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何》邢若紫

53、暗香度影之章 其七

　　“喂，跟我来。”

　　唐玖华斜靠在门边，朝瑶琴面无表情的招呼一声。瑶琴面带疑惑点点头，跟着对方走出大宅来到花园里。

　　“在这里用午餐，可以吗？”

　　注视着陆续上菜的佣人，唐玖华扯动嘴角，问了一句。

　　瑶琴面部抽动，看了眼对方一脸不情愿的勉强模样，她嘲讽道：“很没诚意的征求意见，不是都决定了？”说完，她也不奢望唐玖华会有作为主人的礼貌客气，径直走到摆上丰盛菜式的白色圆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满满一桌食物散发出新鲜烹饪特有的怡人香味，瑶琴脸泛幸福，陶醉地说，“这么多？呵呵，想不到这里伙食这么好，不枉我来白蹭一餐。莜思呢？她跟柳君濂不来吃么？”

　　“你能不能安静些，吵死了。”唐玖华扫了瑶琴一眼，恶声恶气地回答，“她跟我哥有事，不用等他们。”

　　“谁知道你们这些所谓的‘贵族’，吃东西时这么讲究，还不让说话，我们吃饭一贯很热闹，大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瑶琴不理会唐玖华的白眼，一边嘀咕，一边大口吃着。

　　唐玖华随意吃了两口，便让人端上茶水，斜在一旁自顾听歌喝茶。瑶琴未因对方退出饭局而产生丝毫不安，见了众多美食，虽然食量不大，她还是很贪心的占了两份慕斯蛋糕，一份水果色拉，一大杯冰激凌。

　　“喂，你怎么知道另一枚戒指的事？”

　　白色圆桌上方，一柄帆布大阳伞将餐桌四周隔绝在阳光之外。瑶琴坐在白色塑料椅上，晃动着双脚，单手撑脸，一门心思放在美食上，乐滋滋地吃着甜腻的冰激凌。午后热浪袭来，她略微走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唐玖华突然出口的问话。

　　瑶琴敛了敛飘忽走远的思绪，答道：“不是说了嘛，我偷听到易臻跟小祥的说话……”

　　“看不出你是个会偷听的人呐。”唐玖华一面说，一面放下茶盏，将靠椅移出阳伞遮挡的范围，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架上鼻梁，兀自躺着晒太阳。

　　“哼，”瑶琴撇撇嘴，抓着勺子，嘲笑道，“我也看不出你是个会用俄罗斯语写密信的人……”她忽然止住话，偷偷扫了对方一眼，墨黑的镜片掩盖其眼部也许可能传达的情绪，她揣测不到丝毫。

　　“其实也就是不小心听到的，也不是我故意去听，哈哈哈……”瑶琴慌忙大笑，试图将一时口误掩饰过去。

　　“苏瑶琴。”唐玖华摘下墨镜坐直身，眼睛定定盯着瑶琴，吓得她心脏剧烈跳动，好不容易堆起的笑僵在脸上，说话声渐渐减弱消失，最后她只能沉默着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说话。

　　“我说苏瑶琴，”唐玖华把椅子挪了挪靠近了些，撑着脸凑到瑶琴面前，一脸认真地问，“你已经记起以前的事了吧？”

　　“哈哈，什么话，什么以前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从哪知道我的事？”

　　“莜思讲的嘛……”

　　“莜思讲什么了？”

　　“说你会俄罗斯语……”

　　“怎么个会法？”

　　“不是说了写密信吗？书上写着呢！”话一出口，瑶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唐玖华在旁大笑，学着瑶琴的声音替她回答：“实录、史稿上写着呢，九贝子会俄罗斯语编了暗语传递信件。”

　　“你学得一点不像我的声音！有病！”瑶琴气极大喊，恨不得给唐玖华一巴掌。

　　“年什么？听八哥说你以前叫‘年素馨’？知道素馨花本来的名字是什么吗？‘耶悉茗’，哈哈哈……‘也惜命’……”唐玖华幸灾乐祸一阵大笑，没留意瑶琴变了脸色，恨恨盯着他。

　　“我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你不要再说，我要生气了！”

　　唐玖华愣了愣，看着瑶琴氤氲了双眼紧咬着唇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滑落。“喂，我跟你开玩笑，你用不着可怜兮兮的哭出来吧？我没想打击你，随便取笑一下罢了。”

　　“有什么好笑的？你以为你那‘麦芽糖’的‘糖’很好听啊？！”瑶琴用力抹去眼泪，气急败坏反道。

　　“老爷子取的名字，能不喜欢就改吗？”唐玖华脸上尴尬看向别处，低声咕哝一句，也不敢再说什么。

　　瑶琴沉默着不出声，不知因为唐玖华说起以前名字牵动内心深处莫名情绪，她始终停不下眼中的泪。

　　唐玖华皱眉听着身旁极力压抑着的抽泣声传过来，心里颇不耐烦，然而，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劝说，或许他该大义凛然地断喝一声，质问：为了那个阴险小人值不值得？！

　　好像太直接了，他表情认真的摇摇头，转而想到其它，玩笑也开不成……不如他唱歌算了！唐玖华为难的叹了口气，将镜脚展开后又关上，如此反复多次，也没酝酿出个合适的安慰话语。

　　“手帕。”唐玖华轻轻咳了一声，掏出折成四方的一块咖啡色棉质手帕递了过去。瑶琴点点头，清了清喉咙想要道谢，却听见唐玖华看着不远处的某点，表情严肃而认真地说，“后背借你。”

　　瑶琴瞪大眼，怪物似的望着对方。唐玖华心里暗自得意，想象对方肯定因为他的体贴举动感动得一塌糊涂，万一投怀送抱就不好了，他控制不住脸上笑容，嘴角渐渐上扬，扭曲了本应严肃的面部表情。

　　等待，两分钟过后，瑶琴眼角挂泪，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一句：“你有病吧？”

　　唐玖华笑容凝固破口大骂，脑海中想象的场景全数粉碎。“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妮子！”

　　“谁要借你后背哭泣啊？你说你不是有病是什么，瞧你脸上那样儿，有什么可乐的？幸灾乐祸是吧？”

　　唐玖华哼了一声，愤愤说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这位爷，可是你把自己比喻成DOG的啊，与我无关，看不出你还有这个觉悟，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二人没边没谱争锋相地说着闲话，四周的蝉忽然受到什么刺激似的没命的大声吵闹，不远处池塘里倒映阳光的亮光一闪一闪晃动，时间缓缓流过，连带夏日里的暑气波浪一般劈头盖脸袭来。

　　易臻一动不动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全身沐浴在午后的艳阳里，炎热炙烤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没有一滴汗。中暑的前兆，他知道，却连移动脚步的努力也不想。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信念在支撑他的行动。

　　“四哥。”从香港赶回来的文祥缓缓靠近，轻声说道，“你怕热，到阴凉处坐着吧。”

　　“什么事，你说。”易臻脸上没有一丝表达内心情绪的表情，他仍旧注视着窗外，冷冷问道。

　　“亮工说，问了瑶琴所有朋友，全都说从毕业舞会后就没见过她的身影。另外，颜莜思也不在学校……”

　　“老八！”易臻眼含恨意猛地捶向窗玻璃。由于外力撞击，玻璃晃动着发出一阵悲鸣，震动惊起窗外的蝉，应和似的扯开嗓子，重新回归歌唱队伍。

　　热风吹来，绿树环绕的花园承受不住酷热，树叶垂头丧气耷拉下来，花朵也卷曲了花瓣，从灌木丛中飘来被烈日烘烤过后固有的浓郁腐败树叶以及泥土的味道。

　　不远处的自动洒水的喷头开始自身的使命，以固有频率不停旋转喷洒出一圈圈水雾，然而却只是杯水车薪的徒劳，落在草叶上闪烁片刻的水珠转瞬消失于烈日的蒸腾中。

　　“能问个问题吗？”

　　唐玖华微眯起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瑶琴露出惊讶，不明白沉默良久后，对方会一反作对言语，表情认真的开口说话。

　　瑶琴轻轻点头，恍惚想到唐玖华会有的疑惑，仍默许了对方的提问。

　　“既然想起了，为什么会拿走戒指，为什么会选择离开？为什么……”唐玖华倏忽闭上嘴。瑶琴低头看着地面，才剪过的草地，其上仍旧残留着剪草工人疏忽未及清理的草屑。

　　也许，瑶琴扫了一眼唐玖华脸上的表情，心里暗想道，他想问的人并不是她吧……

　　瑶琴深吸一口气，不再是刚才说笑时的表情：“八爷那里好像认为我因为以前被迫自杀，因而分外憎恨……那个人。”

　　“难道不是？你难道不恨？”唐玖华定定看着瑶琴，连声问道。

　　“九爷，如果你会记忆重复了八、九次相同的命运，你会怎样做？”瑶琴淡淡笑了笑，化不开眼底漫溢的的哀痛。

　　唐玖华不解，喃喃反问：“重复八、九次的相同命运？什么意思？”

　　“你们会紧逼易臻是因为深刻记着那段过往，放不下仇恨，对不对？”唐玖华点头认同，心里却不由自主的疑惑：他所执着的真是仇恨吗？

　　“我呢，不仅记忆那一世的经历，其后三百年时间，我的命运，不断重复为他而亡的相同。”

　　“你……都记得？”唐玖华大惊，见到瑶琴保持浅笑，自顾沉入自己的世界：“一次又一次，未过二十七岁而亡的必然，为了那个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却不知道。所以我强烈抗拒记忆，听哥哥说，幼时我几乎因为不堪忍受忽然浮现的记忆，每次都躲在房里抱头痛哭。”

　　唐玖华有些心急，追问道：“因此你要报复？所以偷了老四的戒指？”

　　“我会离开，是因为不想恨他……”瑶琴复又低下头，看着仍旧微笑，说话声音却开始颤抖。

　　“即便那么多次的伤心？”唐玖华忽又觉得不可思议。

　　“即便那么多次的伤心……我会到一个见不到他的地方，不会再有同样的命运。”瑶琴回首望向唐玖华，淡淡说道，“你们也一样，不会再重复相同的命运，因为我们所有人之间的羁绊将从这世中断，不会再有来世。”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否正确，但，八哥吩咐，你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是么。”瑶琴抬头浅笑，没有一丝惊讶。天空太阳未落，月亮却已升起，唐玖华仰望碧蓝天空，感觉那轮苍白得模糊了身影的圆月像极了此刻瑶琴的脸，明明不想离去，却为了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