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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路云初起 ...

  •   月至中庭,我侧卧在床上,青丝铺满枕头,我定定看着眼前那根簪子,式样好似极其普通的那种,但其实是取最珍贵的沉香乌木锻造而成,因其肖似骨头,学名乌木骨簪。而今日我的及笄礼上,桓询的手穿绕进我的发间,灵巧地绾成一个花式,他没有取一旁侍者托盘准备好的八宝琉璃金簪,而是伸手取下自己髻上的乌木骨簪。我听到观礼宾客的抽气声,桓询已将簪子实实插进我的发间……

      我伸手摩挲着光滑的簪子,眼前闪过刚刚他临走时对我绽开的笑容,我深叹一口气,不明白啊!爷爷说那根簪子是去年桓询行冠礼时皇上的御赐之物,他公然将其转送给我的举动到底是蕴含了什么深意?男子及冠所用的发簪是极为珍贵的,我与他第二次见面,纵然我的父亲为国立下汗马功劳,他也无需用这种方式示好啊!那么到底……

      等了三日,怀揣着猜疑,不安,不想却等来了一纸宣我入宫觐见皇后的旨意,一番妆扮之后登上宫里派来的车驾,那根乌木骨簪我自是不敢再用,揣在怀里,进宫之后,是还还是留,见机行事。

      “月儿!”我收回刚迈出的脚步回头,是苏骥和墨夷晨并肩站在一起。

      我和宣旨的公公交涉了一番,他倒是和气地直道:“无妨,只是别误了进宫的时辰。”我谢过匆匆回转岁他俩隐到角门边。我看苏骥难得的一脸凝重,墨夷晨仍是这三天来招牌式的臭脸却也隐有忧色,神情复杂地看着我,目光扫过我的发间,眼色一松。

      “你们怎么了?什么事儿啊!我还得赶着入宫呢!“我催促着。

      “月儿,你喜欢太子吗?”苏骥倒是单刀直入却吓了我一跳。

      “说什么呢!我和他见过两次面,连熟都谈不上,还喜欢呢!”

      “真的没有?”苏骥探询地问道。

      “我不跟你瞎说了,我得走了!”我没好气地瞪这两个人。

      墨夷晨冷不防拉住我:“你听着!”他极少用这么严肃的口气跟我说话,我不由地停下去势,“你进宫之后,如果皇后也问你这个问题,你也给我老实回答,不许装傻充愣听到吗?”

      “什么意思?”我自觉情况不妙。

      他放开我的手,垂下目光却不答我,反而是苏骥重叹了一声:“月儿,为兄入宫十载,看尽宫廷百态,宫里的女人有哪一个是幸福的?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我不想看你重蹈姑姑的覆辙。”

      我的心整个提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就因为一根簪子?”

      “不全是簪子的原因,爷爷本就有这个意思,你及笄当日爷爷一力相邀太子过府,本是想让太子见见你。论貌,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几人与你相当,论家世,就更不必说了。”苏骥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讽我。

      “可你真不识好歹,那一番大逆不道的说教,毫无顾忌地露才,还以为自个儿出了风头,简直愚蠢至极!”墨夷晨咬牙切齿地接道。

      “你……”我顿时没了底气,如霜打的茄子。

      那头老太监已略嫌不耐地咳嗽了数声,苏骥皱眉道:“我去顶一会儿,你跟她说。”说完向大门走去。

      我咬唇死盯着苏骥的方向,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不许哭!”墨夷晨阴恻恻地骂我一句。

      “你混蛋!”谁管他,我眼泪照流不误。

      “好啦!不哭……”他的语气突然放缓下来,拿袍袖替我拭泪。我也不跟他客气,抓起他的袖子继续抹。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抬手,我下意识地偏头,他温柔一笑,帮我把鬓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俯身到我耳边低语倒:“我们相处十二载,睁眼看着你笑,闭眼想起你哭,私心里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所以不愿有所改变,你愿变吗?”

      “不……”我轻道,心里像是有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心跳也跟着紊乱起来。

      “我等你回来,月儿……”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鬓边,我不自禁地心头微颤。

      马车一路入宫至垂顺门外方才停下让我下车,我摸摸仍在微微发烫的脸颊,平复了一下呼吸,撩帘出去。却怎么也没想到,站在马车边的是桓询,他一脸和煦的笑容伸出手道:“别愣着了,母后可在等着呢!”

      我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扶着他的手跳下马车,顿时环珮叮铛作响,我不好意思地瞅他的反应,他只是笑意愈甚。我轻轻抽手,他不动声色地放开我说:“走吧!”

      一路前行,我都紧张地只敢看地。没多久,桓询停了下来,我一时不慎差点撞到他。他回身看着茫然无措的我,柔声道:“那日宾客盈门都不见你怯场,怎么今日只是来面见一人就如此紧张?”

      我干笑两声道:“天家气象,原不是栖月说不紧张就能不紧张的。”

      桓询一时没出声,我小心地抬头看他,他立即收起眼中的探询,叹了一声:“不用这样!对我,你何必这样?”

      我微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幸亏这个时候有宫人过了来,恭顺地向我和桓询行礼后道:“皇后娘娘已在殿内候着了!”

      桓询点了点头,又看向我:“别紧张,母后人很随和。”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桓询身后进到殿内,低头前行不敢东张西望,只觉得越是进到里头压迫感越重,这是我从不曾有过的感觉,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郁塞难当。行至殿中,桓询率先向上位一揖,我紧接着行了大礼,谨慎地按着规矩跪叩。

      “头回召见,面儿都还没看清就紧着行礼,来,先抬起头来让本宫瞧一眼。”绵软温和的声音响起。

      我心下着慌,却听地桓询淡淡道:“母后可别行怪责,栖月头回面见母后,不知母后脾性自是紧张些的。”

      座上一阵轻笑:“瞧你,只这么着就护得跟什么似的。”又道,“来,苏家的丫头,好不容易来这一趟,总不能连面也不肯给本宫瞧瞧清楚吧!”

      我应了一声,慢慢抬起头来,面前这个云鬟高髻,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就是当朝皇后司徒瑾了。只见她勾唇一笑:“好个冰肌玉骨的绝代美姝,本宫竟是一时看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忙低头道:“娘娘谬赞,栖月不敢!”

      “别拘礼了,赐坐。”

      我谢恩后坐到身侧的一张椅子上大气也不敢出,一时殿内极静,只听得茶盖刮擦杯沿的声音,静坐在那儿却无时无刻不感受得到投诸在我身上审视的目光。

      “栖月今年芳龄几何了啊?”

      “回娘娘,刚行及笄,十五了。”我如是恭敬地回答。

      “倒是本宫问左了,那场名动皇城的及笄礼可是无人不知,谁人不晓的呢!本宫听罢,就对你这丫头存了几分好奇。”

      “栖月之举多有任性,污了娘娘清听。”

      “任性好,整日里规规矩矩地说话行事看着憋闷,现在鲜有像你这样的名门之女敢如此直言不讳,皇儿你说是不是?”

      “母后所言极是!”

      我只觉得这样的对答平和中透着诡异,脊梁骨上陡升寒气,令人坐立难安,谁知瑾后却接着道:“什么时候召苏相和平靖将军入宫相谈,是时候把事情定下来了。”

      我猛地抬头,口干舌燥,桓询看定我,灼灼的目光似在询问。我喉头发紧,鬓边的温度陡然上升,不待我有任何动作,门外一声尖锐的唱诺响起:“皇上驾到!”

      一屋子的人齐齐站好,我紧随在桓询身后行礼,叫起的声音稳重威严,这就是当今圣上桓襄。帝后相谐登上主位,喁喁低谈。

      “这是......”

      “这位就是苏相最宠爱的小孙女栖月。”瑾后道。

      “哦?”桓襄的反应有些奇怪,“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我依言抬头,看到一双和桓询颇为相似的眼睛,只是其中带了几分精明探究则显得更加深邃,我不敢细看,敛目站好。

      “才刚说起来,苏相竟在府中藏了这么个天姿国色的孙女,若不是前日这丫头一语动京城,也不晓得到什么时候苏相才肯舍得让栖月进宫。”瑾后言笑焉焉。

      “怪不得觉得和晴妃有几分相似......”皇上缓缓道。

      瑾后一时没了话,啜了口茶,皇上竟似没有注意到一般又说:“想当年你姑姑也是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就进宫来了。”接着叹了口气。

      我想起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我唤她姑姑的苦命女人,那双哀愁的眼睛......都说我的眼睛长得与她最像,只有大娘坚持说不像,她只对我说过一次,她说“你姑姑的眼睛就像一汪死水,美则美矣,只是再没了那分神采”。

      “你们在聊什么呢?”皇上又问道。

      “正在说......”

      “父皇!”桓询突然打断瑾后的话,“母后......栖月及笄礼上儿臣有感于她才情过人孝心可嘉故赠簪与她,没有旁的意思,却没有想到招惹非议和猜测,是儿臣处事欠妥,还望父皇母后少作臆测,平了这场风波。”

      “皇儿可知你在说些什么?那支簪自你行冠礼后就一直戴着,我郜朝男子的冠礼用簪都是极其具有意义的,岂能任你一时感念就假手于人,除非是......”

      “好了!”皇上沉声道,瑾后的话应声而止,“既是皇儿自己的意思,自有他的考量。”

      “谢父皇。”

      我和桓询一同告退,他照样把我送到东华门才转身却不出声。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只好行了一礼低声道:“有劳太子殿下,栖月告退。”

      “嗯!”他依旧笑若春风,应了一声后便回身离去。他是生气的吧!一朝太子,我这样的不知好歹已是大逆不道的行径,他没治我的罪我都已经该谢天谢地了!停在墙根的赭色马车上跳下一名小厮,跑近来我认出是相府的人。他朝我一揖,甚为恭敬:“请小姐上车。”

      我踏上马车撩帘入内却赫然发现里面已坐着一个约十一二岁的女孩,她对我“嘻嘻”一笑继续气定神闲地坐着。

      “小姐,有什么事吗?”小厮见我没动遂问。

      “哦!没什么!”我接收到女孩挑衅的眼神后钻入车内放下帘子。

      我坐在她对面也看着她:“你是谁?”

      她扬扬下巴:“季连楚言!”

      “姓季连?”我惊疑,季连乃碌琅国姓。

      “宸哥哥遣我来告诉你一声,他走了,要你保重。”

      “什么晨哥哥?墨夷晨?”他要走了?!

      季连楚言继续笑:“可能是曾经叫过这个名字,可他的本名是季连宸。他是我们碌琅国的嫡皇孙,如今已至归期,现在在归国的路上。”

      我的头一阵阵发疼,不对!完全不对!一个时辰前我还见过他,他还说会等我回来的,怎么现在走的人变成了他?“我不信!他人呢?要道别找你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作甚?”

      她仍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可进了我的眼却叫人一阵阵厌恶:“怎么?苏家大小姐舍不得我宸哥哥了吗?刚刚在将军府的那个......只当是临别赠礼了,姐姐你可别当真了!”

      “你说什么!”我心头一阵恶寒。

      “该转达的我都转达到了,后会有期!”她边说边打开了车窗,纵身向外一跃,我惊呼声还未出口,她已落在对面酒肆的二楼横栏上笑着向我挥手。

      很快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前,我急急拎裙跳下车。苏骥已等在府门前,见我下车便迎了上来,我抓着他的胳膊急问:“墨夷晨呢?他人呢?”

      “他已经回相府了,怎么了?”

      我顾不得解释又回到马车上吩咐车夫去相府,坐在马车里我几乎把手里的帕子搅碎,墨夷晨,如果你敢不告而别,这辈子我都不再理你了!车还未停稳,我就已经急不可耐地跳下车,不顾一旁小厮惊诧的目光径直奔进府门。也许真的是我一厢情愿了吧!纵使我把整个相府翻过来,他走了就是走了,我怎么也不可能再找得到他!再也看不到他得逞的笑容,再也听不到他可恶的嘲讽,再也没有他……

      那以后我大病了一场,病来如山倒,我就这样一直昏昏沉沉时而清醒一会儿又很快昏睡过去。缠绵月余才终见起色,能够坐一会儿吃点东西了。一家人来看我的时候都带着十二分的憔悴,苏骥更是把我好一顿骂,但骂着骂着却哽咽起来,我握着他的手,努力地笑。后来我才知道,我这次倒下引出了我身体里先天的不足之症,好几次都危在旦夕险险救回,以后身体也会愈加孱弱。这一病让我的家人日日担惊受怕,我也是心痛难当,却让我把一些事情都给想明白了,我愿意抛却过往,忘记他,好好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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