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又见梧桐青》伊笙

2、喜帖 你是什么人

　　又在医院住了不到一周，姚舟就固执的要回自己的公寓，姚母劝说无效，只好打车送他回去。

　　主人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房间自然是冷冷清清的。但是很干净。梦和对照曾经去过的男生寝室，十分讶异一个单身男子竟然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的这么好。她手里还提着从医院拿回来的换洗衣物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姚母因为说不动儿子在医院多留几天，一赌气全都交给梦和打理了。

　　姚舟似乎并不在意身后还有一个人，自顾自走到卧室里去。其实他从醒来就没有与梦和说过几句话，即便是梦和给他端水端饭，他也是默默的接过来。姚母生怕梦和委屈，说了姚舟几次，他也不反驳，事后接着保持原态。也是从这时起，梦和开始慢慢了解这个男人到底有多么固执。

　　因为办出院手续花了不少时间，再加上返家的路程，虽然早上起的不晚，现在倒已经中午了。辛梦和不会做饭，姚舟也不可能下厨，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准备出去买些食物回来。想了想，还是先和姚舟打招呼。

　　梦和没什么和异性相处的经验，在医院里尚不觉得别扭，此时要推开卧室门都要狠狠的鼓下劲儿。可是房间里的情形，突然让她觉得不安。姚舟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红色的卡片。听到房门被推开，还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卡片上的字。

　　“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回来。”梦和艰难的开口。她意识到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目光就不受控制的看向他的手。等了许久，都不见姚舟的回应。梦和收回目光，退到客厅，拿着姚母给她的钥匙，走了出去。

　　姚舟的公寓在天目山路，梦和不是爱出来逛的人，除了学校和火车站，对杭州其他的地方都不太熟悉，绕了一阵，终于找到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餐馆，捡着清淡的食物点了几样打包。正是饭点，人很多，又等了许久才拿到食物。梦和一路小跑回答公寓，出乎意料，姚舟竟然还在卧室里。她用碗碟把饭菜盛出来，摆到餐桌上，再次推开卧室门。

　　房间里的人躺在床上，仿佛已经睡了，可是当她想要合上门的时候，姚舟动了动：“你走吧。”

　　梦和点点头：“好，你吃了饭我就走。”

　　姚舟抬起头来，他的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可是那一双眼眸狭长幽深。梦和冷不防地与他对视，禁不住怔了怔。车祸中姚舟受伤最重的是头部，除了一个长达五厘米的伤口，还有脑震荡。姚母说他变得暴躁了，以前一直很温和的姚舟，突然对周围的一切挑剔起来，经常胡乱的发脾气。尽管他从来没有向梦和发过火，但也并不避讳她的在场。最初的两天，她甚至觉得他根本就是另一个人，一个占住了姚舟身体的陌生人。因为她所知道姚舟，温和、细心、内敛、善良，脾气很好，和病床上不肯吃药、拒绝输液的那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相同。

　　然而等她回到乔江的小屋里，看着床头上那帧照片里的人，不得不承认，他确确实实是姚舟，是她车祸前从未见过，却在这间屋里听了数百遍数千遍的姚舟，是乔江宁可失去生命也不想伤害的人。看到他变成这个样子，乔江该有多么伤心。想到乔江，梦和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第二天再去医院，便对他十分容忍。他推倒输液架，她低声下气给护士道歉，他泼了姚母的带来的汤，她再盛一碗放到他面前，他不理她，她不多话，照旧做该做的事情。不知情的护士以为他怕她，一遇到事情就急急来找她：“梦和，快来快来，姚先生又……”

　　只有她知道，他不过是不想和一个陌生人发火，也许这才是原来那个姚舟。但无论如何，在别人眼中，他待她确实不同，因此姚母放心让她一个人陪姚舟回家。

　　这一刻看着他的眼睛，梦和有了强烈的预感，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一两秒钟的时间，姚舟把手里的东西全都向她摔了过来，铺天盖地的红影中，爆发出姚舟几近疯狂的声音：“你走！你走！你是什么人要来管我！”

　　梦和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低下头去看。门前散落着十来张请帖，大红烫金的封面上一对新人笑吟吟的看她，和记忆中的那张一模一样。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这是乔江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付出生命都得不到的东西。

　　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梦和一把抄起落在脚旁的几张喜帖，三步两步走到姚舟面前，几下扯成碎片，摔到他脸上，伸手拽起他的领子：“你伤心！你知不知道，乔江到现在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伤心，你凭什么伤心，就因为江月然不要你了？”
　　他似乎被她的气势逼住了，愣愣的反问：“你说什么，月然……月然……”所有人都骗他，说江月然去了外地，公事完了就回来看他。退回来的戒指，姚母都不敢给他看。

　　但梦和已经控制不了自己，残忍的词句接连不断的冒出来，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或许，也割在了她的心上。她笑他的天真：“是，她不要你了。我去过你公司，江月然已经辞了职，也许这一辈子你们都不会相见。这就是你一心一意要娶的女人，你要死了，她都不会来看你一眼！”

　　因为一个多月的卧床，他变得很瘦，她颤抖的手不时地磕在他的锁骨上，那么硬、和他的目光一样。他不相信她的话，她睁大了眼睛看他，用尽力气最后一击：“你以为我是谁？护工？”
　　他露出的表情，像是疑惑，又像是绝望，如果他能开口，一定是在恳求：“别说了、别说了。”但他发不出声音，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一切揭开。鲜血、毒药、背叛、死亡，全都揭开。

　　“百年好合，哈哈哈……”她停不下来，悲凉的笑意漫过嘴角，“姚舟，我是你未婚妻，救了你的未婚妻。我不管你明不明白，只要你记住，江月然不管你，我只好替乔江来救你！”
　　梦和颓然松开手，坐到了地上。他最爱的人离开了，可是她最爱的人，却连生死都不能确定。
　　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好像回到了姚舟未苏醒时的病房，他的左手就垂在她身旁，手背上有几个小红点，都是输液留下的。他昏迷的时候，她害怕他醒不过来，可是他醒了，她又觉得不公平。

　　乔江，如果是你，只希望他好好的就可以了，对吗？但是不管她问多少次，再也没有人笑着回答，还是梦梦了解我，来，让姐妹啵一个。

　　梦和站起来，脚步踉跄着向外走，行到房门口，回过头来问：“要喝水吗？”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目光停在红色的碎片上，过了一会儿，静静的问：“你们都知道了。”那根本是个肯定句，而且他的语调很平和，仿佛在说着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梦和暗暗警告自己不要后悔，但声音却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是。”

　　姚舟不再说话。其实他也在忍。姚家亲戚暧昧不清的目光，同事们躲躲闪闪的词语，病中的人最是敏感，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别人的异样。但他却没有办法解释，那个需要解释的人，一直没有出现。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无法解释了。因为那个人，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他就准备离开。他应该去找她，把事情解释清楚，请求她的原谅。

　　然而梦和并不给他希望：“她早走了，我去的时候，就没有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