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擎》锦色爱

11、雅凤篇•好宴 朝福楼是城

　　朝福楼是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是恭家的产业。常出入者非富即贵，这日正午，一位头戴面纱的窈窕姑娘走到了这家酒楼门口，丫鬟只轻轻给店小二说了一句，小二立马殷勤的带着两位姑娘上了楼上的雅间。
　　进门来才看昨日那檀二爷主仆已经在里面坐着了，看到雨霖姑娘进来，檀二爷站起来向姑娘一拱手，让至贵客处。雨霖环视这间房，布置的倒是极清雅，古木旧图，闲静怡情，别有一番风味。
　　“檀二爷倒是个极风雅的人，选的这房间古朴清雅，但每件摆设又是上等物件，可真是低调的奢华呢。”
　　“姑娘真是慧眼，识得这些个物件非常见之品相。”
　　“檀二爷过奖了。小女子虽少出门，但在我们楼也见过些东西，爷也知道我们那里常有人一夜销千金呢，自然也少不了些古玩珍物。”
　　“是了，这晓月楼开的是日揽万金了。王妈妈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又教的你们这些好姑娘们。听说这晓月楼是王妈妈相公的产业？”檀二爷似乎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雨霖端起身前的茶碗，轻饮一口，笑道：“上好的金缵梅呢。想必这茶不是这酒楼待客的，可见二爷费心，带这么好的茶来。”
　　檀二爷见她没有直接答话，只好笑道：“姑娘好茶口！这茶是极难得的，虽一般都是贡品，在下因有些门道弄了这么些，没想到遇到姑娘这么知音的人，免了好茶难为知音少的遗憾啊。”
　　“小女子也是在出入晓月楼的客人中那里尝过一些，味道初涩后醇，倒是有苦尽甘来的意味。不过论见识，我还不及王妈妈的皮毛呢。这晓月楼倒是她以前的一位恩客赠与的，只是那相好的福薄命短，早就西去了。可惜了我们王妈妈孤身一人守着这楼子……哎……”
　　“罢，这些事就不要提了。福喜，上菜吧。”那个叫福喜的小厮答应着出去。
　　“我昨夜见了姑娘的舞蹈，恍若飞燕在世嫦娥驾临，惊艳极了。不知可否请教姑娘是从何方”
　　“二爷过奖。小女子幼时曾遇到一位云游的乐师，有她传授乐律和舞技，只是现在多年未见，不知师傅已经云游何处了。”
　　“从姑娘舞姿来看，这位师傅必是为高人。”
　　“不过是方外客罢了。到是二爷有心，竟然晓得琼瑶碧。”
　　“我也是无意中听人说起过，这琼瑶碧是当年赵王后飞燕将自己舞姿技艺都刻在上等碧玉上，工匠巧手，竟刻的栩栩如生，有仙人之姿。一幅幅图看下去，如天花坠下，满目琼瑶，所以取名“琼瑶碧”。”
　　“二爷好博学！只不知二爷可曾见过那琼瑶碧？”
　　“我也是前些日子机缘巧合中得到的。昨日见了姑娘之舞，便如见了故人般——福喜，快把那琼瑶碧呈上来给姑娘品赏。”
　　雨霖接过那琼瑶碧，传承了上千年，历经几代流转沧桑，不想竟能一睹真容，也确实有些激动。那碧玉通体润透，晶莹泛着幽光，雕刻的舞者翩然起舞，如有仙姿，轻盈如飞鸿，看得人都陷进去了。
　　“不愧是历代皇帝都想纳入袋中的宝物。”雨霖看得爱不释手。
　　“姑娘既然喜欢，不若这琼瑶碧就送与姑娘你吧。”
　　雨霖一听，忙推辞：“这怎么可以？这种价值连城的宝物，二爷赠与小女子，岂不是折煞了这玉的尊贵？”
　　“姑娘的舞技，是今世间少有，何必拘礼？这琼瑶碧若能为懂它的人所用，才真正能体现它的价值。”
　　“这……无功不受禄……”雨霖还要推辞，却被檀二爷打断：“姑娘若再推辞就是瞧不起我檀某了。”
　　雨霖只好收下，只闻檀二爷沉吟了一下：“姑娘，我这次请你来，是还有一事相求。”
　　雨霖心内想，好了，这么快来了。只见他屏退了福喜和葡萄，整个房间只留下他们两人。
　　檀二爷拱手道：“冒犯姑娘了。”
　　说完便将雨霖搂至怀里，附耳说：“我本北朝人，这些时日来恪琴国经商，偶遇晓月楼的王妈妈，觉得她长得极像认识的府里的一位侍婢，那位侍婢当时不小心摔坏了我府上家传之物，家母震怒，要惩罚于她，她自己害怕偷偷逃了出来……这本是家事……不知道姑娘能否暗地里打听下王妈妈的身世？”
　　雨霖倒没料到这样的请求，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问：“二爷倒是相信我，只是二爷何不自己去问问王妈妈？”
　　“哎……这些事情过去太久了，还是不要勾起老人家的缅怀罢。只是家母曾托我务必要找到当年那侍婢的下落，后来家母平静下来，心生内疚，找到她的下落也好让家母安心。”
　　“二爷何以如此信任于我，将此家事告诉于我？也不怕我是有其他来历的人？”
　　“姑娘来历很简单，家世单纯，祖上三代为农，家住南岭村庄，后父母双亡后十岁被嫂子卖进这晓月楼，得王妈妈精心调教，方至今日。”
　　雨霖淡淡笑道：“原来二爷早就把小女子身世打听了。二爷真是谨慎呢。”
　　“还望姑娘莫要见怪，檀某是商人，细致惯了。”
　　“雨霖理解。”
　　“多谢姑娘体谅。”

　　回晓月楼的路上，雨霖不断拼接着这些画面，却有些混乱。怎么会牵扯到王妈妈？这檀二明明是北朝的二皇子，他若识得王妈妈，那王妈妈曾经是被北朝王府里的人？这么大费周章的找一个侍婢，不是有些奇怪吗？还是这侍婢身上藏了些其他的秘密？
　　回到房间，稍歇片刻，王妈妈边敲门进来：“霖儿，和檀二爷相聚甚欢？”
　　雨霖边卸下累丝描金缵边答道：“吃的累极了呢。这檀二爷也不怜香惜玉，直叫我陪他坐那里聊天，腰差点折了呢。”
　　“都谈些什么？看把我们姑娘累的。”
　　见她问的详细，雨霖心生异样，忙笑道：“他说极爱慕儿得舞姿，希望以后能常常见到呢。”
　　“就谈了这些？”今日王妈妈似乎有些急切。
　　“是啊，其他的不过说了些风花雪月的话儿，难道妈妈还让儿把这没羞没躁的话也转述一下？”
　　“呃，不用了，只因霖儿你很少单独出门，妈妈我是担心你受了欺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王妈妈神色有些慌乱难堪，嘴里掩饰着：“霖儿，琼瑶碧是什么？”
　　雨霖心内暗自一惊，她如何知道琼瑶碧
　　葡萄？！不会，她是她信任的，有上面的人在，葡萄没这个胆子。
　　抑或，是那酒楼雅间里有什么猫腻？
　　那……可是恭家的产业啊……
　　雨霖忙解释了一番，又说道：“这琼瑶碧乃是个稀罕的，檀二爷能送与我，妈妈想我是什么身份，没准儿是个假的呢。”
　　“可否给妈妈开开眼界？”
　　“回来路上，因不知这物件价值，霖儿就把它放恭意钱庄的保险箱了。妈妈你也知道这恭意钱庄保管箱的规矩，存放物品的头一个月内连主人都不得动用。妈妈这么感兴趣，等下月咱们一起去。”雨霖别有深意的看着她。
　　“既然这么麻烦，就算了，等姑娘什么时候如取回来，给妈妈长长见识就是了。”
　　说完边离开了雨霖房间。
　　雨霖越想越觉得可疑，没想到，自己在这养了这几年，连最亲近的王妈妈都没有注意到异样，是她掩饰的太深了，还是自己心机还需要再磨练？想到王妈妈、恭家酒楼这些事情，雨霖把葡萄叫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葡萄答应着出去了。
　　雨霖要感谢阿九嬷嬷把她的身世整理的如此干净。这世上，怕是除了葡萄、阿九嬷嬷和皇宫那位太妃，再没人知道她其实是燕山门杀手最后一代传人。燕山门的上一代传人是雨霖的母亲，因为仇家追杀，将刚生下的雨霖送至南岭的一家村落，那对夫妻刚好也生下了一个女孩，她偷偷换了过来，而被换下的女孩被九嬷嬷悄悄带走，在别处寄养后，又故意让她流浪会以前的家里，由那贪财的嫂子卖给人贩子手中，卖给了这晓月楼。王妈妈怕是做梦都难想到，她买下的这两位来历单纯的姑娘，其实身世早就被漂洗的干干净净。

　　过了许久，葡萄回来，关上房门，在雨霖耳边轻轻说：“小姐，我刚才依您的吩咐，又回了那朝福楼，说是寻找您不小心丢了的丝帕，因怕暗中有人看着，就在房间里简单查了下，并未发现有什么异象，只是姑娘有没有发觉墙上那幅画有些奇怪。那是一幅百鸟朝凤图，凤凰立于高出巨石上，众鸟俯身，可那凤凰的眼睛既未看着众鸟亦未仰望天空，却仿佛你走到哪都在看着你呢。奴婢也只是瞄了几眼，怕露了馅，从进门的屏风下拿了您故意遗落的丝绢就回来了。”
　　“这么看，这朝福楼还是有些门道的。”
　　“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守株待兔。”

　　深夜时分，一向夜生活兴盛的堰城也劳累了一天，归于安静。街道上除了值更的人，再也没有什么动静。
　　恭意钱庄的掌柜早就睡下，只有两个值夜的小伙计，睡眼腥松的硬撑着脑袋。
　　库房在钱庄后院，那里面除了钱，还是有钱人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
　　二更的锣声由近及远，这样深沉的夜，两个小伙计着实有些无聊。
　　一个黑色的娇小身影突然轻轻跃上墙头，跳入院内，走到昏昏欲睡的两个小伙计身后，点了他们的昏睡穴，并未进库房，只是转身藏进库房门口杂乱放着的空木箱里。
　　静了一小会，只听外面一个苍老的男声：“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值夜的时候竟然睡觉！要是客人的物品出了什么差池，你们几个脑袋也赔不起！”两个小伙子像被惊醒般：“掌柜饶了这次吧，以后再不敢了！”
　　苍老男声压抑着极大的气愤：“等忙完再收拾你们！你们先出去吧。”
　　一个苍老熟悉的女声传来：“姚掌柜，别责骂他们了。长夜漫漫的，也是常情。何况你还真指着他们来看守这库？连我都知道你那库房里，若不是你带着去，那么些机关，连只蚊子都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这富贵之家才安心将财物放你这。”
　　被称为姚掌柜的苍老男声呵呵一笑：“干我们这行，都是提着脑袋给人家看守这些财物，不能有一丝疏忽啊，妈妈里面请。”
　　木箱中，雨霖心一动：她果然来了。

　　只听得库房门吱呀开了，接着一阵开锁翻箱的声音。
　　“妈妈，今天雨霖姑娘存的东西就在这了，您过目吧。”
　　王妈妈接过来仔细的看了一会子，用手细细摩挲，便放入盒子，归还了姚掌柜，不屑的笑了一声。
　　姚掌柜不知何故。王妈妈笑道：“这二皇子也有趣的紧。拿个假货来骗我这晓月楼的姑娘，怕是小看了我们吧。“
　　姚掌柜大惊：“这、这是假的？”
　　“玉倒是名贵的好玉，价值也不菲，这上面的雕工也模仿的极像，只是这物件多年前因为意外受了点残，很少人知道，所以他们分不出来也不为怪，这赝品足可以以假乱真了。”
　　“那小的如何跟雨霖姑娘交代？万一她反咬一口……”
　　“你慌什么！雨霖大概也不知此物真假，她整天在我楼里很少出去，哪里知道这真假的区别？”
　　“只是二皇子为什么送这么个赝品给雨霖？”
　　“那人虽然心思缜密，但是也太惯于在风月场了，为了讨好姑娘，将他母氏家的宝贝也拿出来了。不过，我想他大概也不知道这是假的吧。”
　　“这又从何说起？”
　　“只怕是他们家的老夫人，要拿这假的，把那真的钓出来呢。”
　　雨霖没想到这守株待兔一招能听到这么惊天的秘密，看来这王妈妈和北朝的王府还是很有渊源的。她早知道那是来送北朝三公主和亲的檀显，只是他不说破，她也就不点破。檀显也自恃有些武功，何况平民百姓谁知道那二皇子长什么样子，出入风月场的次数倒也频繁。阿九嬷嬷早就着人送了画像来，又令她刻意接近这位皇子，她便跟王妈妈说要大开艳帜，多为晓月楼赚些银子。王妈妈没多想就答应了，大肆宣传，这才将二皇子引来了。
　　看着样子，这王妈妈和这恭家也是有极密切的关系，令雨霖冒出一身冷汗。王妈妈是条线，一边连着恭家，一边连着北朝，她在这里面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倘若联合起来，这必是我恪琴国的大患。她又如何得知那琼瑶碧是假的？她肯定见过真的，难道说，那碧上的微残，是当年她不小心落下，后来才又逃出来？
　　可是，以王府的富贵奢华，纵使这传家的宝物不小心被王妈妈摔出微残，也不至于吓得王妈妈连夜逃出来？看来，这答案要从这晓月楼历史上查起了。
　　思索着，听声音渐渐小了。又过了好一会，雨霖才悄悄出来。只是这恭家再自以为傲的库房，防得了偷盗财物的贼人，却防不住这消息的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