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衣》夜雨连城

34、第 34 章

　　润语在养心殿外面等着，见我出来，便说：“婕妤娘娘，刚刚湘语来报，将军府又写信来了。”
　　我点点头，说：“我要去御园那片樱花那里，你回房拿着信，去那里找我。”

　　御园太大，我一直以来也没心思游赏，所以好几次都迷路了，多亏遇见了一两个宫人。一路问询着，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
　　走了好久，石子的甬路变成了极窄的芳草夹道的小径.已经好长一段路没看见人了。
　　我有些不安，正疑心自己走错了，这时远远看见一小片雪白，从极高的攀满紫藤的竹篱上探出来。沿着竹篱走了一段，看见一扇小巧朴实的竹扉，上面挂着一个小木匾，“踏雪寻芳”。素雅的格调与整个御园华美的气派大相径庭。可能是后来增建的。
　　竹扉虚掩着，我轻轻拉开。
　　我见过将军府后园那一湖睡莲盛夏时的荷裙连天，也见过三泉溪金秋时节的红叶沐晚霞，也跟五哥哥登到郦中山的最高峰看脚下云聚峰攒，那时我以为世间壮美绮丽之景，再也没有更令人心驰神往的了。
　　可是造物的神奇，总能超乎人的想象。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刚才都忘记了呼吸。
　　这是个被白色完全地包裹覆盖着的世界，地上铺满了一层花瓣，柔软而洁白。百年老树的黑色枝干在头顶撑开了连成一片的白色巨大华盖。仿佛云彩降落到了树上。只有几丝蓝色从缝隙中渗漏出来，清爽，高远。无数的细小的花瓣温柔地在四周蹁跹降落，让人的心情也忍不住柔软起来。
　　我抬头看着白色的天空，张开手，让花瓣落在我掌心里。
　　彦哥哥，你知道吗？
　　我终于看见了你说过的八重雪珠樱。它的确很美，美得让人屏息，真当得起“三日雪”之名。
　　可是你一定不知道的是，我站在这树下，最想念的人，已经不是你。
　　腕上的辟邪血玉，在这纷纷扰扰的白色世界里，红得耀眼，红得温暖。
　　身后脚步声渐渐迫近。微不可闻，仿佛怕惊起这满园沉睡的白色精灵。
　　我忍不住微笑。
　　“润语……”
　　一袭精工织造的银色江南冰丝长袍，羊脂玉冠，身无长物。青丝如泻，眉飞入鬓，一双凤眼光华流溢。
　　微笑僵在嘴角。
　　我垂首，裣衽。他却视而不见，缓缓从我身边走过。我咬住下唇，止住膝弯下跪的去势，慢慢站直。
　　他怎么会在这里？明明说是讨厌。
　　园子门口响起说话声。是润语。
　　“奴婢润语，见过纪公公。”
　　接着一个刺耳的声音说：“哪宫的丫头，在这里乱伸什么头？”
　　润语声音有些害怕：“回公公，栖梧苑明婕妤让奴婢送信过来。明婕妤已经先一步到这里了。”
　　“什么信？我看看。”润语大概是把信给他看了。只听他又说：“原来是这封。信给我，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脚步声去远了，然后是园门被拉开的吱呀声。我正要迎上去，可是还没等迈步，就被捂住嘴，拉到树后。
　　一个太监逡巡而来，嘟囔着：“没见过这么命歹的妃子，刚来就受尽冷落，现在又跑到不该来的地方……还不趁万岁爷没看见赶紧出来……嘿，真能藏……谁管你，我出去了，要怪罪先不要怪罪到杂家身上……”
　　说着匆匆出去了。
　　我被这么个奴才说得如此不堪，不由泪光盈盈。这时捂住我嘴的手放下来。我回头，身后的人却是笑靥嫣然。
　　一如若耶溪初见，竟让我方寸微乱。
　　双眸中仿佛有春水微漾，衬在雪白的背景上，亦幻亦梦，卓然不染世间烟火味，仿佛那天向我暴怒咆哮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他笑意不减，问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他微笑里的温暖蛊惑，竟然忘了他的危险。微红着脸答道：“太后说想念这里的花，让我来替她看一眼。”
　　他自语：“知子莫若母。”然后问我：“太后还说什么了？”
　　“太后还说，皇上不喜欢这花，所以不让我折回去放在屋里。”
　　他摇摇头，说：“她不让你折，是因为我喜欢，而不是我不喜欢。”
　　我看着他渐渐敛尽笑容的脸，被他的话绕糊涂了。
　　他伸手从我的发髻上捻下一片花瓣，娓娓说道：“正因为喜欢，才要说不喜欢。若给人知道，百姓便会争相栽植，宫人也会争相来观赏，观赏不够，还要攀折。而这么干净的花，不该散在市井，与其它俗物为伍，也不用宫里这群庸人来搅扰，就这么静静的一年年自己开着就好。”
　　他边说，边信步向林子深处走去，我不由自主地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