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又见梧桐青》伊笙

1、楔子 不合时宜的

　　姚舟苏醒的那一天，正好是他和辛梦和订婚的日子。长达一个月的昏迷，让姚家和辛梦和身心疲惫，可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关心，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着他人的悲喜。

　　辛梦和给他戴上戒指的时候，看着他冰冷的指尖，心中竟然有了淡淡的无力感。

　　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一件事，当医生一再的摇头，姚母无声的叹息，她只有孤注一掷，给自己一个希望。

　　听到梦和的决定，姚母似乎很惊讶：“梦和，你和姚舟……”姚母的话没有说完，梦和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为了让姚舟醒来，身为母亲当然是什么都可以做，但是自己却没有这样的立场。

　　梦和很长时间不敢去看姚母的眼睛，也不敢看病床。

　　最终，她只能轻轻的问：“他会醒的吧？”在她作了最大的努力之后，在众人期待了这么久之后，这个人应该醒了吧？

　　姚母答应了她的请求。订婚的仪式很简单，却因为姚家众多亲戚的在场而显得郑重。医生和护士也被请来作见证人，看着她给姚舟戴上戒指。

　　可是姚舟依旧沉沉的睡着，静静的睡颜仿佛在嘲笑她的痴妄。

　　向她道贺之后，姚家的亲戚陆陆续续离开，有些会安慰姚母几句，更多的则是默默的走出病房，很快就剩下她和姚母两个人。

　　姚母坐在窗前的折叠椅上，静静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梦和也不愿打破此刻的沉默，她只觉得累极了，伏在病床一侧，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隐隐听到哭声，仿佛是在很黑的夜里，她伸了手去试探，四周都是空荡荡的，摸不到实处。她并不慌张，只是觉得无奈，找了一个方向走下去。很久很久，都没有走到尽头。然后，她就醒了。

　　很安静，姚母不知何时出去了，病房里只有姚舟浅浅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似乎和之前一个月中的某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毕竟是不一样了。

　　大红的喜字贴在病房的墙上，那种沉沉压在人心头的苍白气氛一下子鲜活起来。因为是正午，直射的阳光只在窗边落下一道窄窄的光影，却极耀眼，仿佛一条淡金色的丝带，风一吹就会飘飞起来，轻盈的象是一个梦境。

　　病房的位置很好，正对着医院的小花园，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绿色。然而辛梦和总觉得有点儿恍惚，她在北卢生活了近二十年，那里的初春景色萧条，即便有新发的绿色也带着寒意。如此看来，杭州还是当得起“人间天堂”的称誉。有这样美的春天，难怪那么多人沉迷于这座城市的优雅和闲适。

　　姚母拿着一个饭盒走进来，原来是去打饭了。梦和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有点儿不好意思，借着整理床头的花束，掩饰自己的无措。这一天她依旧穿着平时的衣服，只是固执的寻遍大半个城市，买来白色的堇花。希冀那纤细的植物，给自己一点儿信心。

　　姚母仿佛放了心，脸上笑吟吟的。她招呼梦和：“梦和，忙了一早晨，吃点儿东西。”

　　梦和轻轻的应了一声，接过姚母手里的饭盒。她还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称呼姚母，刚刚成为自己未婚夫的母亲。妈妈，似乎太早了一些；伯母，又显得生疏，只好含含糊糊的略过称呼。

　　姚母以为她害羞，轻声宽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什么？”

　　一家人。

　　梦和心里微微一动，眼前闪过一座有点儿破败的三层小楼，很多年了，在此时此刻已经离自己很远的地方，那就是她的家。而现在有人告诉她，所谓的“家”，也许可以是另一个样子，同时还有了新的家人。

　　然而，这些终究不是属于自己的。

　　姚母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会让辛梦和想到这么多，她只是爱怜的看看梦和，然后俯身给儿子掖了掖被子。

　　梦和也去看姚舟，他已经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连医生都担心他永远不会醒来怎么办，可是姚母相信会有奇迹出现，她也相信。她赌注下的太大，不得不强迫自己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忘记，只去想最好的那一个。

　　吃过饭，姚母在梦和的坚持下，离开医院回家休息。近六十岁的人，忙碌了一上午，其实已经很疲乏，只是挂念儿子，勉强支撑着。

　　病房里又恢复安静，梦和看了一会儿书，护士进来给姚舟检查，其实应该是医生早上查房，不过姚母和医院商量，临时推到了下午。姚舟的高中同学恰好是这一科的医生，所以才能通融几分。他手术过后一直没有什么情况，虽然不醒，也没有变得更坏。

　　护士只用了几分钟，离开前向梦和点点头。很多时候，医院其实只是例行公事，可是病人家属的心里并不这么想。梦和也见过那种一看到医生护士，立刻紧紧抓住对方询问恳求的人。可能她生性凉薄，既然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何必苦苦相求，能够心安即可。

　　梦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书里夹着几张草稿纸，她拿出一张裁成方纸叠纸鹤。阳光移过一个钟点的弧度，照的病房里暖洋洋的。她闻得到堇花的香气，就浮在空气中。

　　她手笨，折来折去，总是不成样子，还老记不住步骤，最后好不容易完成了，拎起来放在掌心，忍不住叹气，哪里是高洁美丽的鹤，简直就是一只企鹅。

　　想要拆开重新叠，薄薄的纸，在她反复的折叠后，边角皱了，折痕也起了毛边。她不肯放弃，直到不留心扯下一角，才颓然的放下手里的纸。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无意还是有心，恰恰在那一刻抬起头来，正对上看到他慢慢睁开的眼睛。

　　因为期待的太久，梦和倏忽间亦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也许是睡得时间过长，姚舟的目光蒙蒙带着雾气，嗓音沙哑，轻轻的唤：“月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