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衣》夜雨连城

35、第 35 章

　　我回头望了一眼挂着“踏雪寻芳”匾额的竹扉，有点觉得这里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在这里，他忘了讨厌我，还有我对他的恨；我忘了他对我的厌恶，还有对我命运的蛮横摆布。
　　或者是，他压根就忘了我是谁？
　　就像是孩子一时任性要来的玩具，到手就丢在一旁。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信又辗转回到了我手上。我正要撕开，却忽然发现信封有异。叫宁夫人来看。宁夫人拿在手里细细检视一番，也点点头，低声说：“没错，是重新拆开又封上的。”
　　一缕不安和忧惧隐隐升上心头。
　　最近的几封信里，都没有五哥哥留下的痕迹，却都曾被拆开过。
　　趁着润语湘语出去传膳的功夫，宁夫人跟我说：“这信进来经的人多了，要找出谁看了，好比海底捞针。妄测恐伤了和气，平白惹上是非，况主子您初来乍到，根基未固，正要韬光养晦，不宜锋芒太露。以后多加提防便是。”
　　我年少气盛，不似宁夫人般先从大处着想。
　　“岂能由着他这么看下去！那我岂不成了任谁都捏得的软柿子！总该给这群蝇营狗苟的小人点颜色瞧瞧！”
　　宁夫人吃了一惊，我向来听话，这是头一回要自作主张。
　　“娘娘，您可不能光顾着逞一时痛快，奴婢虽没读多少书，却也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往后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您得多想想夫人跟您说过的话啊！三思而后行。”
　　这话一下子压住了我浮躁的心绪。我略一思索，对宁夫人说：“总该让姑姑知道这事。”
　　宁夫人还是摇头：“娘娘，这往来的书信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若真把此事写上去了，信怕是连宫门也出不了。”
　　我丝毫不担心：“这个我自有办法。”
　　我在信里先跟姑姑把宫里的事大体说了说。还告诉她我最近很想念小时候姑父给我讲的故事，什么周瑜啊，蒋干啊兵法啊这些事我都记得最清楚，这回让五哥哥给我送本三国进来。反正我闲着也是无事，读读书也好打发时日。最后告诉她信中夹寄了一张千两银票，是最近太后的封赏还有各宫姐妹给的贺银，虽然知道姑姑用不着这点小钱，但我本来连每月的俸银都用不了，姑姑本来给的又多，这些横竖用不着，不如先放到姑姑那里存着。然后当着润语湘语的面把银票和信装进了信封中。随后亲自取来火漆，草草封上信口，拿在手里等火漆凝固了，就交给润语，让她即刻送出去。
　　湘语拿了块湿布在屋里擦着桌椅，宁夫人沉着脸出去生火盆。我好整以暇地玩弄着箫管上的丝绦，等润语回来。
　　润语回来得比往常晚些。我一见她便拉住她问：“润语，信可送出去了？”
　　她眼睛稍微有些红肿，笑得也有些勉强，说：“会娘娘的话，和往常一样，送出去了。”
　　我拉着她的手说：“这遭写信回去，姑姑也许就给我送两个我认识的丫鬟进宫来，往后你和湘语就不用太劳碌了，这栖梧苑也能更热闹些。”
　　她道声“谢主子体恤”，便匆匆走出去，拿了块抹布和湘语一块擦桌子。不一会儿，湘语出去了。润语推说身子不适，回房去了。
　　宁夫人端着火盆走进里间，悄悄把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塞给我。
　　我低声问：“烧了？”
　　“嗯。外面，没人看见。”
　　烧的是我刚刚写好的信。
　　中午她们还没回来时，我便写好了回信，封好了藏在怀里。然后下午又写了一封同样的，封上银票。等火漆凝固的时候我自己走到窗边，把它跟第一封调换。这样等主使的人看到信里没了银票，自然要怪罪送信给他的人。
　　我也没想到，我竟然被包围地如此紧密。身边人一个都信不得。
　　一股彻骨的寒意让我禁不住浑身一颤。
　　我收起来银票，然后附到宁夫人耳朵上说：“果然是屋里人做的。不过后面的主使的不知是哪家。咱屋里的这个小细作看来是受了点罪。不知有没有到身上。反正是哭过了。”
　　宁夫人面色不见稍霁，依旧一脸沉重地说：“娘娘，这种事怎么说也还是太冒险了，切不可再有第二次了。眼线就睡在一个屋檐底下，万事都要小心谨慎为上。”
　　我拿起铜箸拨了拨去潮除寒的火盆，轻叹一声：“宁夫人，我又何尝想为难别人，只是我不算计人家，人家未必就肯放过我。既然都不容易，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来成全别人。”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暗暗心惊。好像发现了一个我从不认识的人，住在我的身体里。
　　宁夫人更是一脸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