静的模样。

      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着。

      竹别之挥手,那些人散开。
      香无的姿势未变,只是我看见他的面容。献血纵横的地面,还有他不可一世的姿态。

      他的身体被一根绳子捆住。有人在他身后踹了一脚,他扑倒在地。
      手被人狠狠一跺踩住。他咬牙的样子很有一种倔强。

      我清楚的听见香无的声音,道:“你答应过我,我死以后,放她回家。”

      竹别之一笑,放开我的身体。我软软的跌坐在地上,他竟给我服食了软骨散。
      竹别之走到香无的面前,弯腰低头蹲下。

      他仔细欣赏着香无的样子,衣衫褴褛的尴尬。

      他笑。

      “你还真是少爷情重。”

      香无没有回答他。

      “你求我,求我,我就放过她。”竹别之道。
      “香无,不要逼我瞧不起你!”我叫道,一个人在身后将木棍敲击在我腿上,筋骨错位的感觉传来,竟这样疼痛。

      他挨了多少下。

      “你什么时候瞧得起过,罗嗦的女人。”香无嗤笑。
      转头对着竹别之。

      我看见他嘴唇嗫嚅了两三下,终于开口道:“请你,不要伤害厉胜男。”

      竹别之哈哈的笑起来。
      他笑得样子猖獗,却十分可怜。我不恨他,因为我的注意力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手脚并用的朝香无慢慢爬过去,身后的棍棒雨点掉在我腿上,那些人诚心,我不想输给这个男人。
      硬是咬住了牙没有出声。

      香无皱眉看着我,他的手被竹别之踩着,慢慢的旋转脚尖。
      我倒抽冷气,香无咬牙。

      竹别之示意我身后的人停手。我将要爬到香无跟前。
      他专注的看着我,还有香无。

      我伸手出去,将要碰到,香无的身体忽然被竹别之狠狠一揣,朝后翻仰。再远了一点。
      他的血溅到我脸上,迷糊了双目,十分温暖的液体,如同他的体温,再不冰冷。

      身后马蹄。
      竹别之挺起腰看,我继续朝前。

      世遗翻身跳下马来,抽出身边长刀,猛地朝竹别之砍过来。
      那动作之凶猛迅捷,我从未见过。

      他的双目通红,一声长啸:“胜男!!”

      我碰到香无的指尖,十分冰凉。
      竹别之却没有要躲闪的意思。

      他迎着世遗的刀口,忽然起脚,香无的身体朝山崖下滚落。
      我抓着他的手指,没有多想,用最后一点力气扑上前。

      腰间的皮鞭飞出,画面异常缓慢清晰。我追随着香无的动作朝山下扑去,头顶鲜血四溢还有世遗的呼喊。
      腰间的皮鞭被人抓住,我的手指缠绕着香无。

      香无抬头看着我,我的眼泪滑落,滴在他脸上。我回头看看,世遗的惶恐姿态我不敢相信。
      他一直淡定,从未像如今这样暴躁。

      我与香无的身体悬空。
      香无看着我良久,叹气一声。抽出手来,我看见他碎裂的手骨。

      “胜男。”他笑起来,“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曾买给你的兔子?”

      我怔着,世遗一时无法将我们拉回,我感觉到身体一点点朝下沉去。
      我忽然明白香无要做什么,就好象他一直明白我一样。

      他要断了自己的手指。

      我伸出另一只手狠狠抓着他的胳膊。他诧异的看着我,我吼道:“如果你死了,我追到地狱也会抽筋扒皮,将你的骨头碾碎了挫骨扬灰!”
      香无怔住。

      我们同时朝下一沉,皮鞭将裂,世遗一声怒吼,我的身体腾空而起,飞上山崖。
      我跌落在世遗怀里,香无跌坐在我的面前。

      世遗抱着我的手指发抖,他的面色煞白,好像久未见到阳光的病人。
      他用力狠狠的抱着我,我忽然发现他在低啜。

      “若你死了——”他说不出话来。

      我拍拍他的肩,十分疲倦的抬头。
      香无慢慢撑着身体坐起,他的衣衫凌乱,手骨没有完好。身上献血与衣裳连在一起,看不出颜色,只有凝块。
      伤口太多,便连自己也数不过来。

      他越过世遗的肩头盯着我,我越过世遗的肩头盯着他。

      他忽然笑了笑。
      我也笑起来。

      我轻轻抽出被世遗握在手心里的指尖。

      原来这么久,我们一直在记忆的碎片里搜集,残破不全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加上很多想象。
      那些强装的深情款款,似乎也只是为了让我在这一刻看着香无的眼睛。

      我终于敢与他正视。我轻轻推开世遗。他有一分钟的错愕,也许更久。我不知道。
      因为我跪着越过他的身子,到了香无面前。

      香无皱眉看着我不言不语,我笑一笑,低头将他的手握住,放在心口上。
      我抱住他的肩,用尽全力,虽然他也许无法感知。
      香无怔愣的呆在原地。

      我将头狠狠的埋进他的胸口。

      “香无——你让我相信,无论如何,总会有一个人一直守在身边。”我道。

      香无闭上眼。
      他沉默良久,笑着温柔对我道:“你抱得我很痛。”

      我摇摇头,泪水一直流,沾染了他的衣裳。
      香无摸着我的头,我拉下他的手。

      他在我耳边轻轻道:“我要瞎了,我不想你看见我瞎的样子。”他握着我将我的手转到世遗手里。
      他起身,阑珊了脚步,不曾回头的离开。

      尾.

      香无自那日之后便不见了踪影。世遗将我带回疗伤,并无责怪我。
      我没有多说关于那日的话。

      只是两三个月后,我的伤痊愈。我收拾包袱,世遗进屋站在我身后。
      我回头看着他,满心歉疚,不知从何而说,然而我确实是要离开的。

      “胜男。”他唤我,牵着我坐下,“你要走么?”
      “嗯——”
      “找他?”
      “是。”我犹豫了下,轻轻道:“对不起——”

      他止住我下面的话。
      兀自开口道:“第一次,他将你带下山,回来时见你与他唇舌画剑的模样。说是生气,你眉眼里的神采却是飞扬的。我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你,感觉好像上一世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掌着我的手。
      安静的看着,却不抬头,“那时我只是远远的看了你们一眼,就猛地觉得,整个心都空了。”

      我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握着他的手只是颤,终于稳定情绪,道:“世遗,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你永远是我关心的人。”

      他摇摇头,放开我的手。
      我与他走到屋外,阳光璀璨的厉害。

      他指着那匹黑色马道:“这是香无的马,他是你的。”

      我扬鞭,世遗的模样终于在我身后远去,我终于敢哭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三月后,我到了一个地方。
      很多年前我在这里认识一个瞎子,他告诉我我的手心很温暖。

      那时我弄丢了他,哭了一场,再记了很多很多年,现在我终于记得来找他不知道那个瞎子怎么样。

      我进屋。

      那房子比原来还要破旧,蛛网横生。
      我推开门进去,桌上没有灰,有人住。

      房间里是干净的,只是那人懒于打理太多。

      我坐下,有一只蝶儿飞过。
      我转头。

      “谁?”香无问,继而一怔,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窘迫的模样,耳根涨红道:“你——你来做什么?”
      “我的房子,怕有人弄脏,过来看看。”
      “出去。”他直言赶客。
      我上前牵了他的手,笑道:“你真舍得赶我走?”

      香无的脸更红,他自己不知道,我却看得明白。
      他咳嗽两声,将手抽回来坐下。

      “我没看见金世遗。”
      “他没来。”
      “你们不是一向形影不离?”
      “若你想要,我可以考虑。”我笑意更浓,香无再咳嗽两声,我看见他手足无措,只能喝水掩饰。
      “那——你怎么还没回火焰岛?”

      他斟茶,我叹气。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他一颤,茶杯里的水洒出来,他皱眉道:“你这蠢女人一来就弄脏别家的地方。”
      我盯着他看,道:“香少爷,你介不介意多个香夫人?”
      他一愣,别开头道:“香夫人太多,实在麻烦。”
      我笑道“那你介不介意这个香夫人将你其他的红颜知己统统砍手跺脚的丢掉?”

      他终于抬头。
      他盲了,却没有去找医生。

      我心中一阵绞痛,继续道:“香无,你现在是不相信我呢,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他咬牙,低低道了句:“我是瞎子——”
      “能治得好。”
      “我武功已废。”
      “我废了多年。”
      “我江湖仇家太多。”
      “我也不少。”
      他停顿半晌,道“金世遗——”
      “他是我今生最好朋友。”我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他忙不迭的将茶碗送到嘴边,遮遮掩掩。
      我怒道:“姓香的,你莫不是嫌弃我?”

      他就着杯口摇头。

      我又转笑,道:“那你便是答应我了?”
      我笑意更浓道:“其实我爱你并不比你爱我少啊。”

      香无的脸红的透亮起来,他皱着眉拼命低头,就是不愿将那茶杯放下。
      我的笑在脸上扩展的越来越大,高声问他:“那你爱不爱我?”

      香无迟钝了半天,在我拼命将指甲掐进他的手背后,终于就着那碗空杯含糊不清的嘟囔了句:“麻烦的蠢女人——爱。”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