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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朝春为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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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轻快，转眼将军府的桃花开了三遍，梅花谢了三回。这三年间，我学会了蹒跚学步，跟着牙牙学语，长成了如今唇红齿白的垂髫稚女。在外人眼中，我是人人称羡的天之娇女，一门权臣皆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大人物。祖父官拜宰相，父亲手握重兵，姑母尽得皇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奶娘就时常望着我喃喃道：“我的小姐啊！虽然你没了娘着实可怜，但生在这样的人家又还能怨着什么呢？”
只有我自己知道，身负一个巨大的梦魇有多恐怖。我是一个被时空丢弃的亡灵。我对那一个时空的记忆停留在了二十四岁的生日宴会上，和死党们疯狂庆祝后，睁着朦胧的醉眼发动车子的几分钟后，老天用最狠绝的方式结束了我的生命。
当我冲破让人窒息的束缚时就被人抱起，紧接着听见喜悦的吆喝：“夫人,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哪！”待我能睁开眼睛时，却看见了一个异常英武的面孔，那就是我的父亲。我想不出什么方法来庆祝我的劫后重生，于是只能对他抱以微笑。又因为这新生儿的一个笑容和府门外先行官带来的“大破胡偈”的喜讯，我便成为了苏氏一门的福星，圣上亲赐名曰"栖月"。
每个月我都会去相府住五日，爷爷对我的娇宠可谓世人皆知！谁不知道苏相宝贝孙女的那程度。两岁时候的一日，我摸到爷爷的书房去发现爷爷躺在榻上歇息，走近一看方才知道是睡着了。一时玩心大起，够到一旁几案上的毛笔，爬到爷爷身边，一边偷笑一边在他脸上画乌龟。刚画完苏骥就来寻我，苏骥是我同父同母的哥哥，大我四岁。他一看，登时大惊失色，立刻悄悄把我抱起就走。当老爷子寻来的时候，我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奶奶怀里拆九连环，一抬眼看见爷爷拿袍袖遮着右脸，屏退了下人，坐到奶奶身边，把我抱过来献宝似的移开了手给奶奶看。
“哟！这是怎么了？老爷？”我猜谁看到宰相脸上画着那么大只乌龟都会是这种反应。
“你别急。刚刚我发现了还真生气。骥儿吓得跪倒在我面前，求我恕罪，不要责罚妹妹。”
奶奶一脸惊疑地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捣鼓着那九连环，只是怕得不敢抬头了，却感觉老爷子胸腔一震一震的，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笑道：“月儿简直天纵奇才，两岁小娃儿却能画得如此肖似，我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月儿就是一个！”
幸亏老爷子开明，没有把我当作妖孽，更待我如珠如宝地疼惜，所以我非常给面子地把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后第一句话奉献给了他——爷爷！
在相府呆了三天，我终于觉得无聊得想撞墙，于是在屋门口守着，果然不多时就见到苏骥拿着他的宝剑走出房门。我及时叫住他：“哥哥！”
他一脸挣扎地转过脸，强笑着：“月儿，今日我可不能带你去了。奶奶可在屋里呢！待会儿一准儿差人寻你去。”
“哥哥！你带我去吧！奶奶不会叫我的。今早阿其嬷嬷说了，奶奶今日有重要的客人。”我摆出一副恶魔般的甜美笑容，极有深意地向他传达着一个信息“你不带我去会死得很惨”。
苏骥终是拗不过我而答应了下来，他牵过我的手快步穿过院子，等一众护院巡视完之后带我从树丛里走出来，到后墙边，蹲下后拍拍自己的肩膀：“来！小心点儿啊！上去坐着别动。”
我一口应着，灵巧地纵身，便坐在了墙头上，往下一看，大呼不妙。从马车里走出来的小男孩诧异地望着我，我打赌这是后墙外第一次这么热闹。
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身上，他就被笼在美丽的光圈之中，一时之间似是身披妖娆雾气，令人浮想联翩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唯一看清的就是他那双眸子，我想我找到世上最美的宝石了，清透非常的琥珀色的瞳仁，盈盈的似真要滴出水来。
“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快下来，摔到了可怎么办？”阿其嬷嬷在下面展开双臂。
我飞快地往后看了一眼，把手藏在身后招了招示意苏骥计划失败，让他赶快走。我则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嗫嚅了一声：“嬷嬷！”
“小姐莫怕！”她转身与其中一位身着异族服饰的高大男子用我听不懂的话说了一句什么，那男人点点头，飞身逼向我，我大为惊奇，下一秒他已经将我交给了阿其嬷嬷。
哇！武林高手！
“诸位快进去吧！夫人怕是要等得急了。”阿其嬷嬷指了指后门。
是相府的客人吗？又是来见奶奶的，那为什么要走后门那么奇怪？我看这二三十人，神情着装皆不似寻常百姓，莫非是奶奶的族人？奶奶是碌琅国的长公主，碌琅王的唯一亲妹。那琥珀色眸子的男孩点头应允，率众进了院子。阿其嬷嬷则甚为恭敬地从旁引路，看来那男孩是他们的主子，怪不得刚才一路觉得今日府里人特别少，看来是被有意遣出去了，我满腹狐疑地静待事情发展。
阿其嬷嬷将众人引至爷爷谒客的小厅内，奶奶急急地从内堂出来。除了那小男孩，众人皆向奶奶下跪，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看来是碌琅话，奶奶瞬间泪眼婆娑。那男孩弯身一揖，奶奶忙上前蹲下身子，颤抖着抚着他的脸，眼珠如断了线的珠子。奶奶又说了句什么，众人立马一脸悲愤，一个大汉吼了句什么，得到众人的响应。奶奶劝慰了一番，众人抱拳。不久后，那些人整齐地给奶奶行了个礼，又给那小男孩行礼，完了奶奶遣人将他们带了出去，只剩下刚刚抱我下墙的男子。
奶奶擦干了眼泪，吩咐阿其嬷嬷带那男子下去休息。我对上那男孩的视线，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的原因，他的眼睛不似刚才那般纯澈而像是罩上了层阴影，一下子木然了起来。
奶奶牵着他走近，摸了摸我的头：“月儿，他叫墨夷晨，从此你便要像对待骥儿一般爱他敬他，也要叫哥哥懂吗？”
怪不得阿其嬷嬷并没有避讳我，原来本就要引见给我认识的。我甜甜笑着答应。奶奶微笑着点头，又对墨夷晨道：“晨儿。这就是我的孙女，名唤栖月，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今后你就同栖月一样唤我奶奶，可明白了？”
他看我良久，才点头表示明白，向我一揖：“妹妹。”
我吓了一跳，忙照着他的样子回礼，身旁的奶奶笑了：“月儿。女儿家可不是这么个礼数，回头该叫人教你点儿礼仪了！”墨夷晨也笑了笑，看着我似在思索什么。
看见墨夷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家伙长大一定是个祸水，哪家小孩六岁就有这样的天人之姿，直到知道世上还有个桓询，那就是后话了。相处之后才发现这小孩在大人面前乖顺得很却独独在我面前脾气臭得可以。我追问了他多次这个问题都被他一句“因为你太丑”的答案给噎得暴跳如雷。从此我就把他列入黑名单，准备老死不相往来。但事与愿违，每次去相府，奶奶总喜欢把他和我送作堆，害得我再也不能和苏骥翻墙出去了。这就直接导致我和墨夷晨的关系持续恶化，我可是恨透了这个可恶的小鬼。
直到我四岁，墨夷晨七岁时事情才出现了转变。那时候墨夷晨开始读书练武了，阿其嬷嬷偶尔会送我去旁听，于是我发现这家伙练武练得特别带劲却厌烦念书。教习先生也不敢惹这位小爷，就只管自个儿讲也不去理他听不听。我本想检举他的但看来没用，就抓着毛笔写了四行字移到他面前：“念念！”
他老三老四地瞥了一眼后不屑地推还给我，我横他一眼又推给他，这一来一去地引得教习先生注了意。他走过来一看，喜笑颜开：“素问苏大将军千金冰雪聪明，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先生何以见得？”门外有人道。
教习先生忙行礼：“相爷万福！”
我立马亲昵地往爷爷身边蹭，爷爷宠溺地摸摸我的头，抱我坐在他腿上，示意墨夷晨也坐，才接着问：“我家月儿又有什么惊世之举？”
教习先生恭敬地答道：“今日小姐即兴作了一首咏春诗，小人一看，如此精彩艳绝，竟出自六岁女童之手。相爷的孙女果然奇才。”
“哦？呈上来给老夫瞧瞧。”爷爷欣然道。
“爷爷！您许是刚自书房过来吧！”我可没想整老爷子的啊！
“月儿猜得是！”爷爷点点我的鼻子。
“那爷爷肯定是刚批完一大堆的公文吧！”我抓着爷爷的手臂，装着很心疼的样子望着他。
爷爷点点头，看我往下说，我马上接道：“月儿的诗是小，爷爷现在应该让您的眼睛休息一下，让哥哥给您念不就成了吗？”
爷爷那是无比慈爱地说：“还是我的月儿会心疼人啊！也好，晨儿就念给老夫听听吧！”
我见计谋得逞，示威性地看向墨夷晨。这时教习先生又一揖道：“相爷！小人斗胆想诵小姐大作。请相爷恩准！”
“也好。”爷爷端起几上的茶盏道。
我见来不及了，就干脆没说什么，反正这个教习先生也挺招人烦的，整他也一样。只见他肃容朗声吟道：
“卧梅又闻花，
卧枝会中天。
鱼吻卧石水，
卧石答春绿。”
爷爷口中的茶尽数喷出，教习先生看着我笑得软倒的样子终于回过味儿来，气得脸都绿了。
自那以后，墨夷晨对我的态度渐渐好转，那个灰头土脸的教习先生被打发走后，爷爷请了他的年轻门生潘希秦给我、墨夷晨和苏骥充任教习。这位潘先生人很和气却不卑不亢，又是真正的博学之士，说话风趣幽默，这样一个人却不愿意入仕，淡泊之名人所共知。
每日清晨我都和爷爷爹爹要上早朝一样准时起床洗漱，用完早点就和哥哥一道坐马车去相府念书。我又开始当学生了，不过在这里可真的算是小班教学了。在潘先生的引导下，墨夷晨渐渐对诗书有了兴趣，加上那聪明的脑袋瓜子，多次收到先生的褒扬，曰其“隐有雄才”。我当然深为不屑，后来才知道这老潘看人有多准。
下午墨夷晨是要跟和他一块儿来相府的元闳学武的。我一个女孩子家自是没的学，苏骥则是由爹爹亲授武艺。元闳此人，一看就是属于忠仆类型的，他对墨夷晨的回护连我都不得不感动。阿其嬷嬷说墨夷晨就是元闳的信仰，我觉得真精辟。
苏骥和墨夷晨打架的那一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齐冉烟。齐王虽是异姓藩王却极得圣上倚重。潘先生曾提及此人，好像不是什么善主。齐冉烟与我同岁，却淑女得不像话，和我的性格大相径庭。齐王妃指着我们俩对奶奶和大娘说：“两个丫头站在一块儿，真像是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众人皆是一哂，奶奶说：“月儿若静些倒像，闹腾起来可是个泼皮。”
这是有丫鬟进来禀说两个少爷打起来了，我一听奇了，这俩人平日里哥俩好的样子也会打架？于是我顺口问：“谁打赢了？”
丫环一愣，奶奶却不管：“把他们带进来。”
我以后一直认为齐冉烟之所以没有喜欢墨夷晨就是因为这第一次见面他是这样一副尊容。两个人的脸都被打成猪头样，我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憋着。
奶奶只淡淡说：“让大夫诊治诊治，送大少爷和小姐回将军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