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心上秋》晚晴

2、第一词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阿布罗狄慢慢地踏上双鱼宫的台阶，暮秋的最后一抹夕阳从他轻柔的发端远去。夜幕开始降临。
　　双鱼宫里有人！阿布罗狄无奈地叹了口气，拐上了二楼，推开右手第一间房，一股浓郁的烟味扑鼻而来。
　　“终于回来了，你每次做任务都那么慢！”烟雾笼罩着一团灰色的身影，隐约中，阿布罗狄看到对方冲自己露出洁白的牙齿。
　　“真奇怪这家伙的牙怎么不会发黄！”他小声嘀咕着走向餐桌，将桌上那只打火机扔出窗外：“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别在我的地方抽烟，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家吗？”他恨恨地盯着那双摆在他餐桌上的粗腿，希望腿的主人能有自觉地将它们挪掉。
　　“你说呢？”对方丝毫没有表现出悔意，还十分恶意地将烟灰弹在地板上。
　　“懒得理你！”
　　阿布罗狄回身进了卧室，给自己挑了一套舒适的罩衫，洗完澡，清清爽爽地换上。在他回到餐厅的时候，那位不速之客依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还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了一只打火机。
　　“迪斯，我真得很讨厌你抽烟！”阿布罗狄走到桌子旁为自己倒了杯水，啜了一小口，发现连水杯也染上了淡淡的烟草味。他皱了皱眉，捧着杯子移到窗边，靠在钢琴上看外面的灯火。
　　“怎么不弹一曲？”迪斯马斯克不理会他的抗议，“那个什么邦的夜曲，很久没听你弹起了……”
　　“是萧邦！”眼睛依旧看着窗外，他感到头发上挂着的小水珠似乎很沉重，“弹给你听？哈，还不如对牛弹琴！”
　　“我在这里听，总好过没有听众！”
　　阿布罗狄收回视线瞥了迪斯一眼。两个人都沉寂了下来，房间里骤然失去了生气。
　　良久……
　　“迪斯，你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那是因为以前我还不是‘死亡（Death）’，也没有戴上‘面具（Mask）’……”
　　“不错！”阿布罗狄点点头，他刚认识迪斯的那会儿，迪斯还不叫“迪斯马斯克”，他自己也不是“阿布罗狄”！
　　
　　十八年前，瑞典北部斯兰城堡
　　“错了，费伊……”
　　“……”
　　“不对，又错了……”一阵娇柔的斥责，打断了原本就断断续续的琴声。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啦？老是心不在焉的的样子？”一个年轻美丽的贵妇走向钢琴，在琴凳上坐下，抚着那个叫做“费伊”的孩子的脑袋，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母亲……我不想练了。”费伊小小的身子跳下凳子，仰头望着母亲，明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我想玩儿……”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听话？让你父亲知道了还不要责骂你？”
　　“可是我每天都要看书练琴，根本没时间做自己的事！”费伊高高地撅起小嘴，满脸的委屈。
　　“自己的事？”那妇人哑然失笑，“你有什么自己的事要做？”
　　“就是玩啊！人家小孩子都有的玩，而且现在花园里的花都开了……母亲……”费伊将小脑袋蹭在少妇的怀里，开始撒娇。虽然他从未见过其他人的童年是土和挥洒，但孩童的天性让他认为自己不该被关在房间里下苦功夫。那妇人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他草草结束练琴，放他出了房间。
　　终年阴暗的古老城堡对一个才刚四岁的孩子来讲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压抑，贵族的修养又要让他的一言一行都符合身份，这让年幼的纯真格外向往外面的阳光和清风，譬如，这花园——
　　花园里种满了象征斯兰伯爵尊贵身份的红玫瑰，密密匝匝的，费伊喜欢看这种鲜红色，因为母亲经常会穿一身火红的衣裙，像冬日里温暖的太阳，斯兰伯爵也说过自己的妻子笑靥如花，是一朵娇艳的红玫瑰。
　　不过满园春色的吸引力对一个天真孩童来讲持续不了很久。他不会像诗人一样在胸中激情澎湃，不会像画家一样在眼底色彩迷离，不会像作曲家一样在耳边乐音缭绕，更不会像热恋中的男女在心里浓情蜜意。他只不过是个孩子。他只知道他觉得不好玩了。偌大的一个城堡里，有慈爱的双亲，有严肃的家庭教师，有细心的管家，有卑微的奴仆，就是没有一个要好的伙伴，一个可以和他拉尔森•朗斯•拉洛夫少爷一起游戏的朋友！费伊觉得寂寞了。他穿过花丛向玫瑰园的另一头走去。那一边，住的是一般的杂役下人，一个主子不屑也不应该去的地方。
　　白天忙碌的农活让下人居住区一带整个儿空荡荡的，小费伊随意地蹦跳在绿荫下，不必担心突然会闪出一张毕恭毕敬的脸孔对他惊慌失措地鞠躬问候。一路盛开的野花和树丛后陈旧的小平房使他充满了新鲜和好奇。于是，他一直走了下去。然后，他在一块空地边发现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费伊看到的也是个孩子，一个男孩。那家伙有着一头浓密的紫蓝色短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冷淡的光泽。他正一个人怡然自得地用腿颠着只足球，丝毫没有察觉到费伊的走近。
　　当费伊意识到眼前出现了自己的同龄人后，快乐一下子破膛而出，让他兴冲冲地上前拍了对方一下：“喂，你是谁？”
　　突如其来的打扰让对方一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球已经落到了地上。对方懊恼地转过身来，待看清楚是谁，脸上便挂上了鄙夷和敌视的字样：“呦！我以为是谁呢，没想到是未来的斯兰伯爵！怎么，找我这小人物做什么？”
　　对着光，费伊这才看明白自己的准朋友有着粗浓的眉毛和一双不太友善的眼睛，虽然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但满脸是自己所没有的世故和老练，而且个子也比自己来得高大，来得更强壮。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要你陪我一起玩！”费伊开心地笑着，一点没意识到自己命令式的语气让对方听着很不舒服。
　　“跟我玩？哈……哈哈……”对方笑弯了腰，“你大少爷今天是闲着太无趣啦，来我这里找乐子吗？”
　　充满调侃的言语让费伊呆了呆，他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正楞在那儿，管家不满的声音在花园里响起：“尤因，你这死小子跑哪儿去了？让你浇花居然溜掉了……”
　　费伊瞧着自己将来的好朋友边吐着舌头边伸腿将球拨进了旁边的草丛中，然后从他身边飞快地冲了过去，在经过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地，竟然狠狠地在他左肩上撞了一下，令他整条手臂从骨子里感到生生的疼痛。
　　从来没有人对费伊如此不敬过，他本该生气的不是吗？他该告诉母亲或者管家有这么个混小子对他无礼，给赏他一顿鞭子吃才是不对吗？但也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费伊如此不敬过，让单纯的思想在还未完全遭受等级制度、特权思想荼毒前受了一次心灵的洗礼。那狠命的一撞，反而刺激了费伊灵魂深处潜藏着的对自由、对生活的向往与期盼。
　　“尤因是吗？”费伊叨念着这个名字向花园走去。隐身在树丛后的他很幸运地观看到了一贯低眉顺眼、稳重和气的管家居然也会有暴跳如雷的时候。尤因昂着只到管家腰际的脑袋、毫不畏惧地和对方吼着比谁的分贝高。这让管家原本就不甚白皙的面孔逐渐发黑，最后由青转红。亏得距离原因让这次争吵没有惊动前面的人，这也让费伊庆幸自己没有贸然现身。
　　在看完管家猛抽了尤因两耳光子，搁下句“不干活就卖掉你”的狠话随之愤然离去的表演后，费伊觉得是时候自己该跳出来安慰一下同伴受伤的感情了。他走上前去，不意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眸子，瞳仁里闪动的愤怒让他有些害怕。有那么一刻，费伊直觉自己要被撕碎了。他瞧着对方高肿如猪头似的脸庞愤恨地吐出一个“滚”字，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真得该转身离开。犹疑了一小会儿，费伊还是勇敢地抬起头，露出一个自认无比可爱的笑容，不怕死地向对方建议：“我们一起玩吧！”
　　尤因猛地从地上抄起一把铜制的大水壶，开始朝那些娇贵的花朵强势地喂水。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费伊小小地吓了一跳，迅速向后退了几步。他本以为那水壶会朝着自己身上招呼过来的。虽然他是很想找人陪他玩，但他并没有计划要赔上一身光彩夺目的漂亮衣裳，毕竟像落汤鸡一样浑身湿漉漉的并不是一件特别好玩的事情，而且被如此巨大的铜块砸了还有头破血流的危险，随带着父亲的责备、母亲的心痛甚至被禁足！不过在他看清楚尤因的举动之后好奇心便压倒了一切，于是细心留意起尤因浇花的动作来。在经过若干次观察思考并亲自实践后，费伊开始指责尤因对待花朵的态度太为蛮横，动作过于生硬，力量也不够柔和。
　　本来尤因想来个以静制动，对那娇少爷不理不睬，让他自讨没趣，能主动离开。没想到人家大少爷却自个儿找到了新鲜玩意儿。尤因思前量后也觉得犯不上与主子过不去，便一面继续伪装镇定做冷漠状，一面忍受着费伊喋喋不休的错误纠正，并在心中狠狠地问候着费伊的祖宗十八代。两个人就这样相伴着耗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就在尤因以为费伊那股新鲜劲儿结束的时候，他又来到了花园并且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坚持不懈、乐此不疲地重复着同一样体力劳动。说来费伊对养花也颇有点天分，他能够无师自通地判断当前的玫瑰是否缺水，究竟该浇多少分量的水或是需不需要添加肥料等状况。这让尤因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也不得不听从他的指挥。那些娇滴滴的玫瑰在两人的联手侍侯下愈加欣欣向荣、蓬勃向上，大有将整座花园但凡有泥土之地悉数占领之势。于是费伊在念书弹琴之后，终于掌握了他此生第三项重要技能养花的皮毛之学——如何浇水，并因此而受益终生。
　　渐渐的，尤因也开始习惯身旁有一只不停嘴的百灵鸟的感觉，偶尔开心的时候,亦会和他斗斗嘴。可是，一旦他记起两个人的阶级对立身份，便会立即恢复一张冷面孔，对费伊或冷嘲热讽或不加理睬，这让费伊有些摸不着他的心思。
　　有那么一次，开头两个人还都笑盈盈的，后来不知道费伊说了什么，令尤因放下了脸，死命地踹了他一脚，让他抱着小腿在地放蹲了很久。尤因冷眼瞅着他眼泪汪汪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在厨房偷拿的一小瓶白酒，伸长脖子灌了一哭：“哼，没用！这么点疼就哭，整个儿一纨绔子弟，还是回你的地方做少爷去吧！少在这里装可怜！”
　　费伊已经疼得龇牙咧嘴的，被他这么一说，顿觉非常委屈，眼泪啪啦啪啦就掉下来了：“你干吗踢我？我又没骂你……你不跟我玩为什么还要踢我？”小手抹一把眼泪，他突然觉得腿不痛了。于是，他站起来，也用力给了尤因一拳：“你到底跟不跟我玩？”
　　“呵……会还手了？孺子可教矣！”尤因不痛不痒地挥开费伊的小拳头，眼珠子骨碌一转，拍拍身边的空地，适宜他先坐下。
　　费伊瞧着那灰不溜秋的泥地，再瞅瞅自己一身洁白光鲜的衣服，他开始矛盾了。他一向来都是端端正正地做在板凳上的，从来没有如尤因般席地而坐的举动，此刻对方还不雅地地将右腿翘起，活脱脱一小流氓。他明白自己要是坐下去包管在屁股上粘上两团污渍。但他又受不了尤因吵闹能够般的轻蔑眼神，于是赌气似的坐了下去，抢过尤因手中的酒瓶，学着他的样子猛灌了几口。刺激的酒精引发了他胸腔内一阵剧烈的咳嗽，令他几欲作呕，但骄傲让他硬生生又压抑了下去。
　　“好！”费伊头一次看见尤因的的眼中流露出真心的赞许。尤因将酒瓶从费伊手中夺回，一口气将剩下的酒喝完，随手将酒瓶往后一丢，然后在费伊肩头用力拍了一下：“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兄弟了……”
　　费伊茫然地注视着尤因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有些迷惑了。他不是想找个朋友一起玩的吗，怎么到头来变成是兄弟啦？不是要同一个爹娘生才算是兄弟吗？不过在经历了短暂的怀疑和思考之后，费伊就这么把自己的爹娘“出卖”了。他认了一个兄弟，虽然他弄到最后还是没有理清楚兄弟和朋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并且因为这个兄弟在回去后被母亲质问臀部的两块乌团由何而来。
　　然后，事情就顺理成章地发展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友谊开始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地积累。在尤因的教导下，费伊学会了如何骗过母亲偷溜出来。他会换上尤因的脏衣服，和他一起爬树翻墙、踢球或者捅马蜂窝，累了就坐下来喝酒。唯一让费伊郁闷的，就是他怎么也学不会抽烟。他曾经尝试过那么一次，当他想学着尤因的样子试图让轻烟从鼻孔涌出时，大量的烟雾挤占了氧气的空间，令他觉得自己的肺部里空荡荡的窒息一般。于是，他彻底放弃了努力。只要一看到尤因抽烟，他就会很羡慕地瞧着一个个灰色的烟圈自他口中呼出，仿佛变魔术一般。但是他只要转念想起自己那次的狼狈像，这种羡慕和崇敬就变化为受伤和无奈，直到后来，他一见到尤因抽烟就条件反射地出声禁止，而尤因也每每以与他唱对台戏为乐。
　　依照小说的情节，这段地位悬殊的友谊必须一直在地下发展，并且会遭受一定的外力压迫，结果不外乎两种——要么因为身份背景的原因最后导致意识上的差距而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要么在旁人不解或妒忌的眼神中愈加稳定发展，构成一种明则主仆，暗则兄弟的关系。不过天遂人愿的情况毕竟是少数，命运因为一次意外事件偏离了预定的轨道，而这一偏离造成了终身的影响，最直接的，便是两个人的身份差别被打破。
　　斯兰伯爵一直是位温和善良的好人，好心到对自己的政敌也一直以礼相待，认为两个人的不同只是处理国事的意见分歧，一旦下了朝便相安无事了。只可惜其他人，或者说他的反对者并不那么认为。在最近的一次立嗣之争里，双方在庭上展开了激烈的辩论甚至发生了争吵，这一事件直接让对方动了杀机。一直身体孱弱的国王又一次卧床不起，太子党的反对者抢得先机控制了局面，并乘机打压异己。斯兰伯爵匆忙自边外赶回京城所看到的情景只是一队队卫兵将自己的城堡团团围住，等着拘捕他，罪名是——反派！当时的太子已经被反对派软禁，其余有不同意见的大臣也都被被削职，朝中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无法想象是，如此严重的罪名未经任何审判和裁决程序，拉洛夫一家就这样径自被处已极刑！
　　很多年后，费伊还是会从梦中醒来，回想起被迫离家时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冲天的火光在微弱的阳光照耀下显得越发嚣张和气焰。那红，让太阳失色，让满园盛开的红玫瑰，染上了血色。那红，映满了费伊的整个脑海，渗进了血液里，灵魂里，令他害怕在战场上看到鲜红的血色，但内心深处又不自觉地想寻找那股血腥的味道。他终于明白过来，要除掉异己，“反叛”之罪，是一个下起来多么容易的定义，用起来多么轻松的方式。在某人的引导下，他逐渐爱上了这种使用方式。
　　
　　“砰”一声低沉的噪音，打断了琴声。只见迪斯懊恼地用手将阿布罗狄细长的手指死死地压在琴键上：“该死，我承认是对牛弹琴总行了吧，你也不用那么虐待我，同一首曲子弹个十几遍吧？”他扒扒凌乱的短发，把阿布罗狄从琴凳上拖起来，推着他向外走：“修罗让我们去吃饭，再不去，就没东西了。我居然忘记了正事，真该死！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