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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太后的寿辰还有整整一个月,宁夫人问我:“娘娘可想好了送什么寿礼?”
      我低头思索一阵,还是没有头绪。
      宁夫人有些着急。“各宫现在都差不多定好了,我们现在却还没拿定主意。听说刘昭媛半年前就动手了,绣了一幅丈余的锦帏;钱妃和蒋妃是让家里人备办的,娘娘是不是也问问府里?”
      我立刻摇摇头。既然出得门来,就算姑姑会不舍怜恤,我自己也该有分寸。若交给家里人,那就不是千百两银子能奏事的了。
      想了整整一天,还是没有头绪,烦躁起来,想出门走走。
      天色冥然欲昏,离掌灯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宫中掌灯后无谕不得私自走动,宁夫人担心我回来晚了,便跟我一起出来。
      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去樱花树林的路上。上回去的时候,那个人说,再有三两天花期就要过了。一朝花谢,就只能待明年之期,不如现在多看两眼,免得终年抱憾。当年家塾王先生没逢春残,便要在院里吹奏一曲《莫愁》,说是送春。我笑那酸儒造作,不过曲子倒是可入耳,不妨今日我也送送这樱花,遂叫宁夫人去取我的箫。自己先一步到了踏雪寻芳园。
      这是天边正是晚霞迤逦,但无奈紫藤竹篱和百年古树高可蔽日,所以院内分外阴翳的,像是夜深。白色的花瓣在幽暗的光线下悠然飘落,别有一份幽谧的情致。
      我挥动衣袖,把快要落地的花瓣卷起来让它们重新飞起来。看着它们如蝶如燕般蹁跹的优美身姿,像极了月下舞蹈的美人。
      远处传来不知名的箫音,幽怨低回,一叹三折。不知是哪里的宫女的宫怨之音。我听得入神,不由自主按节挥动衣袖。动作由轻微而至舒展,慢慢变作一舞柘枝。
      一曲终了,夜色已是黑沉如水。
      我定定望着声音的来处,轻声启问:“妾身梧州明雪霁,敢问奏箫者何人?”
      一道人影自三丈外的树上飘落,站住定定看我。
      我看得不很分明,遂向前走了几步。那人穿了一身靛蓝长衫,布衣打扮,身姿挺拔,卓然玉立。在花枝掩映下,望之犹如玉山倾倒。
      离他三十步远时,我猛然认出他来。胸口顿时如遭骤击,砰跳如擂。
      这时他亦开口,金声玉振,衷朗气清。
      “臣兰台寺谢光彦,拜见婕妤娘娘。”
      我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第三个人的存在。于是停住脚步。
      果然,他声音未落,一只精巧的白瓷酒瓯坠下树来。
      “光彦兄曲尽其妙,明婕妤一舞勾魂,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边说便拍掌不已。声音带了三分醉意,掌声也微着凌乱。
      我抬头在花间寻他。一树霰英缭绕,只见一条素丝宫绦,一角白袍,一只缎面长靴。
      我正要跪见,树上那人却翩然落下,又是白色狩衣一如从前,只是步态虚浮醉态酣然。草草道声“免礼”,就立刻攀住身边人的肩膀:“光彦兄,今夜正是月圆春好,不如乘兴再喝它个一醉方休,留宿宫中,如何?”
      他一脸肃然,扶住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的人,低声说:“皇上,您已经醉了,春夜露寒,请早回宫歇息。”
      “什么话!我不是说了,没有外人时,就没有君臣之别嘛??光彦君醉耶?忘耶?”忽然好像又想起我也在,看我一眼,手一挥,笑道:“雪霁本来也不是外人啊。光彦,来,叫声玄澍来听听……”
      我忽然忍受不了这种气氛,匆匆一福,“雪霁告退”,便想逃开。
      身后的声音忽然就敛起醉态,冷冷传来:“明婕妤跟谢大人也是旧识,难道竟不肯作稍停,从容叙话?”
      眼泪在眼眶中旋了几旋,到底被忍回去。
      我以为我早已经忘了他了,不会再为他难过流泪了;我以为我在看到他成婚的喜帖时已经真的长大,心已经沧桑枯槁如死了;我以为我此生,再也不会为他心乱,为他牵绊。真是荒谬,我竟连自己也没看透。
      我定定心神,回身问道:“谢公子,适才所奏何曲?”
      他摇摇头:“无名。”
      他从前很爱笑,常常语未至而笑先闻,语竟尤嫣然。他笑起来很好看,右颊上一点笑涡,皓齿内鲜,如沐春风,见之忘忧。可是现在,他不笑了。那个我爱慕过的无忧少年,他也老了。
      “想是看见明婕妤仙人之姿,一时忘俗,于是奏曲相和。兴之所至,未加思索,是以未名。”
      “……是。”
      “此曲既是两位共作,光彦兄以为取何名为妙?”
      我和他遥遥相望,相对无言。
      白衣的男子拨动头上的树枝,一枝摇曳,累累繁花相击,顿时落英如雪,阻住了我看向他的视线。
      “相望。”
      我们都是一怔,他回头:“《相望》,叫《相望》最妙。”
      他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落寞吗?……
      我见过他笑,见过他怒,今天又见他放浪形骸,可是他脸上这份不相称的寂寞,竟然让我的心无端地颤动了一下。我想起太后对我说过的话:“可怜他一朝天子,坐拥天下,身边却连个知心的人也没有。”

      园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宁夫人。我转身迎上前去,她把箫递给我,我下意识地接过,拉着她的手把她向外撵,对她说:“先回去,我已经想到要送什么了。”
      她被我的神色镇住,往身后张望了一眼,说声:“天色太晚,请娘娘早些回宫。”
      我点点头,关上园门。
      回身才看见,手里还拿着我的箫,忘了让宁夫人拿回去,只好拿在手里。我还有事没做完,于是折返回去。
      他们还在那里,一件斗篷铺在地上,一个躺着,仿佛已经睡着,一个半躺着,仍在喝酒。
      我笑笑,问醒着的彦哥哥:“彦哥哥,你知道天宝楼吗?”
      他点头:“是京城最有名的银楼。”
      “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只要我能帮上忙。”
      ……
      所托之事说完。似乎就不知从何说起了。
      或许也没有必要说吧。使君有妇,罗敷有夫,此生动如参商,只有相望而已。
      “五哥哥两日后成亲,你去吗?”
      “这个自然。”
      “……若他问起,就说我一切都好,只是很想念……算了,就说我一切都好罢了。”
      我和他合力扶起地上睡着的人,让他趴在彦哥哥背上。我俯身收起地上的斗篷。他的箫也在地上,两柄箫混在一起,一般长短,一样的流苏穗子,黑影里分不清是谁的。
      我问他:“彦哥哥,哪个是你的?”
      他背着人,不回头,只停下脚步。“两个你都留着吧。明婕妤,所托之事我自会尽力。刻期二十八日,请静候佳音。就此别过,珍重。”
      我僵立在门旁,手里还放在门上,忘了放开。他的身影像被夜色溶解了,再也看不见。
      春夜风犹料峭,带着寒意穿透我的身体,吹凉我空荡荡的心。直到双腿失去知觉,宁夫人找来。
      原来亲耳听他道别,竟然如此寒彻心扉。

      宁夫人并不问我为什么,只让润语湘语去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自己端来温水,让我洗手。
      我拿起怀里的两柄箫,放在灯下端详。
      一柄是我从家里带来了的,另一柄通体乌沉,一端刻着刚柔并济的四个小篆,“二十四桥”。
      我一边笑着,一边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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