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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雅凤篇·春涌 绵绵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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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意沁人的暮春,轻杉薄袖,风儿拂过丛丛簇簇的花海,漾漾地弄着香气,恣意畅然。
这么旖旎的春色,总是少女们心思萌动爱怨情浓的时节。
恪琴国的春天总是格外的长。
御花园里,赏春宴刚刚开始。
熙来攘往的丝履踏在嫩绿的小草上,身着红橙绿紫华服的女人们,或掩口浅笑,或迭送眼波,争相竞艳,美不胜收。
可是,坐在主位上代替父皇主持赏春宴的豫锦却眉头紧锁,思绪不知飞去了哪里。
这时,一抹身影悄悄的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锦豫身边,低声耳语几句,锦豫听后,眉头才缓缓地舒展开了。
这,是恪琴国一年一度的赏春宴。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都以被邀参加这宴会为荣,在这一天,女人们都将自己最美的衣服最美的饰物装扮上,一个个娇柔娥媚,尽显雍容;而平时并不甚在意外表的男人们,也都理须修面锦衣玉服,一个个神清气爽,力彰倜傥。
这是为何?
谁不知道这两年的赏春宴,皇上故意不出席,推给锦豫太子和九公主浥绯主持,就是想给最宠的两个孩子……选亲?
试问,谁不想攀上这门皇亲?就连那头发花白的老丞相都在那暗想没准儿九公主就喜欢年龄大有内涵成熟稳重型的在下呢~
几个待字闺中的重臣千金聚在一起,边轻声低语,边时不时偷瞄一下那边正襟危坐面色严肃的锦豫,害羞之色映红了粉颊,却又不敢有丝毫出格的举止,只好娇娇怯怯的坐在那儿,心不在焉的听着同样心不在焉的旁人说着连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的话。
姜夔真的很忙,他刚刚去三十里外的沐德寺打了个来回,现在还不得不帮主子左接右挡那纷飞的眼神无声波。
好在,给主子带来的是个好消息,否则自己还不知道要在这国都和沐德寺之间跑上几趟呢。
浥绯走在花丛中,身后跟着几个王孙公子,像蜜蜂一样,不住地献殷勤。
就在她快要被这嗡嗡乱叫烦晕的时候,那边自己的侍女小喜提着裙子四处跑着找她,她忙歉意地弯起线条优美的唇角绽出一抹甜笑,转身疾步离去,而身后的那几个人来不及点头,全都呆呆的看傻了。
她匆匆的走出去,唯恐那一些人再粘上来。路过芍药圃时,却听到几个女声低语——“红帕,你说那颐朝长公主都死了两年多了,咱们太子怎么还不大婚?”
“这可难说,或许咱们太子还爱着她呢。”
“爱她为何当年还要杀了她?”
“也许是那女人做了什么惹太子憎恨的事?”
“嗳,对对对,我听从颐朝来的人说过,那女人好像从小就不干净,身边一直带着个男宠,好像叫什么……什么晨……”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芍药圃的半人高的门突然被推开,九公主满脸怒意地走进来,眼眸犀利一扫,那几个女人皆哆哆嗦嗦站起来,脸红至脖颈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们还真是好大胆呢。皇家是非说的头头是道,那颐朝公主虽未嫁过来,可太子哥哥却把她葬在了玉崖墓,如此看来,也算是皇家的人,你们这样背后嚼舌诽谤,是何用意?本公主倒是心软,只是,太子哥哥若是知道了,会怎么发落呢?”浥绯微侧臻首,疑问似的看向小喜。
玉崖墓是恪琴国历代葬后宫嫔级以下娘娘的陵寝。
机灵的小喜眼珠一转,冷冷的说道:“前些日子,太子殿下不过听一个宫人说了一句颐朝的什么事,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话,那宫人便失踪了,后来还是在一处偏僻的井里发现了尸首,打捞上来的时候啊,那人被泡得脑袋……有这么大!”这时小喜突然提高嗓音伸手大大的一比划,那几个女人都吓得跳起来,边抖边哭,忙跪下:“求公主饶命,求公主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浥绯轻掸衣袖上吹落的花瓣,冷哼一声站起来:“小喜,咱们走吧。”
出了芍药圃,浥绯伫足:“小喜,去查查,这些谣言是哪里来的?”
“是。”
小喜看着浥绯渐渐走远的背影,不由得摇摇头。她知道公主在想什么,公主对那个叫翌晨的,心思重着呢。
浥绯看看高坐主位的太子哥哥一脸无趣的表情,不禁一笑。
“太子哥哥,怎么样?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小妹愿为你说合去。”锦豫看着这个调皮的小妹,便扯来身边坐下,抬手轻敲她的额角:“小调皮,本王刚才可看到一堆王孙公子围在你身后转呢。”
浥绯不屑的撇撇嘴:“都是些蜜蜂苍蝇,不提也罢。”
锦豫看着满脸不乐的妹妹,挑挑眉勾起嘴角笑谑:“这些人,哪里有阿晨那般威武那般沉稳那般……”
他并不说下去,看浥绯果然小脸窘红的问:“那般什么?”
锦豫绷不住,哈哈笑起来:“那般好欺负。”
浥绯听出哥哥是笑她,小嘴一噘,小手握拳捶上去:“让你笑我,让你笑我……”
就是喜欢又怎样?浥绯就是喜欢翌晨。
两年前的春天,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浥绯去沐德寺上香拜佛。因不想喧扰佛门清静,她和小喜还有随行侍卫都是便装。
那日上山的香客极多,浥绯上完香,只顾贪恋山中风景,不小心和小喜他们失散了。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一个极其荒凉的山道间。她有些害怕,急急回走,半路上却碰到那个在寺庙上香时就缠着她不放的猥琐男人。
她转身向山上跑去,大声求救,眼看就要被那男人抓住,突然——
一个身影从空中落下,挡在浥绯身前,几招将那男人制服。
浥绯感激地望过去,那身影迎风长立,衣带飘飘,暮光披溢,浥绯不禁被晃了眼睛。
那人回身,脸上赫然带着一张面具,青面獠牙。
浥绯被吓,却又浅笑一下。
她连声道谢,突然哀呼一声伏地捂脚,那人果然急走过来探看,却被浥绯一把将面具全掀起——眉目俊挺,有着坚毅的线条,嘴唇微抿,紧张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就这样看呆了。
虽然太子哥哥已然非常好看,可是他却比太子哥哥刚性些。
仿佛过了许久,一个淡淡的女声不知从哪传来——翌晨,咱们该回去了。
他,叫翌晨。这个名字从此刻在了浥绯的心里,每日都反反复复念百遍。
过几天,她再去,那条山道已被封死,而那人,也再不见了。
只不过,后来,她不小心发现了太子哥哥一个秘密,而那秘密就藏在沐德寺,而那沐德寺里,不仅藏着一个让太子哥哥心魂遥绕的人,也,藏着她的翌晨。
是,她的翌晨,只是在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面无表情,视若无睹。
难道,他还在记恨被摘面具一事?
沐德寺,后山。
一处极隐蔽的林子,翠意盎然掩映着一个小小宅院。
虚止主持从宅院里走出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寒症已退,只是体虚之症,再加上曾受剑伤,一时难以治愈,须得施主自己宽心静养,不得劳累,否则时日久了,性命堪忧啊。”
虚止摇摇头,叹口气。
院内人沉声送客:“有劳大师。”
那人仰起头,竟是翌晨。
虚止主持走到那宅院旁一堆不起眼的乱石后,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踪迹。
一个单薄的身影轻轻从院里出来,看着满目凝绿,不仅幽叹一声。
翌晨忙回身:“公主,你怎么出来了?你身子尚虚弱,吹不得风。”
那身影孱孱转身,竟是雅凤!
“刚刚虚止大师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叮嘱些静养之语。”
“若仅是如此,又何需避着我呢?”
翌晨语塞。
“命之几何,我本不在意。只望有生之年,能为母报仇,姐妹团聚。”
“那......他呢?”翌晨意有所指。
“他……”雅凤淡淡扬眉:“今生许是无缘了罢。”
——那日听偷偷溜来看他们的浥绯说,恪琴国皇帝正在给锦豫张罗选妃的事情,忙的不亦乐乎。
也罢,像她这样一个无家可归无国可投的不祥之女,根本没有资格去追求爱情。
雅凤皱皱眉,压下心中蓦然涌起的酸涩,换上欢快的笑容:“倒是你,见了浥绯爱搭不理的,也不怕伤了人家女孩子的心?不如趁早缴械罢。”
翌晨沉默一会儿,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乱石后的一道声音止住:“公主已然可以吹风了吗?”
两人忙随着声音看去,只见乱石后转出一人,是锦豫,身后还跟着一抹小小丫头的身影,雅凤偷瞄一眼翌晨,发现他的脸色开始转青白色。
雅凤不由的会心一笑,抬眼却发现锦豫的眼神正一动不动的灼射在她的脸上。
两年来,雅凤很少笑,顶多是很淡很淡的礼节微笑,像这样发自内心甚至有些调皮神态的笑从来不见。
看着笑意盈盈不胜娇弱一身浅粉的她,在这漫天遍野的华绿中,宛如一朵萾萾绽放的晴兰,锦豫突然有一股想揽她入怀轻抚她那笑脸的冲动。
翌晨脸色一沉,对锦豫行一下礼,便大步走出去。浥绯看他走了,忙挽起裙角小步跟上去:“翌晨,等等我~”
看着那两人渐渐走远的背影,雅凤嘴角含笑问锦豫:“他们很配不是吗?”
锦豫依然看住她:“翌晨对九妹似乎并不热情。”
“也许他只是赧然,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他对感情向来木讷。”
“哦?”锦豫挑眉玩味儿的笑笑,“只怕他是爱上了不能爱的人,却不敢说出来,只好将感情一味的藏起来。”
雅凤微怔:“你倒是很了解?”
锦豫笑笑:“其实,我很妒忌他。”
“为何?”
锦豫并不回答,走过来一把将雅凤打横抱起,大步朝院里走去。
雅凤小脸上顿时红云密布,挣扎几下想从他怀里跳下来,却被他用双臂牢牢固定住。
两人仅隔着丝薄的衣衫,彼此的温度渐渐升高,这种姿势实在是太亲密了,雅凤只好垂首倚在他胸膛上,却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速度有些快……
雅凤心神一动,正要抬起头问他,却正好迎上他低首看她的眼神,那么耀眼,那么炙热,似乎要把她化在那眼神里,永不分离。
眼神胶着,情浓意重,锦豫满意的看着怀里那张小脸又害羞的垂下,脸上漾起暖暖的笑,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纵使天无意,也阻挡不了,我要娶你的心。
雅凤惊抬头:“可是……?”
“没有可是。”锦豫不给她说完,便将温热的唇重重的压下来,覆在雅凤柔软蜜意的樱唇上。
触电般的吻,缠绵似火,整个人血液加速,却愈加晕眩无力。
这一吻,是那么的绵长,仿佛要吻尽天荒地老,吻尽前尘后世,忘却那世间无数的束缚和阻挠,就这样,青林碧野,飞云冉冉,相依老去。
缘乃天注定,份则人竞成,人若不分离,总是有无限希望的。
锦豫将雅凤安置在床榻上,轻轻盖上丝衾,忍不住替她理理微乱的青丝。
雅凤脸上脖颈上泛起的红潮尚未褪下,映衬着白色的肌肤,娇艳极了。
锦豫好一会儿才能平复自己狂热的心跳。
“听闻圣上命你今日主持赏春宴?”雅凤轻喘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又是九妹告诉你的吧?”锦豫摇头轻叹,真不知这个妹妹究竟是他的还是雅凤的,总是把他做的所有事情,统统一事不漏的告诉雅凤。
“……如何?”稍顿一下,才传来雅凤细咬嘴唇闷闷的声音。
锦豫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如何?”
遂又回过味来:“你不是在吃醋吧?”
“才没有。”
锦豫眸底泛出笑意,看着那个嘴硬的小家伙,心里腾然升起一腔激荡。
“其实呢,今日所见本朝女子个个温柔舒雅,含蓄怡人……”他边说边睨向那个在被子里越埋越深的人儿,笑意更浓,“只是她们却不懂得做诗,可本王偏偏就喜欢那个做诗的——新染桃花笺,浅墨细细研,垂目空长叹,盼君恣意怜,道一声——愿我如星君如月,定不负这东窗未白倚栏夜,独自阑干。着实是用~意~非~浅~啊。”
那被里的人儿又向更深处缩了缩。
锦豫笑一会儿,怕她窒息,便将她扶出来,换上一脸肃色:“今后可不许再任性了。你身体本来就弱,两年前又被我刺了一剑,虽不深,却也养了半年,受不得丝毫寒气,前日更深露重的,你偏在院里散步。结果染上重寒症,昏迷了整整一夜,要不是玲儿及早下山去送信,还不知你现在如何了呢。只可惜上午被赏春宴拖着,下午才得赶来。”
玲儿就是那个涟水镇救出雅凤的白衣姑娘,姜夔之妹,后来锦豫命她给雅凤作了贴身侍女,既能保护雅凤的安全,再来也算是个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啦,只是小豫死活不肯承认,那就是,他实在受不了雅凤身边总跟着那个翌晨,孤男寡女的不说,那翌晨之心他可是看的清楚,~~不行,越想越危险。
两年来,雅凤就隐居在这个恪琴国最著名的寺院后山上,山下每日人来客往,可谁都想不到,那前颐朝长公主不仅没死,还生活在这人烟鼎盛的地方。知道她还活着的人很少:恪琴国皇帝,锦豫,浥绯,姜夔,玲儿,虚止主持,还有——那瘦削干巴老头儿,当今独孤国舅爷!
两年前,那是一出精妙的局,恪琴国皇帝故意晾了雅凤他们三日,才下了道圣旨令国舅前往宣读,而国舅冷嘲热讽,态度傲慢,故意与雅凤针尖相对,引出雅凤非要见锦豫的决心,然后锦豫出场,趁人不备传过药丸和话语,终一剑刺下,那药丸可使人处于假死状态,并借国舅之言宣布雅凤已死,别人的话并不可信,只有一出场便和雅凤势如水火的国舅高声喊出才能令人信服。
全天下的人都相信雅凤已经死了,只是,锦豫已然二十一岁,迟迟不婚,总是不妥。因此那恪琴国皇帝才急急忙忙张罗着给太子选亲——虽然他救下了雅凤,并不代表他还愿意让她嫁给豫儿,第一,她的身份见不得光,第二,经历了如此血腥纷乱的人,必不适合坐在后宫绣鸳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一看见她,便会想到她母后——那个令他永远伤心却又魂牵梦绕的女人——煎熬啊,要是天天看见雅凤,他的心会益发粉碎的,只怕风一吹,都成末儿了…….
一国太子,到了二十一岁,即使没有正妃,也会有若干姬妾养在家里。可是锦豫太子府上,干干净净,连个侍女都不用。风言风语传起来,真的很吓人。
有人说,太子曾经有几个姬妾的,后来太子厌烦了,便将她们全杀了。
有人说,太子还爱着那个长公主,痴情之心,上可表天地,下能感子民,不愧仁义。
忠实于此说法的人还建了个社,取名——玉米须儿。
还有人说,太子根本就不喜欢什么女的,他从小嗜男色,你看看那姜夔将军整日跟前跟后形影不离……
据说散布此说法的人被玉米须儿们坑埋……
坊间版本千千万,只是均解不了八王爷朵瞻的疑虑。虽然他的亲信亲眼看着雅凤那丫头被一剑刺死,可是疑心大的他,始终藏着这样一块心病。
雅凤死了,濯鸣和垂雪也死了,可是并没有亲眼见到尸首,心里总是不踏实。
八王爷朵瞻,不,应该称丰朝烈徵帝,坐在龙榻上,一动不动的看着龙案上端放的那枚玉玺,温白玉蕴红,方正厚重,可却是个假的,不由怒火攻心,一下将案几掀翻在地,那玉玺在地上滚动几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旁边亲信兼宠臣陈靖忙将那玉玺捡起,惶恐跪地:“陛下请息怒,微臣敢问何事?”
朵瞻冷冷的看着那枚假玉玺:“五哥(天放帝),算你狠,临走给朕来了这么一招。”
陈靖大概明白了什么,忙谄媚的笑道:“陛下若是为真玉玺下落烦心,微臣以为应先找到那雅凤公主的尸首及随身之物所葬之处。”
朵瞻沉吟:“爱卿言之有理,只是……”
“微臣倒有一个提议……”两人窃窃密谋起来。
锦豫看雅凤的寒症确实减轻了许多,陪了这一会子,不敢久留,怕引起怀疑,毕竟两年来,太子来这沐德寺上香佑安的次数太多了。
他站起身来,雅凤灿然莹亮的眸子看向他,伸手替他抚平衣襟。
他点点头,转身,走至门口时,却又停住,只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放心。
雅凤闻言略讶,遂嫣然一笑。
又过几日,锦豫和浥绯再没来过,雅凤只当他们被选亲之事绊住。她轻拢衣衫,坐在书桌前,缓缓地描画着记忆中那朦胧遥远的太极宫殿阁。这时——
门一下子被推开,玲儿冲进来:“不好了!公主!不好了!”
“是何事如此大惊小怪?”雅凤摇摇头。
“玲儿刚才下山去集市买些香料,却听街上的人都在传,那丰朝皇帝……那逆贼朵瞻已呈文书给皇上,请求将他的三公主和太子锦豫联姻——”
雅凤手中的笔啪一声掉落在那叠宣纸上,大片大片的墨迹渲晕开,将那太极宫层层遮隔的更加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