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继续》久天

2、收徒 很热，这是

　　很热，这是伶叶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很冷，这是他的皮肤须臾之后传递给他的信息。很温暖，待他有这种感觉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了。睁开眼，看到到的是一潭波澜不惊的池水，墨绿的水凝重得就如一块大古玉，脑子有丝丝发痛，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就听得身后响起了一个不算低沉却沉淀了的声音，“你醒了。”
　　转过头，才知道自己原来是靠在一个人怀里。淡青色的发丝下，一张清秀的脸。说他清秀，似乎太过于表面，多看一会儿，便会感觉一股端庄和威严渗透了出来。伶叶低下头，有点不敢和他对视，虽然他觉得，这个人的眼神根本没聚焦到他身上过。
　　“你身中极烈的火焰之气，唯有先将你放入这玉池压制伤势，而你道行尚浅，怕是受不了这玉池水的寒冥，故吾在这里护着。”
　　“多谢。”
　　“能解你伤痛的雪疏藤再过几个时辰便可成熟实用，再耐心等等。”
　　“是……”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伶叶。”
　　“哦。”
　　轻应了一声，便没有了声响，伶叶抬起头，看着那一双狭长的眼睛已然闭上。伶叶全当他在休息，自己在他怀里也不好乱动，小心翼翼地将头靠在他肩上，也睡去了。
　　再醒，自己已经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身上还是原来那件衣服，但湿气全无，面前依旧是刚才的那个人，只是他独坐品茗的样子，温和，却还是让伶叶感到了一股压力。视线还未收回，就见到他已经来到自己床边，将一卷书册放在枕边。
　　“饿了的话，那边的桌子上有食物，若闲着无聊，可以看看这书，对你有好处。”
　　“是。”伶叶习惯性地地下头，“敢问恩公大名。”
　　“勾芒。不过把你送到这里来的，是帝台。”
　　木神勾芒，天神帝台。伶叶吃惊地发不出一个音节。这样的大神，像他这样的小仙就算再修炼个几千几万年都不一定见得到，现在居然被他们所救，这真是难以想象的机缘……这么说这里就是千华梦地了，真的是一块非常清静的所在啊，让人不由地，觉得安心。
　　转头看看勾芒留下的书卷，是一本《齐物论》。坐起身子翻看，字迹秀丽而不拘束，但没有不工整之感，有些笔画已经超出了分格，却给人一种莫名的舒心。看着看着，伶叶也忘却了饥饿，一页一页顺着字迹慢慢往下读。
　　勾芒在门外，微笑着点点头。
　　看完书吃完东西已经将近傍晚，伶叶出门想活动一下筋骨。一开门，一种无以名状的美深深地烙进了伶叶的眼眸。西沉的金乌以它最后的光辉给千华梦地镀上了一层金色，树影婆娑，千姿百态，门口的湖水倒映着的金乌像，犹如一颗大蚌中的最华美的珍珠。伶叶忍不住，跑到湖水旁，平静的水面像一个上好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伶叶的面容——消瘦而苍白，却不再那么没有生机。墨绿色的头发被梳成一个发髻，上面绕着一根同样深沉的藤条。
　　难道这就是勾芒大人说的雪疏藤？伶叶伸手想要抚一抚这藤条，却被一声淡淡的“住手”制止。
　　“勾芒大人……”伶叶急忙站起。
　　“这雪之藤生长在玉池旁边，是吸取了玉池之寒而长成的植物，吾将其绕于你的发间，可以很好压制住你体内的烈焰之气，并能慢慢地转化以求根除。只是此物寒气太重，以你现在的修为，还无法碰触。”
　　伶叶站在一边，默默地低头。
　　“你刚成仙不久吧，可有拜师？”
　　“尚……尚无。”
　　“哦……”
　　伶叶也不明白勾芒这声“哦”究竟是什么意思，思维像是断了一拍，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跪在地上，“伶叶斗胆，但请勾芒大人收伶叶为徒！”
　　“恩？”勾芒转过头，淡淡地笑着，“你没听说过来千华梦地拜师的人，无一成功么？”
　　伶叶咬了咬下唇，跪在那里不语。
　　“不过，吾愿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
　　“你先在这里住下吧，若过的了吾之考验，吾自会收你。”

　　说实话，那一夜伶叶过得忐忑不安。他不知道勾芒要给他的考验是什么，但就凭来千华梦地拜师无人成功这个事实，他也隐约感受到了考验的不平凡性。于是第二天当勾芒带着他坐在湖边品茗时，伶叶心中只有满满的疑惑。
　　与其说品茗，不如说勾芒在品茗伶叶在一旁看着比较形象。只见勾芒闲适地倚在一方石制的躺椅上，手中是只有他木神才培育得出来的无上好茶。伶叶在一旁，应该说被晾在一旁，不知做什么好。他不知道试炼是否已经开始，还是勾芒大人单纯地想休息一下。但若是试炼已经开始，那么，勾芒大人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伶叶想要开口问，但又隐隐觉得不妥，只能静静地盯着勾芒看。勾芒似乎也不在意这种视线，悠然自得，似乎当伶叶不存在。不，与其说当伶叶不存在，还不如说，当自己不存在。
　　伶叶不禁想到了昨日所读《齐物论》里所说南郭子綦隐机而坐的故事。所谓“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就是勾芒大人现在的状态么？风吹木动，树影摇曳，发出各种不同的声响，声音各相交织，又宛如有人指挥一般。
　　“地籁则众窍而已，人籁则比竹是以，敢问天籁？”伶叶突来的自言自语，只缘昨日那娟秀的字迹，“勾芒大人，这次试炼的答案可是天籁？”
　　“不错，”勾芒微微一笑，也没从那石椅上下来，只是挥了挥衣袖，道，“伶叶你悟性颇高，待你能真正识得天籁之音，吾便收你为徒。”
　　“真正识得天籁之音？”
　　“是，在吾之千华梦地有一种果，只有明白天籁之音的人才可以发现，而你正要去寻得这果。”
　　“这……”
　　“呵呵，要体悟天籁之音实需要一番时日，切记不可燥进。“
　　“是……“
　　接下来几天，伶叶都在努力体会勾芒所谓天籁，但近三月过去仍旧没有任何进展，伶叶不由觉得有些心慌，究竟怎样才算天籁之音呢？
　　又是一人步入千华梦地的树丛，若他想得没错，要体会天籁之音便要多于自然接触，但是，关于具体的做法，却总是得不到要点。正烦闷中，突然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头顶荡漾开来。一抬头，一个美得太过耀眼的身影闯入伶叶的视线。
　　“听说兄长最近留了个人在千华梦地，看来是真的啊，嘻嘻。”
　　“……”伶叶戒备地看着头顶荡在树枝上的那个人，笑颜如花，却让他觉得那么的不自在。
　　还未看清他身形是怎么动的，突然自己的下颚就被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抬起。
　　“痛……”
　　“啧啧啧，长得还不错，就是娇嫩了一点啊。”
　　“唔……”只是被轻轻地抬着，可伶叶感到下颚和手指接触的地方不断传来阵阵刺痛。“放……放手。”
　　“哦，还能说话啊，不错不错~不愧是被兄长看上的。”来人手指一松，伶叶赶忙后退几步。“你，你到底是谁？”
　　“嘻嘻，兄长没跟你说么？”
　　“……”兄长？那么是勾芒大人的弟弟？伶叶总觉得脑子里依稀有这个印象……勾芒大人的弟弟……弟弟……那、那不就是，“绯花修罗？勾陈大人！”
　　“嘻嘻~看来你来有点见识~~那么，你是来体会天籁之音的？”
　　“是……是的。”
　　“哦~~”勾陈余音轻转，突然靠近伶叶妩媚一笑，“找箜篌果太过无聊~我们来玩点有趣的吧。”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感到身侧有一丝亮光，转头，一根银针不知何时插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既然认出我是绯花修罗，那么应该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武器吧~”勾陈的微笑依旧那么迷人，却看得伶叶背脊发凉……修罗针。刚才勾陈发射修罗针的时候，别说出手，他连针飞过耳边都感受不到。
　　“嘻嘻~每天被兄长关着无聊，好不容易找到个人来玩~那么，小伶叶，你要聚精会神地好好躲我的修罗针哦。”
　　聚精会神，就躲得了修罗针？伶叶看着勾陈，深知他不会只说不做。但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躲得过修罗针？伶叶的手心不由渗出了一丝薄汗。
　　“咦~怎么，你这么有信心，都不逃跑？”勾陈看他久久没有动作，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懒懒地问。
　　“跑，跑得过勾陈大人发针的速度么？多少上仙遇到修罗针都只有一死，何况伶叶。”
　　“那……那你这么快就放弃啊？太没意思了~嘻嘻~~你用心逃的话，我说不定会放你一命哦~”
　　伶叶不语，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也许是心知自己必死无疑，伶叶的心里竟有这三月来难以乞极的平静。闭目坐于树冠之下，本来应该空无一物的脑中，突然浮现三月前勾芒卧坐于石椅上的画面，那画面越清晰，勾芒的身形就变得越淡，待画面变得如睁眼所见一般，勾芒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天籁之音…… “箜篌果”三字忽然浮现，灵识似乎被什么牵动，好似脱离躯体般的轻盈，脑中景物几番变化，心中突然荡起一阵欢喜……
　　一片火红之色，代替了之前所有，身躯如同焚于烈焰之上，四肢五脏，无一幸免。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伶叶不禁缩成一团，手死死地抠着地上的花草，睁开眼，看到的是勾陈浮现惊异的脸庞。不知发生何事，只是须臾之后，一股清凉之气由背后传来环绕周身，痛苦减轻之余，伶叶只感自己被人抱起，安心之余，席卷而来的是无限的困乏，伶叶伸手拽住来人的衣襟便沉沉地睡去了。
　　“兄长……”勾陈怔怔地看着来人，暗自懊恼居然没有看出雪疏藤而将其射离伶叶发间。
　　勾芒看伶叶已然安睡，将其抱起，手一扬，雪之藤就脱离修罗针的禁锢飞入勾芒袖内。“勾陈，你好自为之。”
　　淡淡一语落下，一闪，便不见的踪影。只留勾陈一人荡在树枝之上，沉默了片刻之后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兄长，生气了啊。几百年没看到他这种含愠待发的表情了，看来这个伶叶还真是玩不得。现在那个死疯子不在，我又不能出去，呜……”

　　醒来，又是那熟悉的感觉，睁开眼，自己果然又浸在了玉池。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勾芒清冷而有无法忽视其威严的面容。
　　“勾芒大人……”
　　“你感觉怎么样？”
　　“啊，没事……已经不觉得热了。”
　　“那便好……”勾芒看着伶叶缓缓道，“勾陈生性顽劣，今次之事吾代其向你道歉。”
　　此事原本就是不勾芒之错，他又三番两次救了自己性命，道歉之事，伶叶自是受不起。赶忙摆手示明不用，却忘了现在他是被勾芒环着在玉池之中，一时失去平衡，欲吐之词皆化为一声轻呼。
　　勾芒手臂稍一用力，扣住伶叶的腰将他揽向自己这边，伶叶也顺势整个人扑到了勾芒身上。玉池之水寒冷刺骨，伶叶还是忍不住脸颊一阵发红。靠在勾芒胸前，伶叶明知无礼去却耐不过几分留恋之情。
　　“既然你已无大碍，那么也没有在这里泡着的必要。”勾芒衣袖轻摆，带着伶叶纵身跳出玉池，而那雪疏藤，也不知何时重新缠上了伶叶的发间。
　　一落地，伶叶发现自己的衣服还是干燥如常，一丝水汽也没有，而且自己立于勾芒身后，似乎从未被他抱在怀里过一样。
　　“走吧。”
　　“等等，勾芒大人……”伶叶突然开口，“您要我找的箜篌果，是不是一种像水晶一般透明甚至不反光的果子，形如松果，就是没有层层叠叠之状。”
　　勾芒转过身，淡淡地看了伶叶一会儿，忽而微微一笑：“没错。”
　　“那么……”
　　“从今日起你就是吾木神勾芒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