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风雨欲来 “现在已然 ...
-
那本是个极惬意的午后，静谧，安详，穿堂夏风携着湖上荷叶的清气带起珠帘阵阵碎响，软烟罗的悬帐也在风中翩跹如蝶羽。我独个儿躺在摇篮里，母亲隔着一道寒梅傲雪屏风静卧着将养，因嫌人多闹得慌，便将所有宫人侍女赶去午睡，只留紫如在旁捶腿。此次生产令她气血两亏，因此身上总有些懒懒的，我知道那是血虚之症，在现代称为贫血。
我也没闲着，正捉着淡青软烟罗悬帐边缘垂下的白虎玉环绶，仔细地观察纹样。穿越来此也算是个机缘，又刚好是我喜爱的宋代，眼前的东西件件都是文物呢，况且皇宫的东西可不一般，不是珍品，也必是上等品。正当我盘算着这东西搁到现代值多少钱时，忽听见淅淅漱漱的脚步，伴着一阵微显杂乱的环佩叮咚声，施施然的挨近。忙转头来看，见到两位盛装艳服宫妃模样的女子信步走入，身后跟着三四个宫女。
一个大约三十五六岁左右，举止里带着几分雍容，眉目依稀可见当年的荣华。另一女子二十岁上下，生着一双吊梢丹凤眼，细细弯弯柳叶眉，美则美矣，却总显出几分凌厉。其实自打我出生，来碧芙宫探视的妃嫔便络绎不绝，我也早已习惯了被众人注目指手画脚的感觉，只是眼前这两人却令我极不舒服，仿佛芒刺在背一般。
她们随行宫女欲呼喊，被那年长的女子制止了，一旁的年轻女子微一撇嘴，轻声道：“我就看不懂了，姐姐贵为贵妃，相当于六宫之首，何必事事顺着她。不就生一女娃，有什么了不得的，仗着皇上的宠爱，就这般耀武扬威，不把姐姐放在眼里！”我顿时心里便有底了，宫里活着的贵妃只有一个，看来这年长女子必是瞿贵妃。
那么，年轻女子想必便是蔡婉容了，好厉害的嘴巴，这般擅长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一想到母亲有这样一个厉害的敌手，心里便禁不住的担忧，若是皇帝父亲不再宠爱母亲，她的日子该有多难过啊，自古宫中争斗往往都是不死不终的。还有这瞿妃，听了蔡婉容搬弄是非的言辞，不但不怒，反若无其事地笑着。这样的人，若不是唐太宗长孙皇后那样肚里能撑船的主，就一定是城府极深之人。
母亲定是睡着了，她这几日总是昏沉沉的，紫如也不出来迎接，只怕也在打盹。两个人一径走到我的摇篮前顿住，打量了半日。她们望着我，我也不甘示弱的盯回去。半晌，瞿妃幽幽道：“这女娃果真有几分奇异。”
蔡婉容附和道：“可不是？姐姐看她的眼神，这么小点便懂得仇视咱们姐妹了，足见她娘的狼子野心。唉，皇上现在这样没天没日的守着她娘一个，若是明年再给她生个小皇子，以皇上的性子，直接立作太子也指不定，到时可就没咱姐妹的好日子了……”好可怕的女人，只要给她一个极微小的机会，便要将敌人重重地咬一口。
果然那瞿妃的眉头轻蹙了起来，但只是一闪，便消失了。蔡婉容还欲再说，被瞿妃制止，道：“立储之事岂是咱们女人家可妄加议论的？况且当今太子已立，天下人人归心，皇上又是一代明君，怎会轻易做出动摇国家根本之事？此话以后再休提起！”
我再不欲听两人说起任何对母亲不利的言辞，于是使出婴儿的伎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试图唤醒母亲她们。这一招果然见效，母亲当即便醒了，赶忙披衣欲出来看视，一边柔声道：“师儿别怕，娘在这里，是饿了么？”紫如道：“娘娘身子虚，别动，待奴婢去看看小公主。”母亲答应了。
紫如一转过屏风，便看见了摇篮前的两人，慌忙跪下道：“奴婢给贵妃娘娘，婉容娘娘请安。”与此同时，蔡婉容高声笑道：“妹妹可真是好福气，生了这么一个如珠似玉的小公主，白白的羡煞了我们。”母亲早听见了动静，忙忙地走出，三人见过礼。母亲淡淡笑道：“叫二位姐姐久等，可是莲儿怠慢了。恕罪，恕罪！”
蔡婉容跟着笑道：“岂敢，岂敢，妹妹伺候皇上，自是比咱们旁人劳碌许多，怎敢责怪妹妹礼数不周呢？不过呢，瞿姐姐不比旁人，论品级，论资历，都是值得咱们敬爱的，所以妹妹眼睛里没有姐姐我不要紧，对瞿姐姐还是要上些心才成呢。”这话可真狠，我可算知道什么叫“笑里藏刀”了。
果然，母亲身子一颤，道：“并非妹妹对两位姐姐不上心，只是打今晨起，便有些头晕，叫了太医来开了几副药，吃着也没多大效果。谁知方才竟昏沉沉地睡着了……”母亲还欲说下去，蔡婉容笑道：“妹妹不必解释了，我不过白说说罢了，谁都知道瞿姐姐疼妹妹，哪儿忍心责怪妹妹呢？”
瞿妃顺势挽起母亲的手，柔声道：“看，都瘦成这般了，妹妹年轻，也不懂得照料自己，别说皇上心疼，姐姐看着也是心疼呢。据妹妹说的症状，定是产后血虚了，我那儿有上次大理进贡的首乌玉露丸，听说对治这个病极是有效，待会差人给妹妹送来一些就是了。”母亲道：“莲儿谢过姐姐了。”
蔡婉容笑道：“我说姐姐偏心吧，一见妹妹病了，就巴巴的把这么贵重的药都送来了。我可是要了好几回，也没见给呢。”瞿妃指着她笑道：“赶明儿你也给皇上生个子嗣，我也送你些。”蔡婉容摇手，道：“唉，唉，姐姐要是不想给就明说么，都知道皇上爱惜莲妹妹，哪有顾及我的份呀，子嗣是看来不可能啦，罢……罢……”
瞿妃状似无奈，道：“你呀，就是个泼皮，好吧，我叫云霄给你也送去些。”蔡婉呵呵笑道：“我也不谢姐姐了，待姐姐将来做了皇后，看着妹妹孤苦伶仃，拖赖也要多照顾着些的，到时一并谢了罢。”
瞿妃笑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将来谁照顾着谁还不一定呢？”说着，将目光若有所思的在母亲身上溜了一圈。霎时空气便有几分凝滞，众人都不说话了。半晌，母亲郑重道：“姐姐德才兼备，正是统帅六宫、母仪天下之才，皇上若说立姐姐为后，妹妹自然心悦诚服。”
瞿妃似有几分质疑之色，打量着母亲的神情，缓缓道：“妹妹此言当真？”母亲道：“句句属实！姐姐该知道，妹妹只是乡野女子，一无才德，二来心性疏懒，其实并无争胜之心，奈何圣上眷顾，也只能诚惶诚恐、小心伺候。皇后之位乃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自然得选能者居之，妹妹不是当皇后的材料，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紫如亲自沏上茶来，众人饮罢，蔡婉容笑道：“我说来看看小公主的，怎么谈到这了？现在说什么都嫌尚早，妹妹虽未存胜心，但若是再为皇上生下个一子半女……就难说啦……”母亲一字一顿道：“我已不欲再生，二位姐姐但请放心。”我心下不由一寒，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母亲究竟想要做什么呀？
瞿妃深思了，挥手招呼所有人退下，看着母亲的眼里睛多了几分琢磨之意，缓缓道：“妹妹可需帮助？”母亲似有几分凄怆，道：“若能使二位姐姐放心，莲儿悉听安排。”蔡婉容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妹妹果真当得皇上的爱惜。”母亲怅然笑了。
瞿妃一句话不说，忽然紧紧地捏住母亲的手，目光中似有些愧疚，似有些不忍，然而终于还是坚定的转过头去，也不等那蔡婉容，竟头也不回的走了，待欲穿过珠帘时，撞见提着茶壶的紫如，深深望了一眼，抛下一句话，道：“晚间我着人送来，妹妹好生将养着吧。”说着，一径走了。
蔡婉容喊道：“姐姐等我。”也跟着走了。
几人刚走，紫如便急道：“娘娘不可，千万不可呀。”母亲倒似并不在意，拿一方绢帕拭着额头，悠悠道：“有何不可？”“这——”紫如怔然了，道：“若给皇上知道，那可是杀头之罪。”
母亲将拭过汗的绢帕递给紫如，就着小宫女的手，在金盆中浴了手，淡然道：“你不说，我不说，她们自然更不敢说，那又怎样？何况以皇上现下年纪，便是失去生育能力，也不会有人怀疑。”
紫如叹着气，道：“娘娘，你又是何苦？皇上这般疼你，你也该多为他想想才是。你看，他待小公主多好，爱惜的简直了不得。别说他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儿孙成群，便是平民百姓家的父亲，也不过如此啊。”
母亲眼圈似红了一红，便有些哽咽，道：“我又如何不知他待我的好，可是……可是……其实他真的不必这般疼爱师儿，这……只叫我心里更难受……”
紫如道：“娘娘可以想想这个，现在皇上身子还好，而且已在尽力护着娘娘和公主周全了，可暗地里还是白受了这许多冤气。恕奴婢直言，皇上毕竟年事已高，等将来皇上不在了，娘娘母子可怎么自处呢？”
母亲道：“现在已然步步艰难，又怎顾得了将来？到时我剪去三千烦恼丝，作姑子去，长伴青灯古佛，以赎我一生罪孽。”紫如步步紧逼，道：“难道娘娘也要公主跟着出家去吗？”
母亲似欲不听，摇手道：“这个我已有打算，趁着皇上还在，赶紧给师儿定下一门亲事，将来她们看着我这般忍让的份上，应也不会对师儿怎样吧？”说完，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又捻起日日绣时时绣，却总也绣不完的鸳鸯戏水的白绢。一个失神，又刺破了手指，我知道，有一朵芙蓉将要诞生了。
紫如知道母亲脾性，也不再多劝，见我在摇篮里早玩的闷了，便抱起来，走到外边回廊上看荷花。凉风习习，荷香阵阵，伴着远处知了时起时落的高唱。
美好的下午，我的心情却是压抑的。我早就感到方才瞿妃说话的神色不对，然后又听见紫如说起“杀头之罪”的事，便一直觉得心里不踏实，知道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所有人都如同约好一般，集体打哑谜，没一个肯直说的，真真急死我也。
我思量着，在房里紫如定是不肯明说的，可是现在是在外面呀，于是，我就拿一种期盼的眼神坚定地凝视紫如，希望她能告诉我缘故。
紫如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似乎又不晓得，叹道：“公主，你要是再大些就好了，就能劝劝你母亲了，她谁的话都可以不在意，可你是她的亲骨血，总是要顾及着些呀。假若你有个弟弟的话，将来即便只是封个王，你们母女也好有些依靠啊。她们可真狠，定要绝了这条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风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