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继续》久天

3、相丹

　　从回忆中醒过来，勾芒看到勾陈只手拖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了？”
　　“没事~只是很少看到兄长想事情想得这么入神啊~~~想什么呢？嘻嘻~”
　　勾芒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棋盘，嘴角轻扬，“妙招，看来吾要好好想想对策了。”
　　看着重归雕塑状的兄长，不满地轻哼一声。忽闻空气中传来殷殷的雷声，勾陈挑了挑眉毛，道：“兄长，千华梦地北边又在下雨了。”
　　“吾知道。”
　　“整个天界，也就这里会下雨，而且还是不受控制地随时随地会下雨。”勾陈把头凑近勾芒，“天界这么多神仙一心求道，你说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方法啊？”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称赞一下兄长嘛~~~~嘻嘻，凡人修仙，有从健体开始，而后不停修炼各种仙术，或炼制不同的仙丹。而成仙者，又为了更强大的仙术，或者更高的级别而不停奋斗。兄长你有没有发现，书楼里那些教人修身养性的书，快发霉了啊。”
　　“你也说天界无雨，何来发霉。”勾芒只是淡淡地看着勾陈，“你怎么突然对天界众神感兴趣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而且寄身自然谈何容易，走这条路的人，无疑需要比常人更多的耐心，而且若心境不平，再怎么苦修都是枉然。”
　　“所以兄长万年才收一徒么~”勾陈嘴角微扬，落下一子。
　　“吾曾经以为他能得此道。”
　　“后悔了？”
　　勾芒轻叹一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茶，“只是觉得可惜，他天资颇高……”
　　“其实兄长可以挽回的。”
　　“呵，吾说过，修炼此道重要的是心境，若心已乱，强留何用？”双指一划，一颗白子又稳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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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华梦地镜湖旁，勾芒看着渐渐进入无我境界的伶叶欣慰地点点头。此子生性属静，来修炼自己的法术是再合适不过。无欲无求，无物无我，天之所存，道之所存。现在伶叶要做的是将自己与自然融入一体，聆听天籁之音，让灵识不再依附于躯体五感，纳天地沛然之气，闻耳所不能闻，识目所不能识。
　　十月下来，伶叶已略有小成。
　　“师傅。”伶叶一趟灵识畅游完毕，走到勾芒身边。
　　“这回走到哪里？”
　　“到了天外云海。”伶叶见勾芒微微点头，心下安定了不少。从刚开始只能勉强达到千华梦地外围到现在可以飞至天外云海，伶叶觉得皆只花了须臾之刻，所以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达到师傅的要求。“对了，师傅，刚才我折回千华梦地的时候看到有一人正往这个方向走。”
　　“哦，”勾芒看向入口方向，道，“没错，他现在已经到了。伶叶，随吾出去看看吧。”
　　“是。”

　　走到千华梦地入口，只见一个少年正往里走。如用冰雕刻出来般冷峻的面容，虽年纪尚轻，修为还不是很高，但此人就如一把还未出鞘的不世剑，剑未现，但剑气已至，若稍加打磨，不知会成长为何样。
　　看到勾芒出现，少年微微一惊，立马双膝跪下，“勾芒大人！”
　　“哦，”勾芒看着来人，眼神似涣似散，“来着何人，又有何事？”
　　“在下名唤相丹，是在千华梦地拜师。”
　　“拜师？”
　　“正是！”
　　勾芒的眼神似乎终于聚焦到相丹身上，淡淡打量了他一会儿，转身负手道：“回去吧，吾不会收你。”
　　“诶？为什么？”问话的是伶叶，他见相丹气质不凡，心下便了然其资质不知要比自己高多少，既然师傅收了自己，又为什么不收相丹。
　　“他不适合在吾处学习。”言毕，转身没入千华梦地层层密林之中。
　　伶叶看相丹还跪在那里，似乎不愿意放弃，想说什么，但又收了回去，慢了几步跟勾芒回去了。
　　次日，伶叶依旧清晨在密林之内打坐修习，晨课完毕，不知为何想起了昨日前来拜师的相丹。“不知他回去了没有。”伶叶自言自语道，“不过应该不会吧，昨天看他的眼神还是挺坚定的。”走向千华梦地入口，意料之中地看到了依旧跪在那里的相丹。
　　“你果然还没有走啊。”
　　“勾芒大人不答应，我不离开。”
　　伶叶看着这个冷若冰霜的少年，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让他加油？劝他离开？还是什么都不说，静观几天吧。
　　忽然觉得自己走这么一遭甚是奇怪，伶叶轻轻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等等。”
　　居然被叫住，伶叶不由感到惊奇，转头看着相丹，“什么事？”
　　“你，是勾芒大人的弟子？”
　　“恩……是的。”
　　“你……怎么让勾芒大人收你为徒的？”
　　“哦，这个啊……”伶叶想了想，“我当年拜师，然后师傅让我进行一个考验，然后我通过了。”
　　“考验？”相丹微微皱眉，“为什么勾芒大人不让我试一试？”
　　“不知道，师傅有他自己的考量吧。”
　　伶叶见相丹不再说话，也知趣地离开了。
　　一日两日三日……伶叶每每灵识出游都可是看到相丹不动如山的身影。三日过去，竟没有一丝的动摇。而师傅勾芒，又好似忘却了这件事一般。一趟云游下来，伶叶看着一旁悠然自得的勾芒欲言又止。
　　“有事？”勾芒看到了伶叶的犹豫，问道。
　　“师傅……”伶叶向前走了两步，“关于相丹，师傅您就让他在外面跪着么……已经五天了。虽然他不是凡人之姿，但是……”
　　“恩？”
　　“如果师傅不想受他为徒，那么为什么不和他去说清楚呢？我看他的样子，坚定非常，怕是，无法自己放弃。”
　　“坚定非常是么……”勾芒微微一笑，“他的确是块好料啊。”
　　“那么师傅为什么不收他呢？”伶叶不解，“其实，伶叶也知道他的资质是我的好几倍，为什么师傅您收了我却不愿意收他呢？”
　　“伶叶，”勾芒招招手让他过来，“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没有人能通习所有的东西。我们所谓的资质，只是泛指学某样东西的速度，和能学到的极限。若论修习一般的仙术，你自然是比不过相丹，但是吾现在教你的东西，或许相丹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学会。”
　　“聆听天籁，合乎自然么？可是，天界很多上仙不都会这个。”
　　“呵呵，”勾芒轻笑，“你也说了是上仙啊，上仙与你，聆听天籁所花的时间，怎可比拟？”
　　“……”伶叶一时不语，“是伶叶妄自菲薄了，伶叶，不该怀疑师傅的考量的。”
　　“师者，所以传到授业解惑也。若有不明，随时可以来问。”
　　“是，师傅……”
　　看伶叶脚步略有迟疑，勾芒心知他还在惦记相丹一事，随即站起，道：“相丹已经在门口跪了五日，也许，吾该去看看他。”
　　千华梦地入口，相丹如同一尊雕塑，五日来，身形位置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你真有毅力。”
　　“勾芒大人，区区五日不足挂齿。”
　　勾芒点点头，“你很有前途，但是不适合做吾之徒弟。”
　　“为什么？”
　　“相丹，你沉稳坚毅，但不够安静。”
　　“请勾芒大人明示。”
　　“呵，吾明说了，然后你再凭己身意志力去做到么？”勾芒一拂袖，缓言道，“个人体质不同属性不同，找到于自己最适合的东西修炼才是上策。也许凭一个人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可以练成自己不擅长的仙术，但是，若你将这种精力放在钻研自己所长上，那不仅仅是事半功倍。”
　　看相丹不语，勾芒一转身，“这其中的道理有很多人都懂，但是却胜不过自身的执念，你好好体悟吧。”
　　执念么……相丹闭上眼睛。他一直相信自己的才能，一升仙便被招进金神之殿更是证明了他的想法。金神蓐收说过，若自己想修得上好的仙术成为仙人中的佼佼者，能帮自己的只有木神勾芒。可是勾芒大人又说，自己并不适合修他这一脉之术……若将这种精力放在钻研自己所长上，那不仅仅是事半功倍……理论上来说的确这样，但是，若没有试过，又怎知自己不适合？
　　沉思之际，突然感到肩头手臂一丝微凉，睁开眼，正想看清究竟发生何事，倾盆大雨忽然落下。下雨？相丹实感一惊，天界，不是终日晴空，无雨之地么？为什么……大雨冲刷着相丹的身体，也冲刷着四周的树木，雨撒在树叶上，似形成了一层水膜。绿叶轻摇，是久逢甘露的欣喜，渗入地底的雨水，又是日后维持树木生长的根基。因为多树于是有雨么？但……细想又觉得不妥。天界之林，又怎会仅限一处？天界之木，又怎会如凡间？
　　忽无雨水冲刷之感，相丹抬起头，看到一抹墨绿色的身影在身边为他撑着伞。“我知道你身强体壮不怕淋雨。但千华梦地之雨露颇寒，别未等拜师成功便先倒下了。”
　　相丹看看身旁的人儿，伸手接过那顶伞，“谢谢。”
　　伶叶看他接受了，便抽身就要离去。
　　“等等。”
　　“怎么了？”
　　“这千华梦地，为什么会下雨？”
　　伶叶怔怔地看了相丹一会儿，似乎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天界无雨，所有草木皆有神露辅之成长，不是么？”
　　“你在说这个啊。”伶叶嫣然一笑，“师傅说过，草木之兴在于弃而不在于养。初入土时，根基不稳，便要细心呵护，待根基长成，那便全仗天时。天欲雨而有露，天无雨便要自行顽强。”
　　“……”
　　“自然之道说变，瞬息万变，说不变，亘古无异。就算是神是仙，也无法左右天时，要顺其道而善利其道。而天道难窥，融己身于自然之中，以心观天，或能体悟天之规律，而后寄天地于自身，纳天地沛然之气，我即万物，万物即我。”
　　“这就是勾芒大人教你的仙术么？”
　　“恩，不过我资质愚钝，难以做到其一二啊。”伶叶轻松地笑笑，“修习数月，也仅仅能让灵识离体片刻。”
　　“……”
　　“？？”
　　“……”
　　看相丹再次陷入沉思，伶叶也抽出先前准备好的第二把伞，离开了。
　　次日晨课完毕正要找师傅，伶叶惊奇地发现相丹正立于镜湖之前直直地看着他。
　　“怪不得今日灵识出游没有看到你，我还以为你放弃了呢？”
　　“……”
　　“你？怎么了？”
　　“……”
　　伶叶看相丹表情颇为古怪，一时也想不通究竟为何，也就这么立着细细打量着他。
　　只见相丹突然叹了口气，缓言道：“勾芒大人说得没错，我的确不适合做他的徒弟，你现在修习的课程，我做不到。”
　　“啊？”伶叶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他并不觉得自己修行的东西很难啊，就算师傅说过此道难行，但，至少到目前他没有这种感觉。
　　相丹看看伶叶眼眉露出的惊奇，转过身，“或许我是该向勾芒大人辞行了。”
　　“你要离开了？”勾芒不知何时出现，微笑地看着相丹。
　　“是，我想通了，不是自己的不必强求。不该拥有的执念，还是放了的好。”相丹对着勾芒行了一个礼，“这几日多有打搅，告辞。”
　　“等等，”勾芒叫住他，“你能放下自己的执念，算是一大进步，吾虽不收你为徒，但是可以教你你想学的东西。”
　　“勾芒大人？”
　　勾芒微微一笑，招来一个花奴，负手道：“你先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再开始。”
　　“勾芒大人，我并不累……”
　　“相丹，磨刀不误砍柴工，切记不可燥进。”
　　“是……勾芒大人。”
　　待相丹随花奴离开，伶叶笑着走到勾芒身边，“师傅一开始便不是真心想回绝他吧。”
　　“恩？”
　　“师傅只是在考验他是不是？”
　　“没错，吾是在考验他。但是也是真心回绝他。吾只答应教他，没答应收他为徒。”
　　“不一样么？”
　　“呵呵，其中玄妙，或许你以后会明白。”
　　伶叶垂下眼眉略微思索了下，而后又道：“没关系拉，他能留下来就好。”
　　“哦？你很想他留下？”
　　“看他在门口如此坚定的样子，不忍心让他空手而回。”
　　“就这样？”勾芒微笑。
　　“……”伶叶抬头看看勾芒含笑的样子，心虚道，“我成仙不久就被带到了千华梦地，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和我同级的同伴，自然就……”
　　勾芒伸手抚了抚伶叶的发丝，道：“那么趁相丹休息之际，吾继续教你下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