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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雅凤篇·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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恪琴国畅想别苑,藜芸暂住之处,陈靖急匆匆来,又急匆匆地去,神色谨慎。
陈相走后,藜芸便在别苑中信步观览。畅想别苑是恪琴国君二十年前做太子时所建,风格与北朝京兆建筑相仿,据说,这是恪琴国君年少时出使北朝归来后便修立的,每年夏季的几个月,他都会移居这里,并不带其他人,甚至连皇后也不曾来过这别苑。不过今年藜芸来后,因怕她不能适应南朝的宫殿格局和居住风俗,便破例下令藜芸可暂住,以缓水土之陌。
别苑虽不大,但见草木葱茏,花光闪灼,两边飞檐竞叠,雕镂香栏,一涟清流越过葱郁,从花木深处潺潺泻下,听水声而来,在隐径尽头,豁然一池碧水,水中有亭,片荷浮荡,藜芸一路走来满是诧异——这里恁地眼熟?细想想,可不是同北朝太子宫里的水樾苑相似?
那可是——历代太子妃的住处。
为何恪琴国君要建这与水樾苑格局景致相仿的别苑?
藜芸眼光晓然一闪——难道,他们所说的恪琴国君和仪晟皇后……是真的?
难怪陈相坚持要她恳请国君,赐住畅想别苑——若这苑真是为仪晟皇后而建,那雅凤公主的遗物放在这里的可能性极大。
一连几日,藜芸听从陈靖之言,在畅想别苑以恢复静养为由,闭门避客,连恪琴国君御赐的太医都回绝了。
锦豫再一次看看铁焱的回信,面色沉郁:“这铁焱怕是想隔岸观火,趁享渔利啊。”
姜夔接过信来细看,原来那铁焱以围困德庆军无暇分身军力紧张之由拒绝了锦豫。
“这如何是好?”若是不能和突兰国联手,那开战之事便要再拖些时日了。
想到了什么,锦豫突然挑起嘴角勾出一弯浅笑:“没关系,咱们有杀手锏。”
藜芸这几日可没闲着,畅想别苑大大小小的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甚至连那庭院里的每一棵树,都被她翻找了几遍,只是毫无收获。只见她双脚轻点池边雕栏,纵身一跃,那双脚便踏上了池边一棵大树的错乱枝杆中,此刻的藜芸与先前那个娇弱的三公主真是判若两人。
这时,从北朝跟来的贴身侍女阿柠跑过来,急声低唤着:“公主,公主。”
藜芸见是阿柠,又是轻身一跃,便稳稳当当落在了阿柠面前:“什么事?”
“二皇子来了,要求见您。”
藜芸听后闪过一丝喜色,抬腕略整一下微乱的青丝:“阿柠,去告诉二皇子,本宫回寝居等他。”
藜芸回到寝居,对镜细心装扮,脸颊嫣红,衬着雪肌益发柔腻,眼眉微挑,嘴角含笑,竟生出极媚的意态来。她斜卧锦塌上,宽大的流纱袍垂下,削肩在薄纱下似隐似现,云髻散下几缕青丝,漾在胸前。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并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来人正是丰朝二皇子檀显。藜芸并不下榻迎接,只是慵懒酥软的说一句:“你来了——”
檀显冷冷的看看她,并不答话,径直在房间中央的百合木圆案前坐下。
藜芸看他脸泛青色,知是怒火正盛,忙起身过来,端一杯备好的酒,送至他唇边。檀显并不接,只就着她的手抿唇喝下,脸色稍霁,便一把将藜芸拉至怀里,双手探入藜芸衣下,悉索抚摸起来。
他一边享受着藜芸肌肤腻滑的触感,一边缓声问道:“这几日可有找到什么?”
藜芸在他手下娇喘连连:“都……都翻遍了……什么都没发现。”
“看来咱们只能想办法去玉崖墓看看了。”
“……什么办法?陈相那日试探……不是被拒绝了吗?”
“不是还有你吗?”他的手使劲捏了一把,藜芸雪雪呼痛。
“我……?”
“是啊,你这副狐媚样儿,哪个男人看见能受得了?”
藜芸闻言面色一沉,忙摁住檀显不安分的手:“你是要我去勾引那锦豫太子?”
檀显看她不乐意,遂抽手将藜芸推到一边,重布铁青脸色:“怎么?你不乐意?”
藜芸忙跪地,颤颤泣声:“妾……虽非正妃,可也是殿下您的人,妾出身低贱,却不是人尽可夫的女人,还望殿□□怜。”
檀显并不为之所动:“绿盏,若不是看你长得像极了三妹,可以代替她来和亲,本王怎会稀罕你这个女人?本王阅经女人无数,你以为你能和本王谈条件?笑话。”
被称为绿盏的女人身子一抖,面容煞白:“可是……妾……是爱你的呀。”
檀显伸手拿起桌上那个已空的酒杯,听到这句话,眼神骤敛大笑起来:“绿盏,若你的爱就是每次在这酒里掺下春药,那本王还真怕承受不起。”
“那……只不过是……妾身希望长留殿下宠爱……”
“够了!”檀显打断她,“明日你去找那锦豫,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直到他同意咱们探墓为止。”
藜芸伏下身去:“妾……遵命就是。”
雅凤看着面前跪地的男人,有些讶然看向站在身侧的锦豫。
锦豫睇过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初藤,起身吧。”
那名叫初藤的人起身躬腰:“末将初藤拜见公主。”
雅凤颔首:“抬起头来。”
初藤缓缓抬头,当他看到雅凤时不禁一怔——这抹表情被旁边的锦豫观察到:“初藤,可是相像?”
初藤沉声道:“末将前些日出使突兰国,由于事情秘密,突兰汗令末将内帐相见,可是突兰汗对于我国联盟的提议并无兴趣——就在末将要离开内帐的时候,侧帐中突然奔出一名女子,神色紧张的跑来拉住末将的披风,并不说话,两手忙乱的比划着,末将还未明白怎么回事,那女子便被侍女们拦回去了。末将只看到,那女子左眼处生着一块浅红色胎记,那胎记……有点像……牡丹花!”
雅凤闻言忙起身走至初藤身前,单薄的身子轻颤着:“她……长的可像本宫?”
初藤抬首再斗胆细看一下雅凤:“像极。”
雅凤喜极而泣,眼眶泛出水光,转身望向锦豫:“那是垂雪!那一定是垂雪!她还活着!”
锦豫随着她的嫣笑而笑起来,走过来将她揽入怀中:“我派去的人打探到垂雪落水后曾被一队突兰国的商人救起,只是后来怎么在铁焱那里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她在那突兰国是否安全?”
“末将看那垂雪公主身着华服,侍女围绕,想那突兰汗对她是不错的。”
可他收留垂雪,又有什么目的呢?
雅凤幽然长叹一声,总算,那一直悬着的心能够轻松些。
恪琴国后宫。
皇上闭眼养神,倚在如意榻上,独孤皇后坐在榻边,轻轻摇着玉白薄翼团扇。
“皇上,豫儿真的要娶那个北朝公主吗?”
“待那北朝公主住段时日,若找不到什么推拒理由,可不是要娶了她!”
“臣妾真是不喜欢那个公主,娇娇弱弱,连走路都得人扶着,皇嗣兴旺她恐怕承担不起啊。”
“那烈徵帝摆明了是要和我们恪琴过不去,要么和亲,要么开战,不过看那公主来了以后并不提和亲之事,也许是另有图谋啊。”
“这丫头还不如雅凤那丫头呢。”虽然皇后也不喜欢雅凤,但是相比之下,雅凤自幼在宫中长大,教养仪态端正,哪像这个藜芸,骨子里掩着一股柔媚气,同为女人,皇后眼光敏锐,最见不得这样的行止。
“朕一直认为雅凤不错。”
皇后听到这句话,脸色骤然一变,冷哼一声:“皇上只怕不是认为她不错,而是认为那阿锦皇后不错吧。”
皇上一听“阿锦”二字,脸色大变,从塌上猛然起身,眼神变得阴厉:“以后不许你提她。”
皇后看他如此反应,不禁满腔嫉恨涌上心头:“我偏要提,她都死了那么久了,你还想着她!你的心里还有第二个女人吗?我知道,你迟早是要和丰朝开战的,因为你要为那个女人报仇!既然如此,何不光明正大战上一场,又何必以豫儿的幸福做牺牲!”
皇上全身肌肉紧绷,脸色益发凝重:“你……住口!”
皇后一腔嫉恨化为泫然泪下:“我嫁给你这些年,你几时想过我?每年你都会去畅想别苑独居数月,你可知那些个日夜我是怎么过的?”
“够了!”皇上拂袖离去。
锦豫看着眼前的疆图,三个国家呈品字形排列。北面是丰朝,西面内陆是突兰国,东面沿海是恪琴国。以恪琴国现下的国力兵力攻打初建的丰朝并不困难,只是一旦开战,西面虎视眈眈的突兰国便可能趁虚而入,再加上丰朝疆界内仍有很多无朝廷的散装草头军,占山为寇,不断发展壮大,力量不可小觑。闻得他们中最有势力的一股草头军,名号墨清寨,虽为寇,却以护民而战,除暴劫恶,为百姓称道,纷纷依附,且这墨清寨行事诡秘,从来无人知道他们的山寨在哪,更无人见过此寨当家的长什么样子,连朵瞻都对它束手无策——看来,真要是攻到丰朝,单是对付这些草头军就够头大的。
眼下首要的就是先稳住前来和亲的檀显等人,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继续与突兰国沟通,以求合盟,一路密上北行,寻得那墨清寨的底细,若能合作最好,即使不能合作,也便于提前制定对付他们的办法。
姜夔匆匆进来:“殿下,属下派的人这几日一直守在畅想别苑外,藜芸公主并无出苑门一步,也无人探访,只是昨日下午那二皇子檀显在别苑呆了整整两个时辰。”
“公主身子虚弱,需要静养,檀显明明知道,还要呆那么久?兄妹情深也不在这一时啊。”
“属下以为,不如夜深时,让玲儿去探一下?”
锦豫刚要说什么,却被门外的初藤打断:“殿下,三公主侍女求见。”
“着她进来。”
来者是藜芸的贴身侍女阿柠,她手呈嫣红纸笺,盈盈跪下:“奴婢奉三公主之命送信笺而来。”
姜夔接过来,转呈给锦豫,锦豫打开,扑鼻一抹香气,只见上面一行柔媚字体:“望眼欲君来,清舞弄歌平,今夜戌时正,畅想别苑湖心亭,妾候。”
锦豫微微一笑:“回去转告公主,本王今夜准时赴约。”
“是,奴婢告退。”
初藤送出去,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的回来:“殿下,那婢女会武功。”
锦豫和姜夔对看一眼,早就发现她和藜芸一样,虽然纤细的身子却长着一双大脚,像是练过功夫的。
原来初藤也怀疑这个阿柠。走至廊下时,跟在后面的初藤以肩膀撞落挂在垂檐下鸟架,惊醒了憩睡的月莺,那莺儿受到惊吓,扑楞翅膀向前直飞过去,却被走在前面的阿柠伸手捏在耳畔,仿佛想到什么,只略停短短两三秒间,阿柠忙松手又将那莺儿放出去,换上一副受惊娇喘的模样,佯装被吓到。
却不知这一切早被初藤看在眼里,只是初藤不动声色,忙连连赔礼道歉,配合阿柠的娇弱表现。
“只不知那公主——”
锦豫起身长立,微眯双眸,清眉淡扬:“就让本王今晚探探这位神秘的公主吧。”
月点波心一颗珠。
夜色溶溶,滟滟流光徘徊,晚香拂面,吹碎悠悠丝竹声。
池中亭上暧昧的灯火与当空一轮华月交相辉映,将亭中人染上一层溢彩。
藜芸着一身薄纱,伴着乐声红袖长舞,而锦豫则在桌前浅饮。
一舞毕,藜芸款摆腰肢在锦豫身边坐下:“殿下独酌,实在寂寥,不如芸儿陪殿下。”
“公主的舞姿舒展流畅,相必这几日,身体是大好了?”
“承蒙殿下厚爱,芸儿休养了几日,确实好些了。”
“本王听闻公主自幼喜爱刺绣,尤善宋绣,不知本王可有幸欣赏一下那块名震朝堂的凤擎鸣雪帕?”
“芸儿刺绣,本是闲度光阴做着玩的,都是他人谬传,恐难入殿下慧眼,怕要让殿下见笑了——阿柠,取那块儿凤擎帕来。”
宋绣多以绣画为主,为求作品达到书画之传神意境,绣前计划尤为重要,绣时需度其形势,精巧留白,与唐代无论有无图案之满地施绣迥然有异,因此善者甚少,精品更是罕见。
绣帕取来,只见此绣构图大方,针脚整齐,配色清雅,线条流畅,显光弄色,那凤儿擎首傲天,披晴雪和霞光舞于天际,背景中山峦迭起,笼一层晶莹白雪,层层掩映中,一泻清瀑飞流直下,气势磅礴,耳边似乎真的传来那清亮的凤鸣声和龙呤虎啸般的瀑布声。
锦豫赞叹点头:“公主之绣,堪比当年出身刺绣世家的仪晟皇后溪畔戏水图的绣工了。”
“芸儿哪敢比仪晟皇后,芸儿这绣图是和雅凤姐姐学的,只怕还不及她的两分精妙,记得当时,芸儿为学这个图,还不小心将手指刺破了,到现在都留着一块白色疤痕。只可惜,雅凤姐姐她……”藜芸不敢说下去,因为谁都知道,雅凤是因为难堪拒婚之辱,被锦豫一剑刺死的。
锦豫眼波微转:“只怪那雅凤公主性格强硬,本王一怒之下才……不过,已把她葬入玉崖墓,也算是本王对她的补偿吧,只是可惜了她们独孤家的绣工绝技再难见了——不知她可有遗绣赠与你?”
独孤家绣虽承袭于宋绣,却逐渐加入了自家的创新和想法,而且这绣工只传长女,到了雅凤这里算是失传了。
藜芸摇臻首清叹:“雅凤姐姐身体怜弱,不宜久绣,未曾有完整的绣图赠与芸儿。”
锦豫颔首,不动声色的轻啜杯中酒,不再说话。
——雅凤曾说过,她当时也绣了一块凤擎鸣雪的手帕,藜芸看着好,就百般央求雅凤教她,雅凤拗不过,又碍于家规,便悄悄将自己绣的那块帕子赠与藜芸,并简单的传授些一般宋绣的针法和技巧,让她比着绣,藜芸刚烈好强,发誓也要绣出这等好帕子来,经常不小心刺伤手,还留下了一块疤。
眼前这藜芸,却连连否认雅凤曾经送她那帕子,是不知道,还是不敢泄露?
藜芸再斟上一杯酒:“芸儿有一请求,还望殿下成全。”
“哦?”
“芸儿与凤姐姐幼时感情甚好,又兼师徒之谊,想来也几年不见,芸儿既来恪琴国,却不去探她,只怕她会怪芸儿薄情,所以……芸儿想去拜拜她,以慰她在天之灵能够安心。”
锦豫稍作沉思:“这有何不可?只是玉崖墓乃我国后宫女眷之墓,外男不便入内,公主只得一人探拜。”
藜芸轻咬唇瓣:“芸儿明白。”
“明日就由我陪公主走这一趟吧。”
“这……”
夜风吹下细碎花瓣,杳入池中,轻微的触碰,在月色下泛起一层层浅浅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