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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今朝春为何(二) 水廊外的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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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苏骥的脸笑得花枝乱颤,对于他的怒视浑然不觉。特别是上了药后,好好的一张俊脸几乎被膏药贴满。他刚想张嘴吼我,又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痛得在那儿直吸气。
我这才觉得有点过分,强自忍下来后凑近问道:“哥哥!干嘛打架?”
“我知道那小子发什么疯啊!好端端地就给了我一拳,仗着奶奶护着他是不是,真混账!”
“人家总不会无缘无故打你的吧!你没干别的事儿,没说错什么话?”虽然我认为苏骥绝不会诳我推卸责任,但我总觉得那个温文尔雅的,至少在人家面前都会装得斯文的墨夷晨怎么也不会无端端出手打人。
“头先他还在称赞爹功业彪炳,我只是提到碌琅的梁王赫连钦也赞了两句,他就突然发怒了。妹妹你说得对,他就是个怪人,今后我一定帮你……”
苏骥在旁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只在暗自思忖着,也许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有元闳那样的随从,他的家庭会是怎么样的呢?还有他会前来投奔奶奶,莫非也是碌琅皇室中人?或者是他的家族没落了?一切都理不出头绪来。
第二天上课,我被苏骥死拉活拽地坐在了他和墨夷晨中间的位置上。一堂课下来,两个人互不相让,一个人回答问题,另一个必定出言反驳,弄得潘先生好不为难。一下学,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无奈地叹气。看到还在整理教学书籍的潘先生,想到他肯定知道一些什么。
“先生!月儿有事请教。”
“哦?但说无妨。”潘先生停下来手中的活儿。
“最近我见奶奶很是不郁,时常临窗望着远方,料想许是碌琅有什么事儿吧!”我一副天真的样子,“月儿也很不开心,想问先生可知道。”
“栖月真有孝心。”潘先生抚了抚我的脑袋,“这两年碌琅真是乱哪!碌琅王已年介七旬,病痛缠身。早在十多年前碌琅朝廷就已党派划分,各为其主,只等赫连豫一死即火拼争位。其中两大派优势最为明显,以碌琅王长子梁王赫连钦为首的藩王党,还有就是以太子赫连宇马首是瞻的保皇党。去年隆冬时节,,赫连宇突然被指谋刺皇上,欲逼其退位,并且铁证如山,太子当下抄斩,他的两个儿子被贬至白浪城,永不得回京。”
“既是太子,皇位本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只要谨守本分,一切都是顺风顺水的事儿,却偏偏在这关头出上这样的事?真相呼之欲出,碌琅王难道老糊涂了吗?”我不禁忿忿。
潘先生赞许地看我一眼:“就连月儿也嗅得出其中阴谋的味道,碌琅王堂堂一国之君,莫说自己,身边还会缺少谋士吗?犯下此等错误,就不得不令人疑惑了。”
“先生是说他故意的?”我惊问。
潘先生挑挑眉:“月儿想到了什么?”
“赫连宇此人先生可了解?”
“传资质驽钝,实非良材。”潘先生笑得高深莫测。
“弃车保帅?”如果墨夷晨真的就是赫连宇的儿子的话,那他的兄弟呢?
“想不到栖月与我想的不谋而合。”
“谢先生解惑。”
几日后,将军府接到圣旨,令平靖将军苏晋昌领兵十万剿灭胡偈叛乱。几年前的大战后元气尚未恢复,胡偈的十五万大军压境无疑是给郜朝重重一击。皇帝对此役十分看重,派上的皆是郜朝的股肱良将,并且亲自送军至咸安门外。晴妃荣宠更盛,给相府和将军府的赏赐也是源源不断。这个时候,苏骥却被召入宫内充当太子伴读,表面上的莫大荣耀,不过是让苏骥成为质子。我这个傻哥哥倒是开心得很,疑惑地看着我和奶奶大娘为他垂泪。
爷爷亲自来送苏骥进宫,没想到墨夷晨居然也来了将军府。男孩间的友谊总是纯粹的,见墨夷晨来送他,苏骥很是开心。可我看墨夷晨的眉眼间忧郁更重,原来只有苏骥一个人不明白而已。
“哥哥!宫里不比自个儿的家,行事切不可鲁莽,你可别不能太子打架了。”我拽着苏骥的袍袖真想多叮嘱些什么,可又一时说不了多少,急得直落泪。
“妹妹莫哭,哥哥去去就回,带好玩意儿来给妹妹玩儿!”
我摇头:“哥哥早去早回即可,别的我不要。”
“嗯!”他一边劝我,一边笨拙地拿丝帕给我擦眼泪。
苏骥的这一番入宫,冥冥中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四岁那年的春节失去了往年的热闹喜气,边关战事不顺的折子接连带回,饶是京城也是一片人心惶惶。除夕夜的家宴进行到一半,爷爷就被急召入宫商量应对之策,酒席也便早早地散了,奶奶只吩咐大娘带着我歇在相府。
置办好了一些茶点,我就趴在大娘的膝头静静守岁。
“娘!为什么今晚哥哥都不能回来呢?”
大娘摸着我的头,轻柔地说:“娘也不知道,现在战事吃紧,可能大家都没顾得上吧!”
“哦!皇上忘了下旨了。”
大娘轻笑道:“嗯!上元节时娘带你进宫一趟。”
“真的吗?到时就能见到哥哥了吗?”我坐起搂着大娘的脖子兴奋地问道。
“女孩子家,哪能这么大声嚷嚷的?赶明儿得请个教养嬷嬷好生调教调教。”大娘捏着我的鼻子笑嗔道。
“才不要!娘您千万不要请凶巴巴的嬷嬷管教月儿。”
大娘假装蹙起柳眉刚要说话,却听一旁脚步声,转头一看,便抱我站了起来唤道:“阿其嬷嬷怎么来了?”
“夫人万安!”阿其嬷嬷弯了弯身子。
“嬷嬷深夜造访,不知……”
“老夫人让小姐过去一趟,有些叮嘱。”
我心下疑惑,大娘也没问什么,便让嬷嬷领着我去了。
“嬷嬷的手暖,嬷嬷牵着,月儿就不冷了。”我仰着脸笑着。
嬷嬷一把把我抱起来:“来!把小手放到嬷嬷前襟子里去。”
“月儿手凉,嬷嬷会冷。”
“傻小姐,真会疼人。”嬷嬷宠溺道。
“因为嬷嬷也疼月儿。”我动情地说。
“哎!”嬷嬷调整了一个抱我的姿势,一只手托着我,一只手将我的两只手包住供我取暖,“瞧!这样就不冷了吧!”
“好嬷嬷!”我探首亲了嬷嬷一口,咯咯直笑。
“再过几年,嬷嬷可就抱不动小姐了!”
“可是嬷嬷还会对月儿很好很好的!”
“到时若小姐不嫌弃就把曾孙少爷或者曾孙小姐交给老奴照顾,好不好啊?”
“嬷嬷绕远了!”我把下巴搁在嬷嬷肩上羞红了脸。
“小姐,听嬷嬷一句话,晨少爷就顶好。老夫人明面儿上不说,就是希望能看到这一桩好事,老奴看哪,晨少爷也喜欢小姐。”
“什么好事?他才不喜欢我呢!他老不理我的。”差点忘了我一个四岁女娃娃能晓得什么,干脆装傻充愣。
“晨少爷也是个可怜见儿的,小姐今后要好生对待他,对他好就是对老奴好了。”
我趴在嬷嬷肩头不说话,奶奶为什么要促成我和墨夷晨?墨夷晨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能帮他什么呢?
“小姐,小姐?可不能睡着了。”
元宵节当日,我一早就打点妥当随着大娘进宫。因这是我头一回进宫,大娘格外慎重,从头到脚检查清楚并无不妥之处才上了马车。进了宫门,却还不知过了多少重门,转了多少个园子才到了内宫,倒是没走了一会儿领路的公公转身弓腰道:“夫人,毓秀宫这就到了。”
我适才敢抬头打量眼前这座巍峨的宫殿,红墙白瓦,飞檐挺阔,檐壁上所绘生物栩栩如生,雕刻精细至极,雕栏花柱,亭台楼阁,气势中又不乏雅致。曲径幽深,绿意盎然,小桥流水,别有洞天。虽说我这位姑姑除皇后外在后宫中就是位分最高,可也只是个妃子,试问皇上皇后所居之处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进得殿内,地板光可鉴人,从山水琉璃四合屏风内里开始铺陈的绒毯,踩在上面很是舒服。毓秀宫的大丫头兰雪的说法是娘娘喜静,怕被来去的脚步声扰着。可不是吗?这地毯一铺,刺客进来都神不知鬼不觉了呢!
稍坐了一会儿,内室里便有一位宫装丽人翩然而至,冰绡蚕衣下的身子柔弱无骨,行走间裙裾荡起层层涟漪让人目眩神迷。愣神间被大娘挽过手躬身行了个礼。
“嫂嫂多礼了!”晴妃虚扶了一把才转身入了主位。
我站在大娘身侧,稳了稳心神,垂下眼睑。
“这是月儿吧!”待听到我的名字,我略略抬头屈膝道:“给姑姑见礼。”
晴妃掩着帕子笑道:“小小年纪便如此识进退,难怪父亲偏疼了。”
我听不出其中的意味便不出声,大娘牵过我的手说:“娘娘谬赞了!小孩子可不禁夸。”
“月儿是与珈儿同年纪吧!”
“正是。”大娘笑着点头,“月儿长五皇子两个月。”
“表里表亲的却是从未见过。”晴妃微叹。
“天家皇子本不与常人,娘娘的心意难得。”
这样不咸不淡的谈话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被一个急火火的声音给终止了,立时便在晴妃的脸上看到了由衷的笑容。
“儿臣参见母妃!”桓珈,我嫡亲的也是唯一的表弟。粉雕玉琢的脸上可能因为刚运动过而透出新鲜的粉色,让人恨不得掐上一把。
“瞧你,满头大汗的。过来母妃这里给你擦擦。”晴妃完全褪下了方才的病态柔弱,满脸笑意地笑桓珈招招手。
桓珈立即蹭到晴妃跟前,任由母亲拭着脑门上的细汗。他的眼神转向我这边,略带困惑地盯着我看,我朝着他礼貌地一笑。
“珈儿,这是舅母和表姐。”晴妃柔声提醒。
“母妃,她的眼睛跟您的一模一样。”桓珈指着我说。
呃?这小鬼观察得倒挺敏锐!其实我长得是更像父亲,晴妃是我的姑姑,像她也无可厚非。
晴妃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唇角微不可闻地勾了勾,轻抚了一下桓珈的小脸蛋:“近日太傅教习了些什么啊!你父皇可考校你了?”
“近日皆在研习‘景皇改制论’,大哥最倒霉,屡次被父皇考。”桓珈神情轻松,“许是大哥答得好,父皇便不再多问我们了,多亏了大哥……母妃?”
晴妃脸上的笑容敛下,桓珈觉察到气氛有异,嗫嚅着没再说下去,低下了头。晴妃放开了手,吩咐道:“带五皇子回书房,好好反省一下。”
待桓珈被带走后,晴妃又勉强撑起笑容:“嫂嫂见笑了,今儿我身子乏力,不能久陪,望嫂嫂见谅。”
大娘起身恭敬屈身道:“娘娘言重,好生歇下,妾身也该回府了。”
“好!兰雪,帮我送送嫂嫂!”晴妃吃力的样子真像是久病之人,眉间化不开的忧愁萦绕不散,宫中的女人啊!
出了毓秀宫,我轻摇了摇大娘的手:“娘,我们这就回去了吗?”
“月儿喜欢皇宫?”大娘一诧。
我摇了摇头:“娘……月儿想见哥哥。”
大娘垂眼叹了口气:“哪是那么容易能见得到的啊?”
我顿感失望,埋头走路,谁知行至一座蜿蜒的水廊内,只听脆生生一句:“娘!妹妹!”
我惊喜地抬头,挣脱大娘的手,奔向来人,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又哭又笑道:“哥哥!哥哥……”
苏骥被我弄得一个踉跄,傻傻地一直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妹妹莫哭。”
大娘也上前蹲下把我俩揽在怀里:“儿啊!”随即满足地一叹。
我松开手抹了抹眼泪:“苏骥你好坏!我还以为今儿也不能见到你了!知道我和娘进宫,现在才来!”我高声控诉。
“哥哥伴太子读书,刚刚下学。”苏骥好脾气地解释。
“又是那个太子,如果被我看到他,我非揍他……”话没说完就被大娘捂住了嘴巴:“月儿!没规矩!”
苏骥也面色一白,转头往后看。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刚才并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十来岁的少年已是面如冠玉,微勾的唇角似是永远挂着那抹淡淡的微笑,虽然身量未足可也掩不住那份挺拔。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周身散发出的贵气却与出尘的淡漠气质毫不相斥,这种奇妙的结合让人移不开眼睛。
苏骥忙直起身,拱了拱手:“请太子看在臣妹年幼的份儿上恕其不敬之罪。”
大娘也弯身行礼,面带惶恐:“妾身教女无方,冲撞了太子,小女年幼,不知轻重……”
他轻抬手,大娘一时无话,他笑着对苏骥说:“令妹活泼伶俐,难怪你时常念叨!”
桓询……
水廊外的垂柳抽出了新芽,又是一年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