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心上秋》晚晴

3、第二词 酒醒人醉奈愁浓

　　圣域因为神圣而清冷，在众人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见到十二宫的黄金圣斗士聚齐过，不是缺了你，便是少了我。对于喜欢安静的人来说是无所谓，但那些怕寂寞的人，就总是会想尽办法找地方凑热闹。
　　修罗的山羊宫可以说是十二神殿里唯一会自己开伙食的地方。只要修罗呆在圣域，每逢傍晚便会升起袅袅炊烟。一盏明灯照亮了游子的旅途，所以大家总说山羊宫是个让人觉得温暖的地方。再加上修罗菜做得好，于是一群终日无所事事的人，便想着法子往山羊宫里钻，比如眼前的两个家伙。
　　“你就算是要去骗吃骗喝，自己去就是了。何必拉上我垫背，还说那么好听的修罗让我们去……”阿布罗狄被动地让迪斯拖着，拽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哈，这次你可猜错了！这回可真得是修罗让我们去的，不信你待会儿自己问他。”
　　阿布罗狄一声不吭地任由迪斯自言自语。
　　山羊宫温暖的灯火，越靠越近。

　　“你们两个……”一身黑衣的修罗坐在餐桌后，朝他们举了举杯子，“平时不叫你们来，像苍蝇似得黏着赶都赶不走，今儿难得让你们来，却婆婆妈妈的，比请个诸葛亮都难，再晚一步，我可就真得不等你们啦！”
　　迪斯向阿布抛了个得意的眼神，表达了下“我没说错吧”的意思。阿布罗狄毫不理睬，径自拉开修罗左手边的椅子坐下：“哈，难得山羊宫的主人盛情相邀啊，是不是应该也叫上撒……教皇？”阿布看到修罗的脸色一正，急忙改口。
　　“开吃吧，天冷了，菜凉了不好吃。”迪斯在阿布对面坐下，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面带满足的表情胡乱地点头，“好吃，不错，太棒了！”
　　“仙女岛的事顺利吗？
　　阿布微微一笑，咬了一口菜，对修罗的问题不置可否。
　　“嘿，你这几天忒无聊了吧，修罗？居然开始质疑起我们双鱼战士的实力了？”迪斯看了阿布一眼，“放心，教皇大人会派重要任务给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修罗的双眉向中间靠拢，他有一丝懊恼自己的不安被迪斯误认为是因为撒加没有交给他任务，反而是派了阿布和迪斯分别去了仙女岛与五老峰，“我只是觉得那帮青铜圣斗士，也许，当年的事……”
　　“修罗，”阿布修长的手指放下刀叉，轻轻拿起餐巾抹了抹嘴，“你要知道，在十三年前你接下撒加的命令准备亲手除掉艾俄洛斯的时候，就没有回头路了。要记着，你、我、还有迪斯，我们既然选择了撒加，就不能后悔。这么多年一路走来，再回首也只能看到自己踩过的脚印。就算这条路是通向地狱，我们也只能继续往前走下去。”
　　“选择撒加……”修罗的记忆突然陷入了陈年往事中，“为什么选择撒加……”
　　“那就要问你啦！当初又没人强迫你！”迪斯嚼着食物含糊不清的说，“只有像撒加这样的实力才真正能让人低头。亏得你还是最忠诚的圣斗士呢，嘿！”迪斯注意到自己在提到“最忠诚”的字样时修罗的脸上有一种扭曲的表情，知道自己刺到了他的禁忌，只好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
　　“最忠诚……”修罗苦笑着摇摇头，右手摸着鼻子，“忠于谁，雅典娜、教皇？呵，我倒是更愿意忠于自己的信仰，什么信仰，强者为王，或者就是你说的力量吧！那么你呢，阿布？”他将头转向一直不做声的双鱼战士，“你为什么要追随撒加？以你怕见血的个性，其实是不会崇尚武力。难道是为了追求你所谓的唯美？”
　　“你说是就是吧！”一句可有可无的话。
　　修罗抬眼看看阿布，对方俊美的脸上找不出任何表情，一双美目无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修罗又看看迪斯，看见他张口猛吃，也不晓得听没听见阿布的话。原本修罗还想问问迪斯童虎老师有什么反应，现在也只好把问题全埋在心里。
　　一顿饭安静无声地在一个半小时后结束，三个人看来仿佛都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于是，迪斯和阿布一人拎着一个酒瓶，一个往前一个朝后地出了山羊宫，修罗也没有开口挽留他们。

　　跨出山羊宫后，阿布罗狄才感到自己是喝多了。沉重的双腿有些发软地踩在石阶上，一个不稳竟踉跄了一下。自己平时的酒量没那么差的，难道有心事的时候连喝酒都会变得郁闷起来？阿布想着，又灌了一口。也许是冷风吹拂的缘故，他的脑子非但不糊涂，反而更加清楚起来。他们三个其实都知道，也都在担心，两天后那个自称是“雅典娜”的女孩会从日本来到这片“圣”域，而结果，不外乎生或死两种。
　　“呕……”一阵反胃让阿布弯腰狂吐，只得无力地用手扶着路边的巨石来支撑身体的重量。“真是浪费了修罗的好菜……”他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擦干净了嘴角。
　　“不行就别喝那么多……”迪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要紧吧，费伊？”
　　“我是阿布罗狄！”听见那个许久不曾有人呼唤过的名字，阿布体内有一根细微的神经被拨动了。他转过身对上迪斯关怀的眼睛：“叫我‘阿布罗狄’！”
　　“哧，不都一样？”迪斯在台阶上坐下，开始继续喝酒。
　　和以往一样，阿布不自觉地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你也不是不许我叫你‘尤因’吗？只会说别人，哼！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转过来了？”
　　“反正一个人也没事，想找你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
　　“……”
　　山下，早已点起万家灯火，从高处看，恰如一颗颗繁星，与满天的星座遥相呼应。
　　“怎么最近黄道的星座看来似乎有些晦暗不明的？按照星相学上的说法岂不是有巨变要发生？迪斯你看你的巨蟹星座，那团星云浓得几乎快完全挡住星座本身的光芒了，这可不是个吉兆啊，莫不是……”阿布罗狄忽然噤声，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慢慢形成。他转头看向迪斯，后者的脸上有难得一见的严肃。
　　“不用你说，相信大家都看得懂这个星相。”迪斯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仿佛是花了很大的力气。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他自己的命运，就像我清楚自己的一样，阿布罗狄在心中想。他将手中的瓶子晃得“叮当”作响，但就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空气中只有西风吟诵哀歌的声音。
　　“迪斯，”终于还是阿布罗狄沉不住气，因为他已经没办法再像迪斯那样灌酒了，“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究竟是怎么来到圣域的。”
　　“那你又是怎么来到圣域的？”
　　“不公平，明明是我先问你的。”阿布罗狄撅起嘴巴，一脸抗议的表情，但还是说了下去，“其实也没什么值得说的，是撒加带我来的，或者应该说是他救下了我，那时候……”

　　费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渴望挣脱的束缚生活其实是一种幸福，这种幸福是要他在失去以后才能体会的到的。前一夜，他还是人人尊敬的大少爷，顶着贵族的头衔，流着高尚的血液，但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是了。他成了囚犯，一个叛国通敌的罪人之子，真正成了一只笼中鸟，非但没有了自由，还失去了往昔优越的物质生活。
　　那时的他甚至还有些怯懦，他害怕地依偎在母亲怀里，用惊恐的眼神注视着那些在自己家中横冲直撞的野蛮人。斯兰伯爵早已被一大群卫兵五花大绑着押走了，只剩下娇妻弱子孤独地面对着困境。伯爵夫人虽然自己也害怕地脸色苍白，但仍然紧紧地抱着儿子柔声安慰。几个凶悍的士兵围着母子俩，呵斥着将他们赶上囚车。从未见过如此凶恶场面的小费伊几欲流泪，只得偷偷地用手抹抹眼角，让母亲搂在怀里被动地移着脚步。
　　领头拘捕的将军正是斯兰伯爵的头号死敌蔼元帅，他令人搬走了所有值钱的物品，在将所有佣人一同押走以后竟放火焚烧了斯兰城堡。
　　那一天，有一圆红日当空，那一天，笑颜如花的伯爵夫人正穿戴着一身红衣，
　　“是艾俄洛斯，是他找到了我！”听完阿布罗狄的叙述，良久，迪斯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才接下阿布罗狄的话。阿布罗狄本能地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靠了靠。
　　“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出生在意大利西西里岛的吧？”迪斯的一双蓝灰色的眸子看着阿布罗狄将头轻轻摇晃了一下后，继续说道：“那是位于地中海中央的一颗明珠，那里春秋两季不太分明，但夏季干燥少雨，冬季温暖湿润，整年都阳光充裕，所以很美，美到会让人陶醉在那无边的蓝天碧海中，更让人陶醉的还有那儿的美女和香槟……”
　　“当然……”迪斯“呼”出一团白烟，停顿了一下，直到那团烟雾层层剥离，消融在暗夜里，“这都是我后来重回西西里度假时获得的印象，小时侯哪会记得这些啊，只知道家里特别穷，穷得连饭也吃不饱，也很少出门，外面到处是打架斗殴的事儿……”
　　“那你莫不是因为家里太穷才被卖到我们家的吧？”阿布罗狄斜眼看着迪斯，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贵族天生的高傲气质来。
　　“唔……”迪斯突然默不作声，脸上微微有些泛红，木然地往地上弹了弹烟灰，又送到嘴边猛吸一口。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阿布罗狄为自己的态度懊悔，无奈地扯了下头发，“其实我……我……现在大家还不都一样……都……”
　　“没事，假丫头！”迪斯将烟一丢，爽朗地大笑，伸手要去撩阿布罗狄的长发，“还不就那么回事，现在大家都一样坐在这儿……”
　　阿布罗狄敏捷地一闪头，躲过了迪斯的魔爪，开始放下心来。“假丫头”是小时侯两个人完闹时的称呼，迪斯总是嘲弄阿布罗狄过于美艳的面孔和柔弱娇嫩的身子，笑称自己认了个妹妹，要好好地保护。既然他肯这样称呼阿布，显然是没有真的生气。
　　“事实就是，那时侯家里穷地揭不开锅，老爸只好把我这个幼子给卖掉。人贩子带着我在欧洲转悠了一大圈，来到瑞典，刚巧你们家需要仆人，就买下了我。”迪斯将双手相叠枕在脑后，身子向后一仰，靠在了台阶上。“每天干活苦是苦了点，但至少能吃饱，再说那管家猪脑袋一样笨，还能被我揪着空子偷懒。后来么，认识了你。再后来么，你们家就被……”迪斯停下来，调整了下姿势继续说道：“你们一家三口子还舒服点，至少有个破车子坐，老子他妈可是这两条腿在冰天雪地里行军啊！”他右手挥了挥，双脚凌空抬了下，仿佛真得在行军一样。“那走得实在叫是累啊，眼看着这一路走啊是走向黄泉路，十多天后，看守我们的人也疲了，我就趁着大伙儿一同方便的时候躲了起来。想来少了个孩子，又是下人，他们也没在意，竟然都没人来寻我。我是看着你被你妈搂在怀里，又惊又怕的样子，想想真是心痛，我这个做大哥的也太没用了，一点保护你的办法也没有！”
　　“后来你就遇到了艾俄洛斯？”
　　“嗯，差不多。我在雪地里待了一夜，怕有狼，就爬上了一棵大树，一边思考着怎么救你。结果等第二天醒来，居然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当时我想坏啦，又被抓了。结果房门一开，进来的是，你不用猜也知道是艾俄洛斯。嘿，他长得和艾欧里亚那小子可真是一模一样，我看现在连性格也一样，真得比孪生兄弟还兄弟！”
　　阿布罗狄知道他意有所指，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只好装作没听懂，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端着一大份点心进来，我一边吃他一边喋喋不休地在我耳边讲什么圣斗士啊，女神啊，我也没往心上放，末了吃完饭，我正想拍拍屁股走人，他却叫我跟他回圣域。原来搞半天我也是被神选中的圣斗士。当时我告诉他对不起本少爷没兴趣，他却死活不让我走，还继续向我灌输什么正义啊，保护世界和平与雅典娜啊，我想着这关我屁事啊，可转念又一想，当了圣斗士我不就武功盖世了吗？那不就可以救出你了吗？于是便跟着艾俄洛斯来到了圣域。哎，不过没几天，我就想溜了，这基本功训练可够枯燥的，而且这样练下去要等猴年马月才能有实力救啊，万一你已经被那帮小人给宰了，我可不就白费力气了吗？溜当然是溜不掉的，这地方可比什么皇宫禁苑还难出入呢！幸好随后撒加就将你带来了，要不然我准要诅咒艾俄洛斯一辈子。嘿，你知道那家伙有够迟钝的吗？他居然早就连西西里也去找过我了，可我已经被卖走了，结果我辗转整个欧洲，他就这么一路跟着到瑞典才逮着我，撒加可就机灵多了啊……费伊，你……”迪斯用一种吞了虫子的表情看着阿布罗狄明亮的眼睛里闪着钻石的晶莹，仿佛他又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爱哭的假丫头费伊。
　　“尤因，谢谢你！”阿布罗狄用嘴角挤出一抹笑容，声音有些哑：“谢谢你一直拿我当兄弟，照顾我！”无边的繁星闪烁着，秋夜的寒风开始加大，仿佛带来了北欧的寒意，此时的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幼年时的斯兰城堡。
　　良久，迪斯起身搓了搓双手：“夜深了，该休息了，回去睡觉吧费伊，拜拜！”
　　“唔……”阿布罗狄含糊地应着，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直到迪斯的脚步声在山下消失，他仍旧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