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衣》夜雨连城

33、第 33 章

　　进宫的头一个月里，日子并不清闲，几乎没给我时间想太多自己的事。可是我的心，却比在得知彦哥哥的婚讯后，比在听枫堂度过的那漫长的三个月，更枯寂，更索然。
　　红色的宫墙，金色的琉璃屋顶，灰白的石板路，养在花盆的花草，这个我的世界，仿佛消褪了颜色，要永远锁定在这个没有尽头的早春里。
　　时间在初来的忙乱后，渐渐开始有了大片的空白。找不到事情做的时候，我就会陷在对过去的回忆里，想着想着，就会不由自主流泪。
　　宁夫人看不过，总想让我忙起来。
　　她曾是宫里独领风骚的舞伎，胡旋，绿腰，柘枝，都是她拿手的舞。当年被赐嫁至王府更是轰动一时，至今仍被许多人津津乐道。而今人到中年了，却以陪嫁仆婢的身份再回来，颜面上自然过不去，故而无事尽量不出门。
　　没有外人时，她常给我讲些先皇在时宫里的事。润语湘语年纪与我相仿，都是十五六岁，也常常听得入神。这些日子我和她们也渐渐亲密起来。
　　故事听多了，就忍不住想让宁夫人跳几曲来看看。宁夫人禁不住我一再央求，便略略跳了几下来敷衍我。
　　纤腰曼转，回眸凝睇，俯身时如鱼沉泉吟，夜昙吐幽，飞旋时犹如流风回雪，秋叶逐风。我看得入神，拿出洞箫为她奏和。宁夫人跳到兴浓时，拉起我一起随她的步子舞蹈。
　　自此后，栖梧苑里便常常有箫管乐音流溢。宁夫人从身段，眼神，一举一动一点一滴地细细教我，我有事可做，难过的时候也少些了。

　　不觉已是三月半了。
　　太后的大寿将至，各宫都在挖空心思给太后准备贺礼。
　　我早上去请安时，太后的精神很好，要我一起用膳。
　　我这阵子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拘谨，说话时也不再唯唯诺诺，知道给太后讲些在山里时的好玩的事解颐。
　　太后因为要避风，所以已经好久没有出门了。看见呈上的早膳里有道什锦春卷，便问我：“明婕妤，外面的可是都见新绿了？”
　　我答道：“是，太后。半月前我打御花园经过时，还看见已经开了好些花呢。”
　　太后自语道：“是啊，都三月了。御园里的景致虽好，不过看久了就觉出俗味了。到底不是天成的。你初来，定是不习惯宫里的日子。趁着春好，多去走走。”
　　我前阵子落落寡合的模样，定然是被太后看见了。心下大为不安。“太后如此体恤，雪霁惶恐。其实，这些日子已经好得多了。姑母本来还写信，要再送些物什进宫，可是这里真的什么都有，所以我正要写信推辞呢。”
　　“嗯，放心不下也是当然的。虽然符夫人有心，但宫里论东西是不缺的，就不用再送了。要是你用不惯宫里的人，倒是可以要几个过来。”
　　我忙谢恩。当日写回信时，给姑姑略提了一下此事。
　　用过早膳，我扶太后回去躺着。
　　太后突然问我：“御园里的樱花开了没？”
　　我一愣，问道：“什么花？”
　　太后笑道：“你不知道。御园东北角上栽着一片樱花。开得比一般的樱花早些。不知道是什么名种。我往年花开时都要去看的。今年怕是不成了。”
　　我霎时想起彦哥哥说过的话。眼睫瞬间湿了。
　　“太后说的是八重雪珠樱吧？我听过这花。听说开得极美，但是不好养活，只在宫里有几十株，算是最多的。”
　　“想不到你竟知道得比我还多。那片林子少说也有百年了。先帝在时，常常在这时在那花树下设宴，看六宫献艺。有一年，大约是嘉德十九年吧，记不得那么清了。那年这时我坐在先帝身边侍宴，先帝四周围坐着妃嫔宫娥，十几乐伎齐奏着管弦笙歌。酒到微醺时，刚好一瓣落英飞入先帝樽中。先帝附在我耳边说，‘瑞卿，你看这满座言笑晏晏，鲜衣怒马，数不尽的富贵繁华，美人英雄，可是却也如眼下这美不胜收的春花一般，总有凋零散去的时候’。”
　　说道这时，她脸上现出伤怀之色，我正不知如何接话，她又说道：“我那时正年少得宠，风光耀丽，六宫中无人可比。彼时满座欢声笑语，赏花行酒，歌咏唱和，无处不欢无人不乐，是以一时不明白先帝所想，竟然不知如何作答。现在哀家也到了先帝那个年龄了，总算明白先帝那时的心境。”
　　这时她看我一眼，接着说：“可怜他一朝天子，坐拥天下，身边却连个知心的人也没有。只怪我那时太小。”
　　虽然当年巫蛊之案时先帝错怪太后，不过太后对先帝始终是不曾有怨词。想必当年也是恩爱缱绻情深一往。不过说先帝“可怜”，我总觉得有些过了。毕竟是至尊天子，天下之物，尽皆为有，一时感伤也不过人之常情，算不得可怜。
　　我替太后掖好被角，轻轻说：“太后想看樱花，我去折几枝放在屋里吧。”
　　太后微微一笑，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儿不喜欢这花儿，说看着丧气。跟先帝完全是两个性子。被他看见要皱眉的。罢了罢了。”
　　过了一会儿，太后像是睡着了，我刚要退出去，太后突然说：“明婕妤，你替我去看看那片林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