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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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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寿辰,宫里请来了戏班给太后贺寿。戏台搭在万寿园。整个园子都铺满了猩红的地毯,其余华彩浓饰,铺陈奢华,不在话下。各宫妃嫔,当朝重臣,分列左右。太后和皇上坐在居中的雅阁里,身边作陪的是钱妃和蒋妃。宰辅和蒋元帅就在眼前坐着,总要照拂他们的面子。
过了一会儿,太后累了,先回宫了。蒋妃和钱妃也下去了。过了一会儿,我正要告退。雅阁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青色官服的人。只消瞧见他起身的背影,我就知道是谁。
我突然僵住。这么快就要试验我的诺言吗?想考验我,还是想诱惑我?现在回去,倒让他以为我有私。好,我就做给你看。
我稳稳坐在珠帘后面第二排最靠边的太师椅里,捧着官窑特制的寿瓷茶杯,与身边的刘昭媛笑谈。我知道,从雅阁那边,正好可以从珠帘一侧清楚地看见我的脸。我就是要让他看到。
刘昭媛本来还对锦帏一事耿耿于怀,看见钱妃在雅阁里笑得春风满面,更是咬牙切齿怒形于色。我提醒她钱妃也过来坐了,她才收敛些。
钱妃刚刚见过钱宰辅,心情奇好,比往日更趾高气扬上三分。一边高声笑着,一边端起茶海上的茶盏。
我被她的笑声吸引过去,恰好看见钱妃掀起茶盖。突然,四五个小东西从茶盏里飞出来。
钱妃不提防被这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大叫一声,猛地弹起来抛掉茶盏。茶盏飞出珠帘,直掉下楼去,跌了个粉碎。
特意为太后大寿定做的九百九十九件寿瓷,就这样少了一件。
三方看台上都起了一阵骚动,钱妃的脸顿时惨白。居中雅阁里,皇上俯在雕栏上,探出身子看楼下的茶盏,一张脸凝穆地吓人。
有些个胆大的宫人,站起来隔着帘子向外张望。其余人以蒋妃娘娘为首,四平八稳地端坐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对面的雅座上也起了一阵骚动,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从台上转移到了台下。
一个太监飞奔到皇上身边,说了几句话,然后皇上铁青着脸拂袖而去,看到这一幕的钱妃立刻委顿在地。众人一窝蜂拥上去,拉拉扯扯忙着扶起她来。
只有蒋妃还是八风不动,捧着茶盏悠然喝茶。
我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是灰蛾,本应在暗处或者夜里活动的小东西。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当天下午,钱妃就被带到大理寺。是夜,宰辅进宫。皇上放钱妃回宫。
然次日太后病危,后宫大乱,钱妃着白色底衣,披头散发,跪于勤政殿外求皇上恕罪。但皇上见钱妃服素,又面带悲戚,更引为不祥之兆,欲斩之。宰辅率几十大臣联名上书,跪求皇上开恩。
皇上念在宰辅乃两朝元勋,准钱妃不死,然品降三等。但钱妃树敌太多,做宫人恐难得安,于是自请废为庶人,愿出家为尼,持斋礼佛,祈祷太后长寿。出宫不久,宰辅以年老故,辞曰不能,告老还乡。
这一连串事情闹下来,也不过是半个月间。
尘埃落定,太后的病突然大好,皇上大喜,于是在天颐宫设宴。
我在侍宴之列,刘昭媛在,蒋妃也在。昔日善饮能争的钱妃,如今已是削发为尼,青灯古佛。席上酒罗琼浆,食尽肥鲜,灯火辉煌下众人言笑晏晏,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仿佛这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太后在上,我和蒋妃分侍两侧,刘昭媛坐在皇上身边。席间,宫里歌舞伎献艺,排演新习的折柳之舞。管弦齐作,七八妙龄少女,绿衣款款,纤腰曼拧,姿态端如杨柳依依。
太后见蒋妃酒不沾唇,荤腥也少碰,便问何故,蒋妃先是不答,后来皇上敬酒,实在辞不得,便说出实情。
原来蒋妃已经有孕三个月了。
后宫已有公主四名,小王爷两个,除了蒋妃的二公主,其他公主王爷母氏身份都很低微。是以蒋妃此次有孕,正是皇室期盼已久的。若是能生男,中宫和东宫便是其母子的囊中之物。
皇上太后大喜,赐丹参等进补之材,另赐布匹银两等,不在话下。其余各宫则应是各怀心事了。
蒋妃笑盈盈地躲进皇上的怀里。皇上令舞伎跳蒋妃最喜欢的柘枝舞。忽然话锋一转,让我为舞伎领舞。
可以是羞辱,也可以是亲密的嬉弄,当然也可以是没有感情色彩的无意的要求。当然以我以往的境遇,当然可能幻想是后两者。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反应。太后摩挲着手中的银镂花酒盅,用低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去。别让人以为你不高兴。”
别让人以为我不高兴,以为我嫉妒蒋妃。这人多口杂的场合,最难说清。
我笑着起身:“请诸位稍候,容雪霁换身衣服。这宫装多有不便。”
“好!扮便要扮得像一点!”他左依刘昭媛,右抱蒋妃,笑得恣意放纵,眼角却将冷冷的一瞥扫向我。我读出,他的话也是语带双关。既然是强作欢颜,就该像一些,别让人看出来。
我深深一福,和宁夫人退下。半个时辰后,方才更换完毕。
宁夫人向伎乐司的执事要来一套与席上别个舞伎不同的水红的曳地水袖雾染凤尾裙。为我梳了祥云髻,画了仙娥妆。铜镜中的人几乎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当年,三月三水边祓除,那时的光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就是那时,瑞王像先帝要我。如今二十年了。”宁夫人一边给我插上一只九孔瑶池梅影衔珠步摇,一边拭去眼角的一滴泪珠。
“宁夫人,今晚,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