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锁寒衣》老骥伏枥

26、第二十六章

　　“没事吧？”仔细查看了一下缥缈，盛景的心这才略微放了一放。黑帝见他如此紧张，反倒是笑了起来：“放心，你接得这么及时，他怎么可能有事？”
　　盛景扶着缥缈，对黑帝的那种语气显然很是不满：“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你们暂时先留下而已。”黑帝随意地指了指站在一边的炶越，“其实这小子不错，有些本事也挺聪明，他自愿要当你的副将，你当真不要？”
　　“如果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那么我要不要他当我的手下，似乎不需要你来过问。”盛景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顿了一下他又开口，“不过若你用黑帝的身份命令我，那我自然无话可说。”
　　“你倒是一点都不对外人客气啊，怎么说他也是你母亲的族人。”
　　“族人又如何，他都已经说了，荒筎已经渐渐衰落下去。如果那些仙人都已经放弃了荒筎，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些什么？”盛景的眼神也不知看向何处，荒筎虽与自己密切，但也极度陌生，他并无多少特别深刻的感情。那里来的人，从感觉上来说也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我所关心的事物并不多，也请你不要来破坏它。”
　　黑帝的笑显得很是古怪：“我当然知道你关心的是什么，只是你放心，我也没有去破坏的兴趣。”
　　“可是算起来，害了整个荒筎的还是你啊。”缥缈突然仿佛是想通了，插上了那么一句，“凡事有因就有果，若无这个因，那么如今这许多烦恼事就都没有了。”
　　“儿子，你的阅历太浅，虽然懂得的道理不少，不过世事可不能单纯用道理来评价啊。”黑帝颇为无奈地笑着摇头，却依旧用很慈爱的那种语气在教育着这个自己刚刚相认的小儿子，仿佛忘了刚刚他还害得缥缈几乎要撞到墙上去。
　　缥缈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我也觉得疑惑，看你的样子，不让我们走，好像就是非要盛景接受这个副将才行？”
　　“那么你希不希望你五哥身边有这么一位副将帮着？我想炶越的法力，刚刚你在宫外已经见识到了吧。”黑帝转而问他。
　　“别把问题抛给我，”缥缈冲他得意地一笑，“盛景想怎么样，都只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既没有兴趣，也不能给他什么建议。你是他父亲，应该做一些对自己儿子有利的事才对。”
　　“好了，既然是荒筎的族人，那么就留着我的清渡宫吧。”盛景在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知为何却愈发觉得心中难以平静。他只想尽快地离开这儿，便只得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要求提了出来。黑帝要把炶越派给他的目的令人无法参透，但他却感觉得出来，虽然黑帝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命令，可已经表明了这个副将他非要不可，刚才强行阻止他们离去也是一种警告。黑帝终究是极度高高在上的上仙，他的威仪和权势不是很愿意接受别人的挑衅和抵抗的。黑帝虽然待缥缈和其他儿子有所不同，可若是真的触怒了他，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故。他没有什么可抵抗的力量，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确保自己和缥缈的安全。
　　“怎么了，你忽然改变主意了？”缥缈很是疑惑地看向盛景，但是在看见他那颇为不善的眼神后便很聪明地闭上了嘴。盛景暗暗拍了他一下示意他放心，然后转向黑帝：“既然如此，我们可以离去了吗？”
　　黑帝微闭上双目，似乎是有些疲惫了，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随意行动：“我找你来，也就是想着炶越是荒筎出来的人，派给你比较合适。如今你既然要他做你的手下，那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若是累了，你们也就回清渡宫去吧。”

　　踏出宫门，盛景被刚刚黑帝说的那番话搅得头昏脑胀，总觉得万分的别扭。现在已经成为自己副将的炶越很是规矩地站在六尺开外的地方，他见炶越也是个斯文儒雅的人，加之又是荒筎的族人，也就没有什么心情去质问他究竟黑帝有什么目的了。自己离开时想解决的事情完全没有得到黑帝的在意，反而又有新的不安在产生。更可怕的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担忧的究竟是什么，却就是在心头有着压抑的感觉。
　　“你怎么了，是因为飞得太多所以累了？”不知不觉间，缥缈的脸已经紧凑到盛景旁边。听说炶越的九萤钉差点击中缥缈，还害得他从空中摔落，盛景在宫门口紧张地拉着缥缈看了一圈才确定没有事。为了防止一路上出什么差池，他便吩咐缥缈像以往一样抓住自己的衣袖，由自己带着他飞行。缥缈也知道盛景肯定心绪不佳，产生很多种不安情绪，便也不说什么，只是自嘲般地暗叹一口气，便拉住了他的衣袖。
　　见缥缈突然靠近，盛景有些不习惯地将脸往旁边转了转：“没事，只是突然得了个副将，不知心里是该庆贺还是该担心。”
　　“为何要担心，他不是属于你母亲的那个荒筎一族的吗？既然这样，你就把他当一位故人便好了。”缥缈向炶越看了一眼，他倒是悠闲地跟在两人身后，见缥缈打量自己，便顺势微笑着点了点头，也算是打了个招呼。缥缈见此愣了一愣，想了想又说道：“对了，我记得凡是君主想要臣子忠心，必得仁义相对才行。他是荒筎的族人，一定会对你忠心，你只要表现出一个君主该做的态度，便也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盛景听了他的话，却又苦笑起来：“我说缥缈公子，你这个词也用得太不对了吧。君主？我算是什么君主？”
　　“可你现在是炶越的主子，这总不是错的吧。”缥缈反驳着，“再说了，将来究竟谁会当上黑帝，也说不定。你也不是没有机会的啊。”
　　“莫非你倒是希望我登上黑帝的宝座？”盛景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这种较为敏感的话题，他还是不希望被外人听了去，炶越的法力必也不低，既然缥缈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言语，那他总得防着一些，“不过怎么样，这样的话题不要再说了，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他知道，这样说是最直接的方法，只要他不愿谈及，缥缈便也不会再提起了。
　　果然，缥缈听了之后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这样吗，那好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其实想回骊山么，那样的归宿也不错。”
　　“好了，不要把我的愿望公布于众了。”盛景无奈地握住了他的手，提醒他不要忘了身后这个副将的存在。而瞬间，他也想起黑帝那句“若是你想回骊山，我可不会让我新认的小儿子跟着你。”，心情莫名地又低落下去，将缥缈的手捉得更紧。缥缈对他这个举动很是疑惑，但凭着这些日子对盛景的了解，知道他必是被某些事情给困扰住了，便也不再说什么。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人谁都没有说话，一路沉默着飞到了清渡宫的门口。等在宫门口站定，盛景忽然对炶越开口道：“你就真的决定成为我的手下了？”
　　“到了这个时候，殿下何必再对属下说这种话？”炶越已经开始自称“属下”，便是自动将自己归入了盛景的手下，“属下是真心来投靠，定会一心一意为殿下效劳。”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疑惑而已。”盛景示意他不必对自己如此地恭恭敬敬，“我并无任何权势，也没有什么大抱负。你若是想有一番大作为，却是真的找错人了。何况我也没有觉得目前自己有什么需要你去效劳的。”
　　炶越对这种有些疏离的口气毫不在意：“殿下是荒筎神女的唯一血脉，能为殿下效力，是荒筎族人的荣幸。属下能够如此，已是上天的眷顾了。”
　　“不是说天命自有安排吗，你们俩个现在就在这儿相互地下定论，也实在太不理智了吧。”缥缈却显然没有兴趣听两人在宫门口打哑谜，便有些嘲讽地冲他们扔下一句话，自己倒是直接往宫中走去。站了这么久，他也觉得有些疲惫了，只想先好好地休息一番再说。等进了正厅，他却疑惑地大声问：“咦，原来你还在这儿？”
　　听到缥缈的声音，盛景也没有什么心思管炶越了，自己也连忙进了宫。只看到湘謇独自一人悠然地斜靠在正厅的椅子上，手捧一只玉茶杯正在赏玩，见他们进来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俨然自己才是宫中的主人一般。
　　“三哥，你不是说……”盛景刚想问他，但一想自己若是这么说出来就好似是在赶人一样，只好住了口，用有些惊异的眼神看着湘謇。湘謇倒是一扯嘴角：“我为什么还没有走是吧？自然是等你们啊，你们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总要道声谢吧。”说完他才注意到跟在两人身后走入的炶越，略有些好奇地指了指他：“这个又是谁，怎么跟着你们一起回来？”
　　从盛景的称呼中炶越也明白了湘謇的身份，见他问到自己，便连忙深施一礼：“拜见三殿下，属下不过是被派来清渡宫的侍卫。”
　　“父王赐给你们的？看起来倒是不像一个普通的侍卫。”湘謇上下打量了一下，马上就下了定论。一时之间，盛景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了。这是缥缈见盛景似乎有些为难，便暗自咳嗽一声，然后看着湘謇：“我只是告诉你，我可不是把你受伤的事忘了，只不过在帝宫那儿出了些岔子，阴差阳错我就没有及时赶回来。”
　　“老幺，三哥我都说了在这儿等着就是为了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你当我兴师问罪吗？”湘謇听了这话反倒像有了些活力，很随意地将玉酒杯朝缥缈举了举，“若不是你将我拖到了榻上，我说不定就得躺在宫外等老三回来了。”
　　“我也说过这个称呼不好听，你能把它换了吗？我有名字的。”缥缈并不客气地争论了一句，既然湘謇已经顺着他的话将注意力从炶越身上移开了，那么他也就继续讨论了下去，“危难之时总要相互扶持一把，我不这样做，难道要落井下石吗？”
　　“那我称呼你什么，缥缈弟弟？这样恐怕更加奇怪吧。”湘謇忽然伏案大笑起来，他平日里若是冷下脸来就总是给人一种威严得难以亲近的感觉，但当他毫不拘礼的时候，倒显得豪爽可亲了。湘謇的表情似乎改变了宫内原本弥漫着的一股古怪和尴尬的气氛，盛景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身对炶越说到：“你先去后面，清渡宫不是太大，不过总有空着的专门给侍卫使用的房间的，你自己随意去找找吧。宫里就我们三个人，也没有什么需要你忙的地方，以后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是，属下遵命。”炶越向三人跪拜行礼之后便退了下去，见他离开，湘謇又来了兴致：“既然老五你将手下都打法走了，那么今天难得一聚，我们三人不如痛饮一番如何？在我自己的宫中也闷得厉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反倒是你们这儿要热闹一些。”
　　缥缈一听“痛饮”二字，立刻稍稍变了脸色：“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做的消遣方式。美酒佳酿，其实不过穿肠毒药。”
　　“哦？老幺，你这结论下得也太武断了吧，天界的仙酿皆是千年的珍品，你可别一下就全都否决了啊。”湘謇见缥缈这个样子，反倒是被他给逗笑了，随手变出一个酒壶冲他挥了挥，“仙人并无多少口食之欲，美酒不过是消遣的东西，助多少仙家度打发这漫长无趣的时光。你若是说这些是毒药，可会惹恼那些嗜酒如命的仙家哦。”
　　缥缈见到那酒壶，立刻退开了一步：“没办法，有人爱酒就有人不爱，这也是本性如此，没什么值得惊异的。你若是不爱它，定也会这样说的。”
　　盛景知道他必是想起了宿醉之后头痛的那种感觉，回忆了一下缥缈醉酒时的那副模样，心情倒是好了很多，便顺手揽过他示意他不要害怕。对于自己和缥缈的关系，盛景不打算对任何人做任何隐瞒，别人看到多少，又明白多少，这都与他无关。
　　湘謇见了盛景的这个举动，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他却没有表示出什么来，只是自顾自地往玉茶杯里倒酒：“酒是好物，当然也可能贪杯误事。老幺，你愿意喝就喝上几杯，不愿意就自便，三哥我总不会捏着你的鼻子往里面灌酒吧？”
　　“其实酒味道不错，只是后劲太大，容易醉倒，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太舒服的事。”缥缈仔细想了一想，“我想我还是不沾的好，至少这样第二天一早会自在很多。你要想找人陪你喝，那就盛景好了。”
　　“我是无所谓，”盛景心头稍微轻松了一些，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不顾三哥你身上的那毒刚发作过，再碰酒可以吗？”
　　湘謇那端着酒杯的手忽然颤了一下，几滴美酒从杯中洒出，可他很快恢复了常貌：“这么多年我都挺过来了，每次一恢复就要找坛酒庆贺一下，你还真当我这个率领黑帝城士兵降妖伏魔的大将是白当的？别的不说，就冲你这句话，你都得陪我喝上几杯算是赔罪。”
　　“算是赔罪吧。”盛景呢喃着又举起了一只杯子，如今的湘謇，他也不知道这样的处境算好算坏，更是无从安慰。他其实明白，大概湘謇心里也有很多的不安和恍惚，无法排解也无从说起。即使是亲兄弟，也还是有着隔阂的，谁也不能成为真正帮到对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