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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女初长成 十五及笄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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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刚进门,就有小厮前来通传:“禀夫人,相爷过府,吩咐让小姐回来就去书房。”
大娘看了我一眼,我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大娘道:“好吧!我这就带月儿去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守在门口的管家忙迎上来:“相爷已等候多时!”我见管家神色不属,更加奇怪。
大娘一颔首,牵了我的手便要进去,不防管家一拦,用甚为恭敬却异常笃定的语气道:“相爷请小姐一人入内,请夫人见谅。”
大娘略一沉吟,点点头放开我的手,只在原地躬了躬身子,扬声道:“媳妇给父亲请安,携月儿入宫晚归,让父亲久候了。”
“无妨!你便回去歇着吧!月儿,快进来。”爷爷的声音颇有中气,不似前几日见着时那样因劳累而显得虚弱沙哑。
我推门而入,见爷爷仰躺在窗下的软榻上,微眯着双眼,瞧了瞧我微笑道:“月儿,到爷爷身边儿来!”
我定神上前坐在脚踏上,趴在爷爷膝头甜甜一笑:“爷爷今日气色不错。”
爷爷摸了摸我的头:“前方战事日稳,爷爷总算能喘口气了。”
“爷爷切要保重身子,大郜还要倚赖爷爷。”停了一下,又说:“月儿也需要爷爷。”
“爷爷眼中泛起了浓重的感情,伸手将我抱到膝上,自己也坐起:“还是月儿心疼爷爷。”
我搂着爷爷的脖子,重重的亲了一下爷爷的脸:“因为爷爷也心疼月儿。”
爷爷爽朗地笑起来:“你这张嘴啊!”笑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今儿进宫了?”
“嗯!还见到了哥哥。”我又一蹙眉,“可是皇宫太大了,走得月儿脚都疼了却仍是走不完呢!”
“皇宫可好?”爷爷温言道。
“自是气势恢弘,睥睨众生。只是……青天白日的,却少闻人声,着实冷清。想哥哥那喜闹的性子,不知怎么耐得住。”说完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爷爷,“还见到了姑姑和五皇子殿下。”
“你姑姑可好?”
我皱皱鼻子,撇嘴道:“自然是集万千光华于一身。”
“月儿似是颇为不屑?”
“虽耳闻不少,今日才真真体会到什么叫‘一入宫门深似海,再回首是百年身’。”
爷爷抚须大笑:“没成想咱们月儿倒能出口成诗!话说得不错,却不通透!你姑姑她,执念太过,终是自苦!”一声长叹。
“月儿不懂。”
“你不必懂这些!”爷爷拍拍我的肩膀,“今儿见到太子了?”
“嗯!”我漫声应道,脑中闪过那个身影,脸一热,忙偷瞧了一眼爷爷,见他正侧身端过几上的茶盏并没有看我,暗中吁了口气。
“太子……”爷爷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撇着茶沫子,“小小年纪,已隐有仁君之仪,此乃郜朝之福。”
“嗯!”我低头应着,微勾嘴角。
“月儿,等大了,把你许给太子如何?”此话一出,我蓦地抬头望向爷爷,惊疑不定,爷爷却是一脸闲适地品着茶,好似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撅嘴道:“爷爷想早点把月儿逐出家门,嫌弃月儿了。”
“哟!才这么一提,惹着咱么月儿,老夫罪过大喽!”爷爷笑,“罢了,小丫头懂什么?容后再议。”
我咬唇不语,思绪忽的飘到除夕夜那晚。奶奶对我说的那一席话,字句之间,虽未挑明,但听得出其中隐含的意思。她默许我和墨夷晨交好并暗指几年后可结秦晋之好,我还一边憋着笑一边偷看墨夷晨的脸红到耳根子的窘样,自动忽略奶奶的话。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对于几年后我的婚事,大人们都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考量。而爷爷奶奶的意见显然相悖,一个暗示我日后入主东宫,一个则支持我联姻碌琅。幸好我如今才只有五岁,个中权衡让大人们去烦恼好了,我趋利避害走一步算一步就成。无论哪一种选择,反正我都不愿意。墨夷晨跟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碰在一起就是吵架,太子桓询外表温润可我毕竟不认识他,况且他是未来的皇帝,我才不要进宫跟一帮女人争宠。想得头都痛了索性搁下不想。
一日我背书背得好得了潘先生的夸奖,我趁机央了他为我扎了一只秋千架摆在院子里。前些日子无意中看到他的玉纸镇甚是精致,问了才知道竟是他亲手雕琢的,大赞他还有鲁班之能,自然得好好利用。自那以后,闲来无事歪在秋千上看书发呆成为了我最爱做的事情。偶尔墨夷晨会来陪我一会儿,我就奴役他为我推秋千,没一回不斗嘴,多是他被我气得甩袖而去。
乱红飞过秋千去,流年也就这样在秋千的起落间悄悄溜走。白云苍狗,匆匆十年。这十年过得并不太平,爹征战在外,战情就是苏氏一门的晴雨表,胜了自是满门荣宠,赏赐不绝,而败了却立刻门可罗雀,噤若寒蝉。这其中的滋味,体会得最清楚的莫过于爷爷了。不知道多少次,爷爷在书房大发雷霆,整日整夜地伏案办公,苦思冥想克敌良策。然而隆兴十七年,晴妃溘然长逝,适逢胡偈大破我军五万雄师的危急关头,一代宠妃就这样草草下葬,全无往日风光。那段时间,整个府里边真的是一片愁云惨雾,奶奶也因急怒攻心而倒下,我在相府住了整整两个月,每天陪在奶奶身边,不是努力逗奶奶笑就是两人抱头痛哭。
在姑姑下葬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意外地在相府的花园里看到身着素服的少年,五年不见,当时的小娃娃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轮廓,脸庞不再稚嫩,墨黑色的眼眸沉静克制,虽然在看到我时还是有一瞬间的闪神,嘴唇也禁不住抖颤抖,但旋即又恢复了一派清冷的样子。我对他笑了笑,走到他身边,轻声唤道:“桓珈……”他拉过我的手,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我有些不适应想挣脱却被他牢牢握紧:“别动,就一会儿!”最后的结果是他被突然出现的墨夷晨狠揍了一拳,为那事儿我整整一个月没再理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隆兴二十二年。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我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加快脚步往中屋赶去。刚踏上台阶,正碰上阿其嬷嬷从里头出来,见是我忙迎上来:“小姐啊!老爷和夫人都在等了,快进去!”
我“哎”了一声,嬷嬷给我打起了帘子,我脚步一窒,说:“嬷嬷,外头顶冷的,您也快进来吧!”
嬷嬷对我温柔一笑,点点头示意我快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我不禁舒了口气,爷爷奶奶慈爱地看着我,我抿嘴一笑,上前行礼。
爷爷抚着那一缕美髯,笑点点头:“月儿,坐!”
我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了几上的茶抿了一口,心里头正狐疑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于是问道:“莫不是有什么喜事儿?今儿个府里头喜气洋洋的。”
“瞧这丫头精的。”奶奶脸上笑意更深,“这算是这十年里我们府里最大的一件喜事了。”
我下意识地抓紧扶手,身子微探,听奶奶清晰地说出口:“你爹快要得胜还朝了!”
我“啊”地一声站了起来,声音有一丝颤抖:“真的吗?爹真的要回来了吗?”
得到爷爷肯定的眼神,我的心狠狠一松,跌坐回椅子里,喃喃道:“爹回来了!哥哥也能回来了!太好了……仗终于打完了!”眼前一片模糊,顷刻间已是泣不成声。
有人轻柔地给我拍着背,我抬头一看,是嬷嬷。我靠在嬷嬷怀里哭得更是厉害,好半晌才慢慢止住眼泪,正就着嬷嬷的帕子擦拭着眼泪,只听得有人挑帘入内,然后是清越的请安声。我抬头时,不期然遇上一道戏谑的目光,登时脸更红,瞪了他一眼,不去看他。
“终于歇了!”爷爷长叹一声,“你这丫头,怎么就能哭成这样,跟你奶奶还真像。她听闻这消息时哭得得有小半个时辰。”
奶奶嗔怪地看来爷爷一眼:“当着小辈儿的面儿也能胡说!”
爷爷哈哈大笑:“咱们府里这回要好好热闹热闹了!下月月儿满了十五就要行及笄大礼了!今儿把晨儿找来,是想知会一声,及笄礼上就由晨儿为我们月儿绾发了!”
“为什么?”我抗议出声。
“怎么了?”奶奶皱皱眉头,“阖府上下也只有晨儿最合适。”
我嗫嚅着:“哥哥就要回来了,我想让哥哥为我绾发。”
“你哥哥随太子去了充州,怕是赶不上你及笄了。再说骥儿向来粗枝大叶,哪能干得了这活儿?”爷爷缓缓道。
我紧咬下唇,恨恨地与对面的墨夷晨对视。他一脸得逞的奸笑,两老显然是注意到我们那眉眼间的官司,奶奶轻咳了两下:“这两个孩子!”
爷爷倒未表态,默默喝茶,放下茶盅道:“晨儿,月儿,你们就先下去吧!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还想说什么,看到嬷嬷在奶奶身旁示意我噤声,我这才讪讪地闭了嘴,行礼退了出去。出了屋子,我看也不看跟在身后的墨夷晨径直往前走。走了百来步,才被他一把拉住。
“干嘛?”我戒备地看着他。
他松开手,笑道:“怕什么!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男女授受不亲!没读过书啊!”我没好气地冲了他一句。
“都要及笄嫁人了,还这么刁蛮任性,小心没人要。”
“关你什么事?多事得你腰疼。”
“你怎么知道不关我事?奶奶可是授意我收了你哦!”
我狠狠瞪他:“你就做白日梦吧!”
“呵!简直是噩梦!”
“你!!我上前一步,举手就打,却被他生生捉住手腕,挣不脱,“放开!”
他猛地一收手,拍了一下我的头,身影已闪出五步以外:“回去洗把脸,回头脸皲了就更丑了!本来就已经不好看了,还敢这么哭?”
“墨夷晨!”我抓起地上的一把雪狠狠往他的方向扔去。
二月初六,是我及笄的大日子。一早起来梳洗了一番,换上轻盈飘逸的紫绡描金秀袍,大娘将我的长发梳顺披下,细细替我描眉上妆,只薄薄施粉,轻点朱唇,涂上凤仙花汁调的粉色蔻丹。
“啧啧!瞧瞧咱们家小姐,简直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一般。”一旁的秦嬷嬷赞叹道。
大娘也颇为满意地上下打量,笑着点了点头。
我撇撇嘴:“墨夷晨就老说我长得不好看。”
屋里的婆子丫鬟们纷纷笑出声,大娘抚抚我的头发,但笑不语。
“晨少爷那是逗小姐玩儿呢!小姐本就天姿国色,今儿个更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这要是还不好看,那这世上还真没好看的人了呢!”秦嬷嬷笑道。
说笑了一会儿,外头有丫鬟进来,一脸喜色道:“管家传话说老爷将军少爷快到府门了!”
我兴奋地跳了起来,拎着裙摆一溜烟跑了出去。昨天和墨夷晨去看犒军的时候只远远看到爹。十年了!终于回来了!饶是我再有修养也按捺不住激动之情。
府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全是今天来参加我及笄礼的客人。见我急急奔来,虽是不明所以却愣是让了条道出来,我也不多说什么,到了最前头。奶奶指了指我笑出声来:“你这丫头!”攥着的手却也在微微发抖,我握紧奶奶的手对她安慰地一笑。这时街口有嘈杂的车队过来的声音。有一小队士兵齐齐跑过来,在府门前两拍站好,素质极佳。
“来了!来了!”阿其嬷嬷也探身张望兴奋异常。
前头三匹骏马率先进入我们的视线,再来是两驾石青色的马车紧随其后。苏骥那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在看到我时越加灿烂,背脊也挺得愈直。另一边桓珈的表气则严肃很多,跟苏骥形成鲜明的对比。中间爹爹一脸风尘仆仆却仍肃容而坐。
三人同时勒住马,爹翻身下马,我再不顾旁人,扑到爹身上嚎啕大哭:“不带这样的……现在……现在才……才回来!爹!月儿好想您……爹……”
感受到爹僵直的身躯渐渐松乏下来,一手轻柔地拍抚着我的背有些笨拙地安慰我:“这不是回来参加月儿的及笄礼了吗?别哭了,别哭了。让爹好好看看你!”我这才抽泣着从爹怀里退出来,没想到爹看了我几眼就哈哈大笑起来。我莫名其妙,环视四周。见苏骥,桓珈还有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爷爷和……桓询都或大笑或浅笑地看着我。我蹙眉一想,心觉坏了!我惊天动地地一哭,脸上的妆铁定是全毁了,那……
等我重新上了妆出现在众人面前,苏骥从座上起身向我走来,暗中向我做了个鬼脸,牵过我的手,面向坐于正中的爷爷和爹双双跪下。丫鬟奉酒,我和苏骥各自端过一杯。苏骥朗声道:“爹爹出外征战十载,功勋卓著,气节立天。今当小妹及笄之礼,又逢爹爹凯旋,实属双喜临门。我与月儿为您一双儿女,苏氏子孙,率众敬爹一杯,贺此喜事。”
“好!”爹立起,接过苏骥的那杯酒一口饮下,正待端我拿的那杯,我微躲了一下。
“月儿有话讲。”
“哦?月儿也要向爹贺喜吗?”爷爷笑道。
我摇摇头,目注着爹,稳了稳心神道:“爹您自凯旋以来,溢美之词恐也听得太多,而今月儿斗胆数爹爹三大罪!”
厅内开始骚动,爹也惊讶非常,只是好好地藏于眼底,我收回平端的酒杯,待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父母在,不远游。爹您抛下二老到那苦寒之地姑且不说,上阵杀敌,不遑伤重。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隆兴十五年,您带伤突围,取得反攻良机但伤情恶化。家中二老牵挂您的伤势,奶奶更是卧床半月有余,此则第一大罪,请爹给二老敬酒。”
我平伸出双臂,稳稳地将酒杯递给爹,爹的眼神复杂却不乏赞许,转身面朝爷爷奶奶跪下:“让父母忧心,儿子领罪,日后定侍奉父母身前,但战事一起,请爹娘再恕儿子之罪。”
爷爷奶奶喝尽杯中酒,我又示意丫鬟斟酒:“郜朝国风讲求夫妻一体。爹您为国效力,妻子留家操持,本无可厚非。然您在隆兴十七年的家书里训斥大娘擅自派人为您送去冬衣,曰之不足以为全军表率劳民伤财,可那是娘担忧夫君在寒冬时节伤身连着两日两夜不眠不休缝制的冬衣,更是福生主动请命愿赴前线送去给您,可您不但不解风情还腹诽甚多,此则第二大罪!请爹爹给娘敬酒。”
我强忍住涌动的眼泪,把酒递给爹,爹没有说话,默然转身,大娘诺诺着站起,爹也跟着悄然滑落。
我端过第三杯酒:“这第三杯是月儿为自己和哥哥讨的。爹您丢下我们时,哥哥八岁,女儿五岁,十年来未行教导,此则……爹的第三大罪。”说到这里我自己都不禁好笑起来。
爹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接过我的酒:“月儿,爹很欣慰,十年之后我的月儿竟有如此胆量才情,再没有更好的了!”
苏骥笑意深沉地站起来,向爹微一躬身:“父兄皆不在身边,当是爷爷教导得最好。”语毕则饮半杯酒,我也笑着饮下半杯,再次跪下,又要了一杯酒。
我抓住爹眼中的一丝诧异,“嘿嘿”一笑:“爹莫要紧张,您的罪数完了,现在请爹恕女儿不敬之罪,饮了这杯酒,日后爹再想起今日觉得没面子也不能找女儿麻烦了!”
众人皆是一哂,可爹没笑,他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又是一杯酒下肚,笑着将我扶起。
席间响起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循声看去,没想到竟是桓询长身立起,一抹笑容温润地挂在嘴角,他向我轻点了下头,视线移向爷爷和爹:“栖月妹妹小小年纪,已颇有乃父之风,实乃苏相和将军家门之幸!”他信步走下台阶,来到我面前,“不知我可有荣幸……为栖月妹妹绾发?”
这个提议让厅内静了好长时间,爷爷却颇为自得地躬身而道:“此番实乃月儿天大的荣幸,岂有不从之礼?”
我下意识地想要找到墨夷晨,可是扫遍全场却没有发现他的人影,不由暗自腹诽,这家伙,居然临阵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