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沈碧河

2、第 2 章 我不知道哪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我记得他暖暖的手，记得他温和的眼睛。
　　我一直关心着他的动向，可是他三十五岁的时候，忽然向乐团辞了职，从此便像是在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这样又过了两年，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了。
　　世道不济，我一个钢琴系优等生居然找不到称心的工作。最后我只好选择进一家经营乐器的公司做文员。
　　办公室主任说，总裁每天早上会过来看看。
　　第二天早上一早我就到了办公室整理文件。虽然有些做作，但是为了给顶头上司一个好印象，这是生存之道。
　　当总裁走进来的时候，我们恭敬地起身。
　　我的心里一阵热浪翻腾。我和他，再次见面了。
　　他看我一眼，旁的人忙解释说这是新来的文员。他又看看我。我忙说：“早上好，章先生。”事先我只知道总裁姓章，哪里想得到竟是他。
　　他微微一点头，就走了。他当然认不出我。距我五岁那时，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但我认得他。他在我脑海里存留了那样久，就算在百米之外，我也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穿深色西装，身材高大，不复当年黑瘦少年模样，但五官神情没变，依旧是惯于面无表情。而那一双细长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十几年前温暖的笑意，眼神冰凉，深沉得望不见底。
　　公司里的人都对他敬畏有加，除非必要，没人愿和他说话。他看来也没什么朋友，除了循例的巡视公司，他有时候会去工厂看看，其余时候，他要么见客户，要么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做事。
　　听公司的人说他是个工作狂，可是家里什么人也没有，也不知道为谁拼命为谁忙。
　　公司里的人还说，他脾气很坏，一生气就很吓人，但赏罚分明。
　　他总是独自一个人，不需要助手，秘书也只办完了公事就走开了。我没有看见过他笑。
　　十几年前他曾对我笑，那笑容曾经沧海。

　　办公室发生闭门失窃。两张极其重要的构件图稿不见了。主任难以解释，章犀一脸阴沉地过来我们办公室。
　　“昨天最后离开的是谁。”他淡淡地开口。
　　刘先生战战兢兢地站出来：“是我。”
　　“你有什么解释。”章犀看着窗外问。
　　刘先生嗫嚅着：“我走的时候，图纸还在啊……”
　　“图稿不是应该锁在保险箱里吗。”
　　“我忘记了……”刘先生垂下头。
　　“你去财会部领薪水。”章犀转身离开。
　　刘先生愣了半天。大家都不说话。
　　我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直追出去。
　　我追到停车场，他正要开车出去。我冲过去拦在他的车前面。
　　他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看我。
　　“章先生，请你不要开除刘先生！”我大声说。
　　他只冷冷地看我，挥挥手示意我走开。
　　我继续：“刘先生的母亲八十多岁了，他还有两个儿子在上学，他太太还有病，刘先生四十多岁了，出去很难再找到工作……”
　　他忽然走下车，走到我面前来。
　　我仰头看他。很多年以前，他也是这样注视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看着我问。
　　“陈于。”
　　他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走吧。”他转身。
　　我连忙说：“章先生……”
　　他头也不回：“我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温暖不再。
　　没过几天，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便推出两款改良钢琴，构思与我们丢失的图稿一模一样。
　　警方在刘先生的帐户上查到有不明来历的一百万。刘先生很有可能要坐牢。
　　这一天下班，我在公司门口看到刘先生，他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虽然他做错了事情，可是想他要养一家老小，我又觉得于心不忍。
　　我走过去：“刘先生。”他木然地看我一眼。
　　“你家里人还好吧？”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不理睬我，突然脸色变了，只瞪着前方。我顺他眼光看去，章犀正和秘书走出来。
　　刘先生忽然摸出一把刀，就要向章犀冲过去。
　　我来不及细想便一把拉住他，大声叫道：“章犀！”
　　章犀听见了，向这边望来。
　　刘先生挣扎一会儿，竟回头来照准我右手背狠狠一口咬下去。
　　我痛的大叫一声，只能松手。刘先生便没命地向章犀扑过去。章犀却站着不动。秘书慌忙拿出电话报警。
　　也就是一两秒钟的事情，章犀三两下便将刘先生双手扣住，让他动弹不得。
　　刘先生竟又要张口咬人，几个保安赶来按住了他。
　　他带着哭腔狂叫：“章犀你太狠了，凭什么赶绝我！我一家人都要靠我，我坐牢了他们怎么办……”
　　章犀向我走过来：“你没事吧。”
　　我摇头：“没事。”
　　不料，刘先生在后面大叫：“临死找个垫背的！你去死吧——我有艾滋病！！”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向我。
　　我像被人当头狠狠一棒，完全懵住。
　　刘先生被验出的确患有艾滋病。我的手背被他咬出了血，必须留院观察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