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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翡蓝连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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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白亮起来。焦天琪微微睁开双眼。望见那纯金般的早日。轻轻转头,安静凝视着身旁一袭娇艳欲滴的绯衣。深深的爱意融入早晨稀薄的空气,湮没在班驳强烈的阳光里。他小心地将她扶起,搂入怀中。温柔的目光似水涓涓流淌。他想夜啼定是累坏了,被他这样紧紧搂在怀中却仍然双眸紧紧掩和,睡得香甜。
他又哪里知道,此人非彼人,此情亦是非彼情呢?
昨晚一夜的折腾让蓝歌虚弱至极,依旧沉睡。良久,她轻轻的颤抖了一下,终于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身后的垫子却是十分柔软舒适。感到不可思议。微微抬颔,目光触到焦天琪的眼眸,只觉得脸上发烫——原来自己一直窝在他的怀中。当下楞住了,脑子一片空白。本来“壮志凌云”的要扮演好另外一个女人,此时却逐渐胆怯开来,默然不语。
“夜啼,怎么啦?昨天晚上睡的好吗?”
焦天琪淡淡道,望着夜啼的眼睛。摩挲着她黑亮如漆的长发。
“夜啼……夜啼?哦,哦。那女人原来叫夜啼啊,真是好听的名字……。”
蓝歌望见“自己”黑色的长发,已然知道昨日不同今日。登时又听见焦天琪喊“自己”的名字。暗自喃喃自语。想要狠狠的记住这名字,以防露出破绽。
“夜啼,你怎么了?”
焦天琪见她恍然失神的刹那,原本温柔的目光瞬间闪过犀利澄亮的光芒。唇角微微抿住。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仿佛已然不是昨日的夜啼,再看她眼神中浓重的明快与善意。似乎与夜啼的性格格格不入,夜啼身世悲凉,才会投身红尘,决不可能有这么明快的笑容。可是,眼前“夜啼”的音容笑貌却与昨日无异。心底觉得十分奇怪,却又稳定心思,只觉得自己疑神疑鬼多了。居然连自己即将过门的妻子也怀疑。便不在多想,释然轻笑起来。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径自呕出一滩鲜血。白色的衣袍猝然染上殷红赤血,星星点点的布满整个床头。
“天琪……怎么,怎么回事?”
蓝歌见焦天琪呕出鲜血,心如刀割,宛若那血是活生生自她胸膛喷涌而出的,连忙俯下身子轻拍他的背部。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依旧是怯生生的。想起来,这也是她第一次照顾男人。她暗自心想,哎呀,不好,我的好多“第一次”都给了他。小脸微红。口中尽显慌张。她坐起来,为他擦拭嘴角的血迹。只见他并不慌神,只是微微笑着,道“夜啼,你昨日的莺啼掌害得我好苦啊。”可神色间,却仿佛没有“好苦”两个字的存在。
蓝歌转过身去不理会他,心想,“你昨日已将‘我’打死,现在还好意思吐露你的不快?你要是知道了夜啼死去的消息,定会伤心后悔死的。”兀然间眼眶微微发凉。一时只觉得天意弄人。打散了对好好的鸳鸯。随即开口说道,“你今天不是要娶我吗?怎么还没有给我盖上红布子?”
焦天琪顿时诧异不已,古人崇尚礼节,未婚新娘一般决不轻易询问婚期,只由下人左右或家里人私下“探听”,像蓝歌这样不寻常的发问,又问得如此不遮不掩不含蓄。实在是难见得紧。可这又能怪谁呢?蓝歌这小妮子生在天宫,哪里知道世间烦琐的礼节?而且她性情无拘无束,尚无心机。也不懂得别人会怎么想怎么说。就直言而出了。
“怎么快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过我们家的门啦?急什么?我这就去发红帖,晚昏时候在焦府大开胜宴,芍药……” 焦天琪楞了一下,接着大喜过望地往她小脸上轻盈吻去。急忙道。
“是,少爷,要芍药给未过门的少夫人装扮是吗?这就来。”
倚站在小屋旁锁窗边的丫鬟闻声赶来,也是一脸的喜气扬扬。甜甜的回道。
“恩,要快些弄完啊,哦,别忘了先让夫人用完早饭再说。”
焦天琪瞥了瞥美貌的妻子,痴痴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停留,他“嗒嗒嗒”的下了小屋,径直向走向外边的房屋去了。只听见芍药侧身喊道“少爷,您难道不用早饭吗?红帖子叫下人帮忙代笔不就行了吗?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偌大的院子里瞬间回荡着焦天琪的声音:“我不吃了,红帖自己写感情才真挚嘛,毕竟我一生只结一次婚,也只想爱一个女人。”
用早饭时,蓝歌心里一直琢磨着他的“一生只爱一个女人”。登时眼泪涔涔落下,滴进热腾的粥里。不行不行,我不可以喜欢他的。蓝歌怔怔的想,他喜欢的终究不是自己,而是她附身的那具香消玉殒的尸体。心情坏得不得了,只想快快了却“他们俩”的婚事,早些退出,免得整日牵肠挂肚的。
芍药却没有这个闲情了解少夫人背后的故事,只待少夫人用完饭后,径直执起把梳子,熟练地将“夜啼”黑色的云鬓垂下来梳理。轻声道:“芍药得快些了,尽量在傍晚之前赶完少夫人的妆。”
蓝歌一听,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妆得化那么久,天真的埋怨道:“你们人怎么都这么麻烦呢?”
芍药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听到少夫人这话,胸中不知有多少疑问没有答案。心里想道,难道少夫人就不是人了吗?转念又想,少爷俨然人中之杰,娶到个仙女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再说“夜啼”的确貌美如花,也不愧仙女的名声。当下也不多言,只是加快了手头的工作。
傍晚的夕阳将云朵染得朱红,光芒四射。此时,“夜啼”的妆也是化得接近了尾声。小屋子中却满是她奇异的惊叫声。譬如,“哇,胭脂是做什么用的?”“婚前咬苹果是为了辟邪呢还是保平安?”屋外却是一群群闻声赶来喝彩祝庆的人们。欢喜之声节接连不断,连空气中也透着浓浓的喜庆。
“新娘上轿!”
芍药轻喊一声,将蓝歌由房间内带出。这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由于婚礼双方父母都不在场,新娘上轿的时间也是极短的,只见新娘子从房中东撞西撞的上了轿子,好不容易被轿子抬起走了一会儿,却又要下轿。芍药扶着这步履时而飘摇时而歪斜时而跳跃时而杂乱的新娘,眉头死死皱成一团。一边要扶稳她,一边又要望着前面的路以防撞墙闹笑话。可真是叫苦连天,有苦说不出哦!
终于挺到了焦府大厅内,芍药喘了口气,却见那大厅门口有个滚烫的火炉,是给新娘嫁入婆家的时候用的。新娘必须要跳过火炉除去晦气,方可喜气扬扬的与新郎拜堂成亲。只是芍药一句“跳、跳……”还未出口。蓝歌便准准的踢开火炉踏着那炉中洒落的灰土破门而入。
众人愕然,刹那间百席大桌鸦雀无声。正在接连敬酒的焦天琪也是一惊,微微抬颔。只见他娇媚的新娘正手足无措的低声喊道“芍药,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天琪,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说话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
焦天琪疑虑的目光微微一闪,既而稍纵即逝。接连下来的,是恍如春风般拂开冰雪的笑容,透过众人,抵入红色面罩下的蓝歌。使她烦乱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好在焦天琪生性专情豪爽,也不很注重礼节,当下并没有恼怒,择是呵斥芍药扶新娘过来。拜堂是迟早的事情,只是他,已经等不及了。
“一拜天地”芍药被少爷呵斥,委屈而嗫嚅道。蓝歌只是觉得有一股力量推得她狠狠跪了下来,又是莫名其妙的一拜。心想,拜天地?莫不是拜那天宫的白朱与雷惊噶么?有什么好拜的?
接着又是一股力量逼得她拜了下去。“二拜高堂。”芍药喊着。众人原本的寂静渐渐消失,又是浓重的喜庆取而代之。蓝歌叹了口气,瞟了眼眼前的席坐,却见那席子空然摆放着,并没有所谓“糕糖”存在,心里也不知道这一拜究竟拜了什么。她却不知道这一拜拜的是双方的父母,而天琪与夜啼父母都已双亡的悲伤她也不了解。天真的想法自然让人模不着。
眼见着便要行这第三拜,夫妻对拜。夕阳渐渐消失。天色已然不早。芍药点起几支蜡烛。便要继续这场连理。恍然间,却有一黑衣少年,如惊电般轻点地面,飞速来到大厅前,眷恋难分的向那新娘道了一声:“夜啼,你忘记我了吗?我是杨桦啊,你既然知道我对你的痴情天下难见。为什么还要嫁与他人,痛伤我心?”
蓝歌登时楞住了,心想“糟糕,夜啼惹下的情债我可一分一毫也不知道。这下惨了!”她单纯天真,想什么便说什么,当下拂去绯红面盖,站起来道:“我今日大婚,你别来搅了兴致!速速走吧!”这几句话说得甚是凛然。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婚礼还未结束,新娘居然自己拂开了面盖。还与旁人搭话呵斥,实在有失尊严和礼节。倘若不是爱得深切,这样的新娘,又有哪个婆家敢要呢?
杨桦却是没有理会众人,从腰间径自拉出把犀利的刀刃。清啸一声:“夜啼,你若今日不从了我,我也绝不独自活下来。你若胜了我,我的命你便可亲自取了去。”
蓝歌又是一楞,心想,哎呀,我与你无怨无愁,何苦呢?如果只是练练剑,那还可以,要取你的命,却是我不会做的!想到这里,豁然开朗,只觉得身边不便拿出蓝杖。该用什么武器好呢?径自向天琪瞟了眼。天琪自然心领神会。手在腰间轻盈一挥,那锋芒的剑便翻转在他出来,既而随着他的一抛,被蓝歌扬袖接住。然而,他却又顺势在她樱唇上一吻。刹那间惹得杨桦勃然大怒,醋意大起。此时的他心无挂碍,只想拼了命得到心爱的人,全然把生死置之度外。
吻的虽然是“夜啼”。可那感觉依旧是蓝歌的。她枯涩一笑,觉得那吻实在是荡漾心扉,但绝对不是自己的,恍然若失道:“你出招吧,我不会杀你的。”
杨桦见了她笑,甚是恍惚。一时竟无法集中精神。刀刃向“夜啼”左侧一刺,右脚却转过来钩住她的双脚。蓝歌“啊”了一声,点地跳起。剑如蝉翼般颤动着舞开。执剑那手渐渐用力,硬生生的凌空击在他挥出的刀刃上。寒气透过剑锋迫近杨桦的胸口,隐隐出现淡蓝色吞吐的剑气!“叮当”一声。杨桦刀刃开了个凛然而惊人的大口子,点点幽蓝星子被风吹得飘飞起来。杨桦愕然之中,竟没想到蓝歌下落之时又出一招,一剑在他身后逆击拦过去路,一手轻轻扬起自他颈项上蜻蜓点水般点上几点。看似轻描淡写的几点,却令这七尺男儿疼得大声叫嚷。方才恍过神来。
“怎么样?罢了吗?”蓝歌得意道,瞥了一眼焦天琪,却见他恍然若失的思考着什么,不禁满腔热血冷却下来,一点欣喜也没有了。
焦天琪不是没有瞧见蓝歌漂亮的剑艺。只是在她轻轻点地飞起的刹那仿佛望见她身后有一双恍惚的蓝色长翅,漂亮得令他失神。定晴再看却又寻不见这长翅的踪影。觉得奇异万千。他隐约记得昨天夜啼点地的时候,并没有丝毫翅膀恍惚的迹象。便兀自沉吟起来。这么一失神,便陷入思绪中出不来了。
“刚才的不算,现在,现在才是比真功夫。”
杨桦道,挺身而起,想必是内力受到创伤。五脏奇痛,却依旧不甘示弱。蓝歌轻轻一笑,凌空就是一剑扫去。剑光翻飞,杨桦闪身避开。却见一缕湛蓝扑面而来。刹那间刀刃一横互住要害。又是一击,既而两人同时腾空而起,猝不急防的蓝歌在那回首的瞬间被杨桦眼神忧伤而痴情的目光惊得呆了。蓝歌这一剑想毕落空,呆着得片刻竟忘记了回旋身段,将身上各处缺漏暴露无疑。那一缕火红嫁衣翻飞的时刻,杨桦咧嘴一笑,一拳电雷般平打过去,蓝歌登时无处闪躲。在危急关头居然吓得闭上了眼睛。甩剑直直坠下?
“啊!”众人惊叫,惊的是杨桦对这年轻美貌的女子下了杀手,叫的是一束奇妙的红光自蓝歌胸前那块玉镜横空扫出,强烈得使人睁眼不开。蓝歌也被这光吓得呆了,“扑通”一声凌空坠下来,刹那间焦天琪一个漂亮恰当的转身接住了她,小心的为她理了理长发。轻声安慰起来。
这时候红光已经消失,众人才看清斜倒在地上的杨桦。整脸血迹。伤口兀然。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再挣扎了。他的汗水涔涔落下,忽然纵声大笑了起来。声音穿堂而过,凄楚至极。不禁让人徐徐落泪。却见芍药突然跪倒在地上,莫名其妙的放声痛哭。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锋芒短刃。径自走向前来,对着杨桦喊了一句:“哥哥……”便因为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蓝歌恍过神来,垂下眼帘,瞥见自己颈项上那碧绿灼眼的玉璃坠。刹那间目光柔和起来,一股不曾有过的柔软撒入心头。她淡定一笑,喃喃自语道“莫不是雷惊噶那小子,我这下一定昏迷过去了……”说着说着居然越是开心,却弄得焦天琪一头雾水。
“芍药,你说什么?他是你哥哥?”
焦天琪眼神陡然一亮,凝视着眼前悲伤凄愤的丫鬟芍药。担心她手中的刀刃会横削过来,伤了“夜啼”,急忙问道。
“芍药……我知道你怕死,不过是死嘛,又有什么大不了?你适才为什么不出来阻挠?等我身受重伤你才……你才出来?”
杨桦倘然自若道,虽然身有重创,气若游丝。却依旧没有丝毫低头的样子。坚决得令人凛然一惊。
“哥哥,妹妹倘若是怕死,便不会为你来这当个微不足道的丫鬟。我就是知道你痴恋那揽春楼的招牌歌女,会在她婚嫁当日动手夺人,才不顾一切忍到现在。哥哥……我是何等的爱你,就是盼你,盼你打消念头快快离去。和我、娘亲回合共享天伦之乐!”
芍药仍然泣得恍恍惚惚,全然没有顾及那少爷少夫人此时正是大婚当头,自顾自说得伤心极了。
她叹了口气,附身下去拜了又拜,恳求少爷少夫人牢恕她大逆不道的哥哥。杨桦却是没有丝毫恳求之色。眼见着自己妹妹为了自己忍受屈辱,居然不动声色。只是一个蹒跚的回步,脚尖敲起地上的长刀,右手一握,便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喂!你不要命啦?至少得顾及你妹妹芍药啊!”
蓝歌并不是没有良心的,她看这杨桦如此痴情夜啼,不禁为之动容,暗自沉吟道,恩,是条汉子。抬眼见他正要自刎,又见芍药一旁凄恻的景象,实在不忍再有死伤,慌忙中用力扯下裙摆红色的丝绸,劲力一上,柔软丝绸顿时宛如钢铁坚硬,扦手微微一扫,径自荡下杨桦手中的刀刃。一个惊雷飞步,仿佛长了双翅膀,跨越三丈死死握住他的双手,坚定的目光倔强的停在他的脸上,决不让他再动手自残。
“哥哥,如今我也不顾一切了,如果你要死,妹妹绝对不会苟活的!”
芍药几近昏厥道,手中短刃刚刚挑起,忽然手腕被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点了穴道,竟然再也动不了了。过了好久才看清楚,原来焦天琪自她旁侧一手隔着数人精准的点了她的穴道,一手两指夹了刀刃向外一抛。这均是在一瞬间便完成的动作。的确可以堪称武林一奇!众人爆发雷鸣掌声。焦天琪却只是淡然轻笑,如同寒塘上幽冷的波光。
蓝歌也情不自禁鼓起掌来,却见杨桦满面通红的看着自己,心里觉得有气,小声警告他道:“杨桦,快随你妹妹回去吧,她受了很多苦,想必心中凄然。你若是真的喜欢我,就应该知道感情之事自古随缘,不可强求。就该祝我幸福,对不对?天下芳草无数嘛,你何不……”
“可我就爱你一个。”杨桦固执道。蓝歌被他一驳,竟也无话可说,干脆点了他的哑穴,和定穴,省得听他罗嗦又怕他自残。
“芍药,你可以走了,带着你哥哥,好生看管他。千万别想不开了,生命最重要。他的穴道两时辰之内必然解开,不必担心。”
焦天琪却没有闲情开玩笑。松开芍药的穴道,陡然道。芍药点了点头,眼泪又滚落下来,冲着杨桦道一声,哥,咱们走吧。便用力拖着杨桦往外拉去。蓝歌幽幽的望了一眼,见他悲愤的脸依旧通红,眼睛里满是不舍与爱怜。心下想到,若是我真被他一掌打到,定也不会伤到分毫。杨桦那一掌看似力大无比,其实他早有打偏的意思,只是惊噶担心我的安危,确实也怪不了他啊。想着想着,握起玉璃坠子,悄悄道了声谢谢。只听见焦天琪喊她的名字,应该是为了剩下的一拜,连忙盖上红盖子,舞着狼狈的断裙匆忙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