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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雅凤篇·博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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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仓促急乱的脚步声惊踩一片宁静,从畅想别苑回来后便坐在书斋看书的锦豫,被这声音惊扰,抬首看着惊慌脸色的姜夔。
“怎么了?”看他脸上挂着心急和一丝担心,锦豫有些好奇。
“属下刚刚趁夜色想去一趟沐德寺,本想告诉玲儿多加小心,但是走至半路,却发现被人跟踪了,属下不敢轻举妄动,并不敢再去沐德寺,随便找个村落转一圈就回来了。”
锦豫心头一沉,手中的书卷自手中坠地,啪一声砸响沉静的空气。
“是谁?”自从檀显他们来到恪琴国后,锦豫已经很少去沐德寺了,天知道他有多想见到雅凤,多想将她拥在怀里,轻嗅她发颈间的幽香。
“夜色中未能看清,不过可以肯定那是个男人。”
“男人?”
“对,属下虽未和他交手,但是曾故意与他周旋,仔细辨别他的轻功和喘息声,绝非女人所有,而且据属下所察,他那一路的轻功并非我朝常见。”
锦豫阴冷的黑眸霎时间眯紧:“难道是他?”
姜夔看着主子,仔细在脑海中搜索,忽然眼睛露出惊色:“是……他!”
昏暗的烛光透过窗纱笼出一层诡秘。
房内,一个男人年老低沉的声音讽刺的响起:“以你的功夫,竟然跟丢了?”
另一个凌锐阴狠的声音传来:“那姜夔的武功确实不错,只怪我一时大意,若不是当下还不能撕破脸皮,否则我还真要和他过过招。”
过了许久,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身影,各自走远——
赫然是檀显和陈靖。
玉墓崖在国都西郊五十里处,呈蝴蝶形状,所在极高,从山顶峭壁上探出去,下面是云雾缭绕的深谷,风景秀丽,遍开白色玲兰,外围被皇陵建筑所限,除守墓宫人外,绝少人迹。
历代皇家后宫嫔级以下娘娘去世后,受制于身份,并不能入皇帝陵寝,只得在这孤立的玉墓崖安享长眠。其中,有一位兰娘娘,曾是恪琴高祖最宠爱的妃子,只是后来在宫闱斗争中失利,遭贬抑郁而终,因生前喜爱铃兰花,高祖便命人在其墓前遍种铃兰长伴她,百多年过去了,逝人早已仙化,只有那铃兰蔓延繁盛,白色莹洁,迎风清诉,悠忆绵长。
天色大晴,锦豫和藜芸一行人刚刚抵达玉崖墓。
锦豫一挥手:“各位,到此请止步。就由本王陪藜芸公主两人进去吧。”
此话一出,跟在后面的陈靖忙站出来:“殿下,三公主身体娇弱,不如令侍女阿柠一旁服侍吧。”
“太子,三妹体弱,身边总是不能离人,还望太子体谅。”既然自己不能进去,又怕藜芸一个人不便行动,到不如让阿柠一起跟去,檀显可不希望这难得的机会轻易丧失。
锦豫思虑片刻:“好吧。”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这一道高耸的白玉墙后,其余众人各怀鬼胎,在墓外殿中休息。
恪琴国的墓室呈圆形套嵌着排列,共十层,越往深处走,环带形的墓室越小,光线越薄弱,阴暗的内室透着萧瑟浸寒的凉气。
“殿下,这墓室怎么这么深?芸儿觉得好冷,怎么还没看到凤姐姐的墓室?”藜芸看空间越来越小,就越担心,深怕一会不便动手。
“马上就到了。”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最里面一层的墓室门处。
藜芸回头看看走过的那条昏暗阴森的墓道,看不到尽头,而墓道两侧半隐着一扇扇进入环带形墓室的石门,不禁激出一身冷汗。
锦豫触动机关,石门打开,只见与前面环带形的墓室不同,这个墓室是整圆的。室内没有光线,借墓道中穿过微微的光,藜芸仔细辨看,却发现地上并无棺柩,她惊讶的看向锦豫,却见他啪啪两声击掌,从墓室深处转出一个人来,将墓室两边长生灯点逐一点上,墓室顿时亮了许多。
那人穿青白色丧袍,走至锦豫前倾身跪拜:“守墓人清泉参见太子殿下。”
“清泉啊,今日丰朝三公主特来探拜雅凤公主之墓,你带三公主去看一下吧。”
“奴才遵命。公主这边请。”
锦豫说完便要出去,藜芸忙问:“殿下不陪芸儿去看看凤姐姐吗?”
锦豫挥挥手:“罢了,本王在墓道等吧。你与雅凤多年不见,必有很多话讲,况雅凤与本王因怨而分,本王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藜芸虽有些担心,却也暗松一口气,刚刚一路还想怎样能支开他呢,这倒是省事了。
锦豫退到墓道上,藜芸在阿柠的搀扶下跟着清泉向圆形墓室深处走去。
大约走至贴近最深处墙壁处,清泉欠欠身,开动了什么机关,只见整个墓室瞬间亮如白昼,藜芸这才发现,这圆形墓室高矗的墙壁上,悬着一副副石棺,大概根据身份不同,高低错落,石棺上隐约刻着些字画花纹,在白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幽冷的青光。
藜芸不禁惊呼一声。这时清泉指一副挂在高处的石棺:“启禀公主,那一副棺柩就是雅凤娘娘的享陵。”
藜芸随他手指望去,那棺被吊在足足有三丈高:“这些棺为何悬至如此高处?这要如何拜祭?”
“禀公主,这墓室历来是安葬我国外朝娘娘的地方,我朝历代皇帝感念她们思乡却不得归家之情,特令将她们棺柩悬高,以慰她们登高远望故乡之情。”
“凤姐姐为何又在那么多棺之上?”
“雅凤娘娘薨时怨念极大,太子特命悬至高处,以散魂怨。”清泉说完,竟抬起头来带有深意的看了藜芸一眼,苍白的脸挂上诡异的微笑。
藜芸被他这一看吓住,刚要问些什么,只见清泉俯身行礼:“奴才就不打扰三公主与娘娘叙旧了,先行告退。”
藜芸回头看墓道,发现锦豫已经不见所踪了,为防有变,便喝止住要退出去的清泉:“慢着。”清泉忙回身,却被阿柠转至身后一掌拍在后脑,昏了过去。
“阿柠,你去门口看着,本宫且去探一探那石棺。”
阿柠点点头,朝门口走去。
藜芸深吸一口气,好在这些石棺都是错落分布的,可以凭借这些踩点跃上雅凤的棺柩。只见她身形敏捷,体轻如燕,脚下风生,几下便攀到了高处。她半跪在棺盖上,一手紧握悬棺的铁链,一手从袖口里拿出一把精小的玄铁镐,一点点地刮着棺盖封口处的封蜡。由于石棺密封时间只有两年多,不算太久,那封蜡尚未石化,刮起来并没费太大力气。
锦豫走到墓口处,众人见他出来,倒是一惊,那陈相忙问道:“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公主呢?”
锦豫微皱额角:“她们女人间要说些悄悄话,本王怎好打扰?一个守墓宫人陪着她们,各位请放心。”
陈靖和檀显不动声色,便陪锦豫坐下闲聊喝茶,心里却暗自欣喜,只有一个守墓宫人陪着,以绿盏的功夫行动起来易如反掌。
这边,藜芸已将那层封蜡削去,她将玄铁镐收回袖口,两腿腾空一翻,双脚缠上棺头两侧的铁链,身体呈倒立状悬在棺上,用力将那棺盖向棺尾退去,那棺缓缓露出了一条缝。藜芸忙轻身俯落在石棺中间部分,将手撑住露出那条缝的棺口,双脚用力将棺盖向后蹬去,终于,那石棺在半空摇摇摆摆中打开了三分之一,藜芸从怀里拿出一根细扁的节折抓耙,一节节展开,探手将抓耙伸入棺内,将那棺内之物全部拢至棺头,只是棺内物品似乎少之又少,被拢过来的全部都是些铺垫的锦垫和衣物之类。
阿柠在门口低声呼喊:“公主,怎样了?快些吧。”
高处的藜芸沉默一会,才传来疑惑的声音:“这棺……似乎是空的……”
这时,却听下面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公主爬那么高是要做什么?”
藜芸冷不防被吓,忙从棺上跃下,却看见阿柠不知何时昏了过去,躺在门边,那道没有温度的声音来源,竟是那刚刚被打昏的清泉!
藜芸抑住心中惊跳:“你把阿柠怎么了?……你……你到底是谁?”
“放心,她只是被长生灯油里的海厥散熏晕了。”清泉扬扬眉,将脸上一层白色蜡皮擦去,“公主可还记得我?”
藜芸细细盯着清泉那张脸,缓缓摇头。
清泉咧出一抹笑:“公主认不出我?我倒是记得公主呢。”
藜芸细眸凝起,盛气凌人的虚掩一句:“本宫贵为丰朝公主,怎会记得你这等下人!”
“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若不是在下拦着,只怕公主手上那道疤还要更深一些呢。在下翌晨,雅凤公主的侍卫。”
“你……你就是那个翌晨?”
“不过四五年时间,公主便不认得在下了吗?当年,公主可是很喜欢缠着雅凤公主和在下呢。”
藜芸乍惊,抬袖掩口:“我……”话刚出口,只见她袖中飞出一物,定睛一看,是那藏在袖里的玄铁搞。翌晨忙跃起闪过,那镐刚在耳边擦过,他探手一夹,便将那精小的玄铁镐稳在手里。
“从公主这身功夫和这开棺工具来看,你应该是盗墓派中绿釉那一支吧。”
“本宫自幼长于深宫,家教甚严,并不知你说的什么盗墓之言。”
“看来公主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翌晨将那玄铁镐末端封套打开,里面赫然刻着两个字:绿釉。
“在下不得不佩服八王爷和陈相,竟能找出与藜芸公主如此相像却又身怀绝技之人,只可惜,假的就是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
藜芸看被识破,反倒不惊慌,她安然一笑:“小女子倒是很佩服你们,来这之前,我与那三公主生活了四个月,分秒不离,以为已经可以以假乱真,没想到还是被你们识破了。”
“面貌可以相像,习性举止可以仿学,但是内心深处一些记忆是你永远也不可能知晓的。”
“看来是这样。只是你怎么会在这里?雅凤公主被杀,传闻你被放逐南海陵岛,怎会在这里出现?”
“翌晨是永远陪伴公主的。”
“所以你在这里守墓……”藜芸恍然大悟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不对,那石棺虽然刻着雅凤公主的名字,里面却是空的,根本就没有她的尸身。”
翌晨漠然看她一眼:“倘若公主真的在里面,只怕早被你的抓耙惊扰了。”
藜芸摇摇头,只觉得有一层薄薄的东西阻在脑海,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想到什么。
只是那是什么呢?
门口,锦豫的声音在空旷中荡起:“公主这一番探墓可有什么收获?”
藜芸忙回身看过去,锦豫嘴角漾起一抹邪笑:“应该称你绿盏吧。”
绿盏挑眉盈然一笑:“绿盏见过太子。”
锦豫拿过那玄铁镐,试一试锋刃:“以你绿釉派掌门的身份,自成一脉,名声也不小,怎会投了那烈徵帝,受制于人?”
绿盏闻言面色闪过一丝惨然:“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
“檀显来我恪琴后,夜夜笙歌,宿宿眠花,似乎并未将绿盏姑娘放在心上啊。”
“你……!”绿盏被踩着痛处,怒意骤增,“今日既然落在了你的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请不必再言!”
锦豫收起嘴角那抹邪笑,换上冰冷阴寒的表情:“本王不会杀你,只是要委屈一下你了。”
他使个眼色给翌晨,翌晨伸手点了她的哑穴和哭穴。顿时,绿盏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锦豫伸手揽住绿盏,手在宽袖的遮掩下锁住她的喉咙,走至门口,将阿柠叫醒。
阿柠迷蒙中醒来,揉着酸痛的脖子,却看到锦豫和绿盏并肩立在她身前。
她忙站起来:“公主,奴婢该死,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昏了过去。公主这是怎么了?为何痛哭?”
锦豫暗暗增加手劲,脸上只是淡淡表情:“公主见到雅凤棺柩,伤心至极,不能自抑。”
阿柠暗觉奇怪,可看公主似乎并无受伤或其他可疑之处,只得跟在后面向外走去。
出墓来,众人见藜芸悲恸泪泣,阿柠跟在身后并无异常,也不多想,只是那檀显和陈靖却忍不住多看藜芸几眼。
回到畅想别苑,锦豫以公主过于悲痛身体难以承受为由,派了众多侍女和守卫,将藜芸原来带的人全部换遍,只留下阿柠在藜芸身边。
这些日子,檀显和陈靖看锦豫这等动作,心生疑惑,但又不知道在墓里发生了什么事,不敢轻易行动。檀显每次去探访绿盏,都有锦豫的人在一旁侍奉,不便支走,也不敢多说什么,绿盏见了他,并不讲话,只是垂首喝茶,不过,有几次檀显发现,绿盏眼神里似乎想说些什么。
“自从玉崖墓回来,藜芸似乎变了。不知道那日在墓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那阿柠也是不说话,只是我从绿盏眼神里感觉出一些不寻常。”檀显和绿盏相处的时间较别人久些,因此他敏锐的感觉绿盏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很奇怪。
“我也觉得此事蹊跷,不如你找个机会深夜探查一下?”
“你最近倒是对我使来唤去的。”檀显略带怒意冷冷的看着陈靖。
“你虽贵为皇子,可是,你要想当上太子接掌江山,除了依靠我,你还有其他选择吗?”陈靖得意的声音夹杂着几声讥笑,对檀显的怒意视而不见。
转眼夏季过了一半。
眼下恪琴帝的寿辰将近,全国上下,皇宫内外无不为此事紧忙张罗。锦豫和浥绯他们最近很少过来,一边忙活着皇上大寿之事,一边要与檀显等人周旋,着实无暇分身。
夏日的南风轻轻挑起一抹氤氲的熏香,悠悠荡至窗下独坐的雅凤鼻尖。
她手引针线,紧蹙眉角,对着一副绣图发呆。窗纱已换上荫郁的幽绿色,透着一股清凉,长廊投下淡淡的影子笼在雅凤身上,一室静谧。
这时,一声清脆的女音响起:“凤姐姐!”
陷入深思的雅凤被惊醒,原来是浥绯,笑问:“你不在宫里帮太子筹备皇上寿辰,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
浥绯小脸飘上一朵红云:“人家好久没来看望姐姐,确实思念……”
雅凤笑谑:“果真是想我了?”这小丫头,明明心意大家都看得清楚,却总是拿看望自己当幌子。
那边翌晨板着脸,沉声说:“浥绯公主,太子已经叮嘱过好多遍,现在因为有丰朝的人在国都,你们都尽量不要到这个地方来。”
被翌晨冷脸说几句,浥绯秀脸立马窘下来,表情欲泣:“人家……”
雅凤忙走过去安慰浥绯:“小丫头,既然已经来了,就开开心心的,以后小心就好了。”
浥绯轻颤颤耸动肩膀,点点头。
翌晨一脸无奈,转身出了屋门。
窗前案上放着雅凤刚才对着发呆的绣图,浥绯踏过去细看,雅凤脸顿时一红,忙回身挡住,却被浥绯一把抢在手里——竟是一幅锦豫的绣像,已绣了三分之二。
浥绯意味深长的含笑看着雅凤:“凤姐姐,你的绣工真是巧夺天工哦,将豫哥哥绣的如此相像,这定是比着李朗几年前给豫哥哥作的画像绣的,可是?”
雅凤将绣图拿回来收好,用手指轻点浥绯的鼻尖:“你啊,鬼精灵,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上次锦豫将那幅画拿来送与我时开始绣的。”
“只是,有了画像,豫哥哥又经常来看你,为何还要绣下来?”
“你可还记得皇上当时看到这幅画像时说过的话?”
浥绯轻扬臻首回忆,突然似想到了什么:“你是说……父皇当时说的——要把这幅画像送给未来的太子妃?”父皇当时看到李朗所作太子画像像极,龙心大悦,一高兴便传了那道口谕,“可你就是豫哥哥的太子妃啊?”
雅凤摇摇头,眼神黯淡下来:“皇上虽救了我,但是并不代表还承认我和锦豫的婚约。锦豫他……不能娶一个死去的人做太子妃。”
“可是豫哥哥是那么的爱你,他不会娶其他女人的!不行,我要去问问他!”浥绯提起裙摆就要往外走,却被雅凤满脸肃冷一把拉住:“难道你希望锦豫以后失去民心,激起天下人厌弃吗!”
她,将永远是个死去的人。即使有一天,恪琴军队覆灭丰朝,她的身份还是见不得光的,因为天下黎民百姓,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每个人的耳朵都在听着,他们接受不了被人欺骗,尤其是被掌权者欺骗。对于这种命运,雅凤已看透,虽然不舍,虽然不甘,可是,为了保全锦豫的民望和未来江山的稳定,别无他法。
雅凤双眸盛满无奈不舍和苍然,凄然一笑:“锦豫待我之情深,我将永远记在心里,这绣图我也会带在身边,以后,无论我在哪里,我的心都是满的。”
浥绯颓然晃动几下身体,大颗大颗泪水滑落:“怎么会这样?”像是承受不了这样的伤痛,她转身跑了出去,不顾后面雅凤和翌晨的呼喊,疾奔穿过山石里通道,像是要把盘旋在心里的压抑通过速度甩散出去,奔至山下沐德寺人烟缭绕的殿堂里,她直直的走至佛像前,看住那低眉俯瞰一眼众生的佛瞳——
你,若是以慈悲为怀,为何却要安排下这样命运?
在殿堂一直等候的小喜,看浥绯神色异常,忙过来拉住她,将她带出殿外。
人来人往的香客忙着叩头拜佛,并未注意身着民服两位姑娘有何异常,只是浥绯两人刚刚出了殿门,大殿那边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眼里精光闪动,嘴角挂上一丝得意的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