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喧往矣将栖月》却泱

5、原是女儿家 这些不是我

　　夏至，燥热难当。

　　这一天，将军府收到几份名帖，我也有一份。展开一看，原来是皇后在清凉别苑宴饮，各府贵人都会到场。这个聚会每年都会有，那时我未及笄，大娘她们都是深居简出之人倒也很少会去。今年奶奶却亲自征求我的意见，只是希望我出去转转散散心。我想了想确实数月未出府了也就应承了下来。

　　马车已经走了两个多时辰了，我坐在里头着实憋闷。这时听得车壁被什么敲得“噼啪”乱响，继而响起苏骥的声音：“出了皇都了，撩帘透透气吧！该憋慌了！”

　　丫鬟依言卷了竹帘，我靠在窗边摇着扇子看苏骥正邪笑着看着我说：“别人不晓得还真以为你就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名门淑女呢！”

　　我向他翻了个白眼：“这么毒的日头也不怕热气打了头？”

　　苏骥抬头看看天：“这会儿已经不很热了，堂堂男子汉哪能闷在马车里头？”

　　“我也想骑马！”我抓着窗框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这招最灵，他勾勾手指骂我立马跳起来掀帘出去站在车驾上。苏骥驱马向前，探身把我抱到他的马上，后头小厮又牵了头马来，他跃上那一匹调整坐姿。我小跑了一段，郊外已有了些凉风甚是舒服。

　　“这个饮宴你头几年来过吗？”我回身问苏骥。

　　他与我并排策马答：“去年前年都跟太子一道来过。”

　　“哦！”桓询也会来？

　　“妹妹，其实啊......”苏骥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这不过是场达官贵人间的相亲大会。各府的少爷小姐都会到场，他们的娘亲也来一处给自家儿女挑选夫婿媳妇儿！”

　　“啊？”我惊道：“少爷小姐们还怕没人嫁娶？”

　　“谁不愿意找个顺心遂意的人放在身边啊！”

　　我想想也对，又讽道：“哥哥你一表人才，家学深厚，文武双全，何时给我寻个如花似玉的嫂嫂娶回家呢？”

　　我却没想到苏骥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微眯起双眼没了言语。他看了我一眼：“有马队接近。”

　　不消一会儿，一队齐齐的马蹄声迫近，我和苏骥落下大娘的马车一段路驻立在路旁。为首的劲装男子举起右手，在我们近前停下，笑着向苏骥抱拳道：“苏兄！”

　　苏骥还了一礼，那人又将目光移向我。我微笑着在马背上欠了欠身，那人眸光流转，剑眉星目，儒雅中自带一股风流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我也不恼，直与他对视。

　　“这是小妹苏栖月。这是镇国公公子廖仕行。”苏骥介绍道。

　　“原来是苏家小妹，久仰久仰！”

　　我诧异地挑眉，继而微笑着不置一词。

　　“廖兄看来也是赶去清凉别苑了。”苏骥问道。

　　“正是。原是同路。”廖仕行笑：“不如一同上路吧！”

　　“恐怕不妥，府中女眷均在马车内，才见廖公子行色匆匆，还是先行吧！”我不着痕迹地婉拒。

　　廖仕行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向苏骥一抱拳：“既是如此，那么就一会儿见了。”

　　我也向他点了点头，他打马而去。待马队走远，苏骥皱眉问道：“你倒敢拂他的面子。”

　　“嫌吵！”我不在意得理了理马的鬃毛，“谁让他带那么多人。”

　　“看来是去布置守卫的。廖仕行少年英雄，现在已经统领了一骑队的皇城守卫亲兵了，是难得的人才。皇都多少名门小姐想嫁他呢！”

　　“好了，好了！该上路了！”我适时阻止了苏骥的聒噪。

　　丛林掩映处，那是一大片湖泊，带来丝丝透彻的清凉，是叫“兰湖”。相传是郜朝的开国皇帝建彰帝与皇后魏氏相遇的地方，魏后的名讳中有一个“兰”字，故而建彰帝建国后赐此湖名曰“兰湖”。

　　“真凄美！”轻风撩动我额前的发丝，听着苏骥讲述那对开国帝后的故事，“人生得一良人足矣！我想当时的魏皇后救下潦倒落魄的世祖皇帝也并没有想到日后的际遇，只是因着两颗真心而选择义无反顾的吧！”

　　“小小年纪懂什么？”

　　我瞪苏骥：“你以后娶了嫂子再敢纳妾我第一个反对！”

　　苏骥哭笑不得：“我纳不纳妾你都要管！”

　　“就不行！”我“哼”了一声，“我以后的夫君敢纳妾我先阉了他。”

　　苏骥大骇忙捂住我的嘴：“一个大家闺秀说这些让人听了还不笑话？”

　　“我不跟你说了，你不懂的！”我牵缰绳欲走。

　　“小妹！”听得苏骥叫我，我回头，他看着我，“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拒绝太子的吗？”

　　我低下头：“算是吧！也不全是。”

　　“可是你毕竟生在苏家......”

　　“哥哥，这些不是我考虑的问题，我不信命的。”我没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径自离开。

　　金甍琼闼，玲珑轩窗，即使只是一处最寻常的别苑却因为沾染了“皇家”的气势而一径奢华，藏身在这一处碧山绿水中有那么一些不和谐，可终于因着自然的神奇历经沉淀后融为了一体。我们将在这里停留数日，一则避暑，二则就如同苏骥说的为联姻作契机。

　　各府的车马已将别苑内的一大块空地占得满满当当。我正在分给我们府的房内伴着大娘收拾衣物。听得有丫鬟进来禀报说皇后太子及众皇子的车驾已陆续抵达。我们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装赶去接驾。兰湖边已等候着为数不少的人了，稍待一会儿，便有一队车马逶迤而来，人群立时静下来，皆跪下行礼。

　　我们家自是跪在最前列，听得公公叫起的声音便站起恭顺地垂首静立。衣裙摇曳间，皇后停在大娘身前亲热寒暄，我抬头看去，桓询侍立在旁带着温文的笑安静地倾听，此时视线一转看向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眨眼间却变成了带着丝丝疏离的淡笑。越过他的身后蓦然瞥见一名宫装丽人温婉地与桓询错身站着。正疑惑间遇上桓珈的眼神，他也是微笑着看我，却能感受到其中无声的探询和关心，我亦回他一笑，轻轻摇头示意无事。这时皇后也看见了我，凤驾轻移握着我的手说：“瞧这丫头，本宫上月才刚见过，怎么就能瘦成这样？听闻前些日子病得好生凶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据太医说是自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平日好生将养着就无妨。”大娘解释道。

　　皇后微微点头，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后就笑起来：“不管怎样，身子还是最重要。女儿家的就是不注重这些！先前冉烟也是伤了风躺了几日。”皇后略略转身，那名宫装女子羞赧地低头，她那样楚楚立着，足以使在场的许多人屏息。

　　“那是冉烟吧！”大娘询问道。

　　原来是她！

　　齐冉烟盈盈一个欠身，大娘也忍不住赞道：“真真是女大十八变哪！当年齐王妃带着冉烟到相府的时候就笑言这两个丫头莫不是观音座下的玉面童子转世了！”

　　皇后闻言笑道：“齐王妃比得好！”

　　“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了。”齐冉烟赧然。

　　说笑一番后凤驾离去，人群渐次散去，我们也缓缓往回走，苏骥突地拍了一下我的头：“学学人家那才叫大家闺秀。”

　　“怎么？你嫌我啊！”

　　苏骥挑眉一笑：“好妹妹，我是怕你嫁不出去，我哪能嫌你啊！”

　　“娘亲，月儿觉着苏骥老大不小了，实在该找个人管管了，最好是要寻个悍妇才能压得住他！”

　　“哪有女人再悍得过你啊？”

　　“呵！最多小妹我我先代未来嫂嫂好好调教调教你？”

　　“好了，别闹了！”大娘笑着阻了我们继续吵架的势头，“各自回去打点一下，今晚休息好了，赶明儿以骥儿的人才哪家姑娘娶不到？”

　　给苏骥闹了个大红脸，我在旁努力憋着笑。

　　风轻云淡，真正是郊游的好天气！

　　次日最引人注目的节目当属马球比赛了。规则很简单，双方共十名队员分为两队在规定时间内将球扫入对方球门多队获胜。一大早就有侍从前来公布分组结果，苏骥与桓询在一队，我兴致勃勃地看他试穿上场时要穿的球衣。苏骥换好衣服出来时一扫平日里风流公子的浮夸形象变得英姿飒爽起来，我直竖大拇指。

　　午膳过后，比赛正式开始。女眷分坐两方的石阶上，正中自是皇后的位置，我陪着大娘坐在略靠后的位置上，视野倒好。双方队员一方着白，一方着黑，他们先向皇后请了安，我粗粗过了一遍认识的人不多。白方除了桓询和苏骥另外三人我就没见过了，黑方桓珈在内，另有一人与桓珈眉眼有几分相似应是个皇子吧，再来就是尚有一面之缘的廖仕行也在对内。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廖仕行眼风一扫对我微微一笑。奇了，我跟他很熟吗？

　　比赛开始，苏骥将球开出，稳稳将球扫入己方队员杆下。那名队员驭马而出，控球极稳，眼看着就将攻入黑方球门，正当这时，斜刺里杀出一个黑影，球杆一挑，球被震起，他翻手执杆，巧妙地又将球纳入杆下，带球直冲禁区率先破门。第一球进了，那人举起球杆颇为得意地笑得开怀。

　　“廖家公子果然不凡，瞧他的身手！”后排不知哪家小姐的夸赞，可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都激动得发颤了。

　　第二个球开出，苏骥稳稳带球攻入，晃过几名对手，桓询在旁援引，几个漂亮的交叉传球，终是在苏骥的一杆进门后有了回报，苏骥和桓询在马上痛快击掌以示庆贺。

　　“哥哥好样的！”我禁不住站起来喊道，苏骥在场上朝我粲然一笑。

　　大娘掩帕而笑，眉眼间充满了欢喜，拽着我不让我太过激动，我哪管得了那么多，一个劲儿地抓着大娘的袖子说：“还是哥哥最厉害！”

　　第三球则靠着苏骥从旁掩护，桓询灵巧地破除对方的防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门而入，引得场边女眷抛下矜持挥帕扰攘。

　　“天哪！太子殿下......”后头没声儿了，这个激动过度的小姐倒在旁人怀里晕了过去，我想笑又不敢笑，原来古代也不乏狂热粉丝团。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双方你来我往，形势已趋白热化，进球数紧咬不放，展开十成激烈的拉锯战。香快烧完，廖仕行带球冲入，此时比分相同，这将是制胜一球。桓询越众而出与廖仕行形成了一对一对抗之势，苏骥欲前来支援却受对方所阻。

　　廖仕行勒缰俯冲，执球杆变换不同姿势，却始终摆脱不了桓询的防守，僵持不下之际，廖仕行突然向右急冲之势，桓询下意识作出反应，哪知廖仕行球杆一挑，传球给左前方的桓珈，桓珈看准时机，球在草地上划出一条直线，进门！香也在此时烧尽，廖仕行举起球杆巡场边一周，女眷们不吝自己的尖叫，纷纷抛掷绢帕花草到他的身上，桓询和苏骥打马到廖仕行身边，相谈甚欢。

　　廖仕行以进球数最多获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赐，有侍从捧托盘上前，廖仕行志得意满地拿起托盘上的金刀，向皇后叩谢。此时，场中莫名安静下来，我不明所以低声问大娘：“这是怎么回事？”

　　“是今日的重头戏了！”大娘笑道，“得胜者得赐赏，可将此物送给场内心仪的女子，以示情谊。”

　　“啊？”我惊道，“这不是当中示爱？”

　　“这可是被传为佳话的啊！” 大娘的脸可疑地一红。

　　正疑惑间，眼前突地投下一片阴影，抬眼一看，那杀千刀的家伙站在我面前笑得那么猥琐安得什么心啊？周围传出一阵阵轻笑，那廖仕行手托金刀，弯身微笑道：“苏小姐，还请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