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衣》夜雨连城

40、第 40 章

　　太后四十大寿，收到的贺礼不计其数，光礼单便有厚厚一大本。大多数她既不看，也用不到，悉数送到国库封存。只有我送的那株花树，从此后就放在太后床边枕畔，永不凋零。
　　那日钱贵妃轻蔑地说：“这等货色的珍珠，竟然还敢当作寿礼拿到太后娘娘面前来。”
　　太后止住她。“钱贵妃差矣，若换了饱满圆润的好珠，就做不成这惟妙惟肖的样子来了。况且皇上知道体恤百姓，自己吃穿用度都力戒豪奢。哀家这里的摆设之物却要专事铺张奢华吗？”
　　钱妃被问得满脸通红。

　　太后歇息后，余人都退下了。我和钱妃在天颐宫外恭送皇上。
　　他却不往勤政殿去，而是往刘昭媛的景华宫方向去了。
　　钱妃银牙暗咬，拂袖而去。我等他走远些，确认不会在回栖梧苑的路上见追上他后才动身。
　　走到景华宫附近的一个拐角，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攫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宁夫人和吉灯刚要惊叫出声，但看清来人后，又连忙跪下。
　　我忍住痛，直直瞪着他的眼睛。他今天很奇怪，望着我眼神冷酷而暴戾，嘴角却好像有一丝笑意。好像每次我单独和他在一起，他就会变得很奇怪，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庙堂之上高高在上的君主，不是太后面前温顺贴心的儿子，也不是钱妃所说的霸气不解风情的男人。
　　“谁教你玩这种把戏？！”
　　我以为他说得是我刚刚呈上的寿礼。
　　“回皇上，是贱妾自己想出来的。不知何处行差踏错，触怒圣颜？”
　　他气急反笑。“这普天之下，敢用这种口气跟朕说话的，除了那个专横跋扈的钱丞相，就只有你了。”话锋一转，又说：“你听着，我不管你事出何故，要想保得你，还有护国公一家周全，就永远、永远不要跟他私下来往。”
　　我心里滚过一阵寒意。难道我还要连累更多的人吗？
　　不，不能。
　　我惨笑：“贱妾谨尊皇上旨意。日后若与护国公府谢公子有半点瓜葛，愿以死谢罪。”
　　他骤然松开我的手臂，我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血红的宫墙上，眼泪不争气地流满脸颊。我不去擦，睁大泪眼直视着他。他笑了，仿佛得到了什么，又仿佛失去了什么，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一点都不快乐。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的一举一动，都有很多眼睛在看着。”
　　他扔下这一句话，原路折返。好像到这里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混张话，看我被捏在他的掌心里苦苦挣扎，懦弱除了流泪什么也做不了。
　　宁夫人扶起我送我回宫。吉灯小心地用一条热毛巾给我擦脸。她脸色苍白地不成样子。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的丑态全都被她看在眼里，一定把她吓着了。
　　我接过毛巾自己擦。强笑着问她：“吓坏了吧？其实不用怕的。他也只来过这里一次而已，以后只要咱们不去招惹他，就没事了。”
　　她却哭了，跪在我面前。
　　“小姐，不是，娘娘，奴婢该死。奴婢没想到您在宫里这么苦……以前，以前奴婢还抱怨过您……可是，这些天以来，奴婢终于什么都明白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今后吉灯要永远都陪在小姐，小姐走到哪里，吉灯就跟到哪里。至少，吉灯是实心实意地待您好，永远不会有二心……”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决堤而出。在他面前流的泪，是冷的。在吉灯面前流的泪，是热的，怎么都忍不住，只能放任它流淌，直到这些日子里积攒的悲伤流完，才能停止。
　　现在的状况，我不想任何希望我幸福的人知道。所以就算面对宁夫人，我也一直在克制，有所保留，可是吉灯让的同情，让我终于没办法继续假装坚强。
　　我感激她的心意，可是我不想让她永远留在宫里。宁夫人我尚且不忍，何况吉灯？不出两年，我定然要送她回家的。到时只要我从中撮合，加上姑姑念在她随我进宫服侍的份上，说不定就会把她许给五哥哥做妾，了却她的心事。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把话说满。只有先瞒着她了。
　　那时，我就只有我自己了。恨我的，爱我的，说不定也都忘了我了。那时，我一个人就无所谓了。可是，我现在还要好好地，好好地活着，努力不丢姑父的脸，努力讨太后欢心，努力顺从皇上的心意，努力回避我的不甘和挣扎，一直等到没有人需要我在意我时……

　　晚上，所有人都睡下了。我安静地躺到中夜，还是不能睡着。脑中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忽然想到什么，再也躺不住，霍地坐起来。
　　是了。他说的不只是贺礼的事。还有我上次写信时做的手脚。他既然知道我与彦哥哥通信，拿到我的家书一定也不在话下。还有，还有……是了，那天踏雪寻芳园外那个管事的太监说“原来是这封”！也就是说，他之前就见过。我当时觉得奇怪，可是没有多想，今天再想，才终于明白。
　　想想，不由惨笑。想我一个受尽冷落的妃子，让他如此费心，真是“受宠若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