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沈碧河

3、第 3 章 公司的同事

　　公司的同事来看我，说了些安慰的话便走了。我没有打电话给家里，在报告出来之前，我不想他们担心。
　　晚上，章犀一个人来了。
　　他在我床边坐下，半天也没有说话。
　　我微笑：“章先生，谢谢你来看我。”
　　他看着我，忽然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十七年了，他竟然认得出我来？
　　“见过。”我答。
　　“什么时候？”他偏偏头。
　　“你想不起来？”我有点失望。
　　“感觉见过，但是……”他摇摇头。
　　一个护士走进来：“先生，现在已经过了探病时间。”
　　章犀说：“对不起。”他回头来看看我：“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准时上班。”
　　我点头：“拜拜。”
　　他看着我，忽然一笑。
　　依然像十七年前一样。

　　报告要一个星期后才会出来。回到公司，我感觉身边的人起了变化。他们表面上没什么，可是到公用茶水间里喝水，人人都要将自己的杯子用热水烫过才用，仿佛我曾用过他们的杯子喝水。没人再来向我借东西用，连我的办公桌也突然好像布满了细菌，平常喜欢找我聊天的几个年轻男同事也不再过来。
　　我不怪他们，这是人之常情。
　　去职员餐厅吃午饭，我那张桌子竟只有我一个人。看着别的桌子热热闹闹地，我心里不免有些寂寞。
　　可是章犀来了。
　　从不来职员餐厅吃饭的他，端着餐盘径直坐到我身边来。
　　整间餐厅的人都偷偷看我们。
　　章犀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他看看我的杯子：“你喝的什么？”
　　我答：“七喜。”
　　他指指自己的杯子：“我是黑咖啡。”
　　我笑一笑：“那很苦啊，我从来不喝。”
　　他看着我：“年轻人，什么都应该试一试。”
　　我敷衍道：“下次试试看。”
　　他把他的杯子推给我：“择日不如撞日。”
　　我一愣。
　　他说：“试试看。很香。”
　　我迟疑着拿起他的杯子，抿了一口黑咖啡。
　　他忽然笑道：“我也来试试你的七喜。”
　　说完他便拿起我的杯子喝了一口：“味道不错。”他看我，“不如今天我们换着喝。”
　　他将他的杯子递给我，把我的杯子放到自己面前。
　　他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我向来不爱喝咖啡，可是他那一杯黑咖啡，对我却无比香甜。
　　这一顿饭过后，公司的人都开始对我熟络起来。更有不少女孩子打听我与他是什么关系。
　　星期五晚上，我回家吃饭。我现在自己在外面住，每周回家一次。
　　家里如往常一样热闹，母亲在厨房里忙着炒菜，叔叔，也就是母亲后来嫁的那个男人，一边看报纸一边与我聊天。二弟君荣在打游戏机，忙得不亦乐乎。三弟君奇和小妹君颖在做纸花。他们和我是同母异父，但感情挺好。叔叔是个斯文的读书人，对我们都很好。
　　“叔叔，君荣明年要考大学了吧。”我说。
　　“我不想考大学，我要去当兵！”君荣急急忙忙插嘴。
　　叔叔笑笑：“他不爱读书，当兵也不错，随他高兴吧。”
　　君颖跑过来：“大姐，帮我剪只纸兔子，明天我们班会要用。”
　　我接过剪刀：“君奇不是剪了一只么？”
　　“三哥剪的兔子难看死了，大姐剪的好看。”
　　君奇坐在地上一大堆的纸花里，不好意思地笑。
　　母亲从厨房里端着盘菜出来：“吃饭了。”
　　一家六口像往常一样热热闹闹地吃饭。
　　母亲夹菜给我：“你怎么都不动筷子，胃口不好么。”
　　我笑：“没有。下午多吃了两块饼干，很饱。”
　　我夹了一块红烧鱼给君颖：“多吃些鱼才聪明。”
　　君颖说：“大姐不爱吃鱼，也照样聪明。”
　　君荣笑道：“你跟大姐不一样，你就是天天吃鱼，也是一只小笨猪。”
　　君奇在旁边吃吃地笑，君颖瞪他：“笑什么笑！”
　　君奇答：“我笑我的，你管我。”
　　君颖急道：“爸！”
　　叔叔笑：“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吵架长不高哦！”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那么依恋。这样的日子，对我也许不多了。
　　吃过饭，我和母亲一起在厨房洗碗。
　　洗锅子的时候，我不小心把手指钩破了，渗出殷红的血。
　　母亲忙过来看我的伤口，我下意识地猛地缩手。
　　“没事。”
　　“你还是去上点药吧。”母亲说。
　　我点头，忽然问：“消毒碗柜呢？”
　　“平时又不怎么用，我收起来了。”
　　“今天用一次吧。”我偏过头：“我想看看。”
　　母亲看着我。
　　我笑起来：“花了钱买来的东西又放着不用，太浪费了。”
　　走的时候，母亲像以往一样送我到巷口。我看着母亲，她已经有了白头发。
　　“妈，以后我也许会少回来。”
　　“为什么？”母亲惊讶。
　　“……也许工作会很忙。”
　　她笑：“有空回来就是了，没空可以打电话啊。年轻人忙一点好，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笑笑：“你回去吧。”
　　母亲点点头，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