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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雅凤篇·血溅 倘若就这样 ...

  •   那一声细长尖锐不男不女的声音犹如钝锯划过木头,划过雅凤等人的耳膜,刺进他们的心里。
      岸上突然多了好多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面孔粉白,嘴唇艳红,华袍锦服包裹的白发虚眉之人,雅凤和翌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对看一眼——竟然是“他”!
      那竟是服侍父皇二十年的皇宫内侍太监总管李淳仁!(李蠢人!)
      雅凤对父皇的大部分回忆里,都会有这个人的存在。小的时候,他还常带雅凤一起玩儿……只是,不是所有宫人全被坑埋了吗?
      他怎么会在这儿?!难道……?
      雅凤和翌晨不敢抬头,将衣服口袋里的烟灰拿出悄悄地将脸涂了更厚一层——那人认得他们!
      那李淳仁走到检查官员岸边常设的帐亭下,扯着细长的嗓音骂那青褂小官:“混账!看你这样草草检查蒙混了事,乱党即使在你眼皮子底下,也被你放走了,到时候你让咱(za)家怎么向八王爷交待?”
      那青褂小官吓的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直叩头:“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小的知错了。”
      李淳仁鼻子里冷哼一声:“去!把那艘船细细搜查一遍,把船把式带来问话,咱家从今日起就在这儿守着,就不信那乱党能插翅子飞了!”
      “是!”小官忙起身,带着几个人向船上走来,眼睛白那边公公一眼,估量他听不见了,便嘴里嘟嘟噜噜:“天天说要抓乱党抓乱党,又不下发乱党画像,人家脑门上又没刻着字,谁知道那乱党长什么样?”
      上了船来,将船上众人赶至一块儿,雅凤和翌晨蹲在扮作船夫的士兵们后面。姜夔去见那太监。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李淳仁慢悠悠拽着嗓音问道。
      “回禀大人,小的以打鱼为生,这是要去仙神岛去。”
      “寒冬腊月还要出海打鱼?咱家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今年灾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小的听说仙神道一带水暖,心想或许可以打些鱼虾以应付年下。”
      李淳仁听他说的着实有理,便嗯一声不再答话。
      这时青褂小官来回话:“回公公,船上只有一些打鱼的器具和船夫,并无其他可疑之处。”
      李淳仁听完青褂小官的回话后,将眼光投向不远处的船上众人,反复扫了几遍,最后目光停在了雅凤身上。
      他将茶盅端起,掀起盖碗,吹吹茶叶:“你们听没听说京城前些日子发生的大事儿啊?”
      青褂小官忙凑趣笑道:“小的这些蝼蚁小官儿,哪能听到京城发生的事儿啊?便是听说了,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几张嘴几道耳的误传,怎比得上公公您千金贵体亲身经历呢?”
      李淳仁听后微微一笑,眼睛却没丝毫笑意:“宫破时,仪晟皇后那老婆娘刚刚自缢,尚有气息,八王爷问她话,她就跟个佛爷似的,不看不闻不语,八王爷一怒之下,将那婆娘捆了,架起油锅,一条一条的割下她的肉来,放入滚烫的油锅中炸,那嗞嘹嗞嘹的一声一声实在美妙极了,只是可惜,那婆娘只受了六十多刀就挨不住了,死了!啧啧,你们是没有那眼福啊。”
      李淳仁啧啧叹两声,轻啜一口茶,眼睛却从盖碗下的缝隙里直盯着船上雅凤处——映在他瞳孔那抹身影果不其然抖动了几下。
      一抹笑意升入眼眶,毒而冷。
      “来人哪!”他大喊一声,顿时大队人马涌来。
      在场众人尚震惊在令仪晟皇后惨死的刑罚里,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姜夔察觉不对,一跃而起,对船高呼:“快逃!”背后已挥下数把刀来。
      李淳仁手一挥,手下人便冲上去,与船上众人厮杀起来,翌晨将雅凤护于身后,抵抗着一个又一个侵袭的敌兵。
      经上次皎河一役后,姜夔的兵只剩三十余,且部分负伤,因此越战越吃力,死伤更重,似乎有源源不断的敌人涌上来,雅凤和翌晨体力不支,终被敌人围捕。
      李淳仁很满意的看着站在自己前方五花大绑的雅凤和翌晨:“哟,这不是长公主和翌晨公子吗?老奴这厢有礼了。”他端坐亭内,并不起身。
      看两位并不理他,便自己说起来:“长公主似乎瘦了一些啊,可别是悲伤过度啊。呵呵,老奴最近可是体态丰腴了不少。”
      “李公公卖国求荣,做了一番好买卖,自然是心宽体胖了。”雅凤看也不看他。
      李淳仁脸色一变,脸颊上的肉抽搐,擦得粉簌簌落下:“你这个小贱人,妄咱家看你从小长大……”
      雅凤冷冷的打断他:“妄父皇信你二十年!”
      “那个昏君,人人得而诛之,你那母后一向看不惯咱家,咱家不过喜欢收点礼钱,算得什么大事!当时若不是谢妃护着咱家,哪还有咱家的今天!”
      雅凤一听母后二字,乍然浑身如刀戟挤榨,针剪撕扯,疼痛难忍,心如滴血,眼泪抑制不住落下来。
      母后竟然如此惨死!
      “你……!”雅凤抬手指着李淳仁咬唇恨恨的说道,“此仇我若不报,便妄为人子!”
      “小公主,你倒是看看你的四周,哪还有人能护着你?”
      是啊,姜夔带的人都死了,身边只有姜夔和翌晨还活着,只是被绑的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李淳仁挥挥手:“将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倘如给他们跑了,你我都得赔命!”
      “是!”

      雅凤双手被捆,倚靠在床上,心想被关进这个大宅已经一天一夜了,李淳仁没有再出现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翌晨和姜夔他们怎样了。
      清晨,房间门咿呀被人推开,一个年纪较小的太监端着饭菜走进来,稚嫩却又哑长的声音恨恨的说:“臭婆娘,咱家奉李公公之命送饭来了。”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雅风已经饿得饥肠辘辘:“既让本宫吃饭,总得给本宫松绑吧。”
      “这……?”啪啪!小太监将饭菜置于桌上,双击两掌,一个侍女模样装扮的少女,低头垂腮走进来。
      小太监一指她:“你!喂这婆娘吃饭!”
      那少女点点头,端起桌上的饭菜,径直朝公主走来。
      小太监在桌前坐下,小眼睛直直的盯过来 :“快点吃,咱家还有事呢。”
      那少女道声遵命,便硬朝雅凤嘴里塞东西,哪里这样吃过东西的雅凤受不住开始狂咳。
      床上顿时一片狼藉,那小太监看见不由觉得恶心,忙侧过头对那少女挥挥手:“还不快将那些秽物清理了!”少女忙拿出手绢擦拭,却先往雅凤额头上擦去,雅凤皱皱眉,竟看见垂在眼前那手绢边角处写着几个极淡的小字——今夜丑时来救。
      雅凤惊讶的抬眼看那少女,她已经开始清理床上的污迹。
      小太监尖叫:“你这个死丫头,笨手笨脚的,一会儿看咱家怎么收拾你!”
      少女颤颤身子,嘴里一面说着公公饶命一面重新喂雅凤进食,雅凤对上她的眼光,却看到她闪亮的眼睛微带笑意。
      雅风也微微一笑,了然于心。
      侧耳细听宅后小街上的敲更声,当下丑时刚过,雅凤全身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忽闻院子里一片喧杂,有人奔来喊几声:“不好啦,李公公寝宅走水啦,不好啦,快去救火啊!”接着是满地噼里啪啦的四处奔跑的纷杂脚步声,远处惊起犬吠鸡鸣之声,时而有人闷声哼唧两声,有人扑通倒地之声,雅凤想了想,费力地挪下床,蹲藏在门后的位置。
      刚藏好,门突然被撞开,将雅凤掩在后面,那人手持一把细剑,身量较小,冲过去对着被子一顿乱刺,发现床上并无人迹,便对着床底和桌子底一阵横扫,未找到人的他猛然回首,对着门后方直直走过来,雅凤一看,竟是那小太监,满眼血红色。
      雅凤大惊,急中生智,待他走的更近一点,猛得用力将门向外冲撞去,正好打在那小太监身上,小太监不防,被门弹倒在地。
      雅凤趁机向外逃去,不料却被那太监一把拽住脚踝。
      电光火石间,一道亮光砍向那手,只听一声惨号,那只手从腕部斩下,还紧紧地抓在雅凤脚踝上。
      雅凤定神细看,是白日那少女,披一身白衣,手持利剑,英姿飒爽,只是那剑犹滴着鲜红色的血,落在那身雪白的袍上,如艳放的梅儿正红。
      少女低唤:“公主,快走,咱们的人在宅外接应呢。”转身又扬起一道闪光刺向那小太监。
      “慢!”雅凤止住。
      那小太监将死,可并无惧意,眼睛里仍是密布血红色,咬牙切齿,充满恨意的看着雅凤。
      “你为何要杀本宫?本宫与你并未结过怨。”
      “是那狗皇帝!咱家全家人都被他害死了。我爹被抓去给那昏君修宫殿,活活累死了,灾情那么严重,我娘和两个弟妹,吃不上饭,饿死在家里。我好容易撑了下来,却被当地县衙送进宫里做了阉人!结怨!我恨不得扒你们的皮,吃你们的肉……哈哈哈哈。”
      雅凤从未听过如此凄厉的笑声,不禁浑身一颤。
      那边少女催促:“公主,快点。”
      雅凤深吸口气,抑住要掉下的泪:“我……抱歉。”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吧。”
      “那他呢?”少女拿剑指指伏在地上因听到雅凤道歉而怔住的小太监。
      “随他去吧。”
      两人疾步走进夜色中。
      宅外,约有百余人身着夜衣候着。翌晨和姜夔看她出来,都上前迎接。姜夔背部受重伤,身体因疼痛不停的抖动,佝偻着不敢大动,翌晨伤在肩部、腿部,行动不便。不过,均不在要害,并无生命危险。
      原来姜夔刚到涟水时就给埋伏在涟水多日的暗兵通了消息,那些暗兵发现他们被囚后,便制定了以上的营救计划。
      雅凤骤敛长眸:“李淳仁在哪?”
      “将那太监带上来!”一声将喝,李淳仁被人捆的粽子似的押上来。
      “本宫问你,仪晟皇后尸首在哪儿?”
      在雅凤怒视下,那太监突然疯了似的尖声笑起来:“哈哈哈……,那婆娘死状极惨,尸首早已炸成末子,有她陪我,咱家赚啦……”
      雅凤身子一晃,向后倒去,被翌晨从后面扶住,那刺耳的笑声如梦魇般穿心。
      没看清是谁一剑挥下去,声音嘎然而止,血洒当场。

      三日了,整整三日了。
      雅凤走出船舱,看看阴冷的天气卷起层层墨云,素闻恪琴国四季如春,今天却有些反常。
      翌晨急匆匆地走来:“公主,城门还是不开。”
      远处的姜夔,正和把守城门的将领交涉着。
      ——经涟水遇险后,雅凤他们便远离中土海岸遥绕深海,用了二十日才来到恪琴国边境的落津城。
      可他们已经到了整整三日了,把守城门的将领无论如何都不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说是没有接到命令。
      她到达的消息慢慢四散传开,恪琴国百姓不知在谁的煽动下,纷纷涌上城头,扔下菜叶和石子,齐声高喊:“不得入城,不得入城。”
      渐渐的也有不少过往船只停下看热闹,其中有两艘,翌晨打探后说似乎是八王爷的人,但在境况混乱的恪琴国边境,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僵持了三日,锦豫为何还未出现?算算路程,从国都到这里也用不了这么久啊。
      傍晚时分,城门突然打开,一小队人马从城内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瘦削的干巴老头,坐在一顶银丝紫幔镂空软轿子里,捋着疏稀的羊须胡,穿着讲究贵气,眼睛并不看人,一直抬头下巴上扬,甚是傲慢。
      他一出来,姜夔立刻迎上去,跪地行礼,那老儿也不细看,微点头,并不停轿。
      直到行至雅凤他们的船边,那老儿才慢慢悠悠起身下轿,缓缓从袖筒里拿出一卷黄色缎布的东西,带着敬畏的神色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颐朝长公主虽与太子有婚嫁之约,然颐朝已覆,战端迭起,故为保我百姓平安免遭战乱,今解除两国联姻,请长公主自行离去,永不踏入我国,钦此。”
      圣旨宣读后,城墙上的百姓连连拍手欢呼。
      “长公主,您就请便吧。”那老儿斜睨一眼。
      雅凤赶了近一个月的路,满心以为到了恪琴后,可以和锦豫相见,一起商讨复国之事,谁知却遭遇如此大辱。
      “本宫岂能容你说来就来,说赶就赶!本宫要见锦豫,否则本宫死也要死在这里!”
      那老儿咯咯一笑:“难道长公主要逼婚不成?”此言一出,雅凤只闻满城哗然的讥笑声传来。
      “你!咳咳咳……”雅凤一口浊气涌上心头,不住地咳起来,可她并不屈服,依然和那老儿站着对峙,不示弱半分。
      城门突然又被打开,这次出来的,是锦豫。
      他宛如天神般从那门里走出来,整个人似乎都浸在暖阳里,脸上带着俊逸温柔的笑,连这阴冷的天气都被暖了过来。他的举止,走路的姿势,行云流水般舒服自如,城头上的百姓停止了笑,停止了说话,停止了手里扔菜叶的动作,全如点化了的岩石,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雅凤直直的看着他,眼中再无其他人。
      锦豫看着这样义无反顾盯着自己的少女,不禁微微挑眉嘴角轻笑得走过来,尽管,他不只一次的看过她的画像。他,还是被她的美丽震撼了。
      可是光有美丽是不够的。
      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姜夔已全数细致的告诉他,他没想到这个娇生惯养的天放帝的掌上明珠如此聪明勇敢坚强。
      一年前收到的生日贺礼,让他对这个未婚妻起了好奇之心——她胆大,敢爱敢恨,并不如他所闻的中原娇羞女性。
      一个多月前的那封密信,让他开始佩服这个未婚妻的周密和智谋。
      今日见到她本人,她在面临如此大辱后还那样坚持,看着她不停喘咳的样子,他竟然有些心疼了。
      锦豫走至雅凤面前,身上散发着淡淡兰香气,离的那么近,雅凤一阵晕眩,却被锦豫一把扶住,短短几秒钟,雅凤却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了五个字:“吞下,和我吵。”
      这时雅凤才感觉右手手心里不知何时被塞入一枚药丸大小的东西,她看看锦豫,他已经走开了。
      接着一阵猛咳,雅凤忍不住去掩唇,趁机将那颗药丸吞下去。
      那边锦豫开口:“长公主,既然父皇都如此下令了,本王也无法更改,只得从命。本王劝长公主还是不要强留,自行离去罢。”
      和我吵?
      雅凤眼波一闪:“本宫不是被你们撵来撵去的陀螺,今日你们不给本宫个交代,本宫死都不走。”
      “恐怕由不得你!”那边干巴老头横插一句,“豫儿,舅舅替你了了这事,你先回行宫吧。”
      锦豫并不答话,从侍从身上唰一声抽出一把长剑,剑锋锐利,寒光荧荧。
      “豫儿,你这是做什么?”老头大惊。
      “她不是要死在咱恪琴国吗?不如随了她的愿!”
      “她、她是你的未婚妻啊!”老头退后几步。
      “半个时辰前已经不是了。即使是,亡国之女,不要也罢。”锦豫目无表情,面色铁青,这一刻,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虽然如此,雅凤还是决定相信他。
      雅凤一步步慢慢向前走近:“我堂堂天朝长公主,岂是你们如此欺辱的?你们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统统是卑鄙小人,本宫宁死不受辱!”雅凤的辱骂让锦豫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犹如那天色,脖子上青筋绷突,表情更加僵硬。
      “既然如此,休怪本王不客气!”锦豫的剑急刺过来,雅凤来不及躲,天旋地转,便倒在一片血泊中。
      雅凤倒下前,并不恐惧,只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真的有他平日表面上那样温和无害吗?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不要!”翌晨早被姜夔他们制服捆了起来,看到如此一幕,看着那血泊里的人儿,撕心裂肺的呼喊。
      锦豫的舅舅忙跑过来试试雅凤的鼻息和脉搏,均已停止,忍不住高声尖叫一声:“豫儿!你杀了她!她已经死了!死了!”
      锦豫扔下手中的剑,抖抖血溅了一身的长袍,仰天长笑,转身朝城门走去。
      一时间,众人皆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幕震惊了。等缓过神来,有人走过去要拖走雅凤的尸体。
      “慢着!”刚走到城门的锦豫不知何时转身,“她怎么说也曾是我的女人,若将她草草安葬了,既有失我恪琴国皇家的颜面,也有失我的尊严。姜夔,将那尸首抱上,本王要把她埋到玉崖墓去!”
      天色愈加变得墨墨的,狂风卷着海边的沙石巨浪呼啸的扑上岸来,不住地哀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雅凤篇·血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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