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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夜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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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桧楫和岑松舟凑到乔炎筠身旁一起看薛映泉带回来的文件,岑松舟还顺手把何干旌勾着脖子强行拉过来,美其名曰“都是同事,别这么生分。”
现场很简单,对现场的大体描述薛映泉只简要地记了不到三段两百个字。但薛晚寒估计是把薛映泉当免费劳工了,让她顺道记了很多对现场尸体的描述。
案发现场位于羲和兰宛3栋16-7的客厅,死者名叫徐春饶,17岁,高二将要升高三。报案人为夜班下班回家的母亲弋桃,最近的派出所接到报警电话时正好早上六点半,案子转到特派所的时候七点刚过,别说队里,整个所里在班的刑侦人员都只有薛晚寒和薛映泉。
虽然全称“特别派出所”,但特派所比派出所权限大、管的事情也极大程度脱离了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特派所只管一种事——放眼整个褚城,哪件刑事案件棘手,他们就接哪件。其中尤以齐绶祎为首的八人刑侦队为主力军,他们接的大多是恶性刑事案件——譬如今天早上这件,花季少女在家遇害。
乔炎筠不久前的乌鸦嘴成功拔掉了今年第一个flag,混吃等死而惬意舒适的上半年随着这起案件翻了篇,想必不仅今晚老于做东的欢迎新同事暨上半年总结晚宴无福消受,别对着实验室里寒光凛凛还闪着红光的冰冷仪器吃凉透了的盒饭就很够意思了。
门窗没有被撬或攀爬的痕迹,尸体没有外伤,没有打斗痕迹,屋内未检出潜血反应,没有可疑点。浴缸中装了一小半疑似福尔马林的液体,液体表面飘有脂状漂浮物。女孩的尸/体完好,被泡在里面,白裙蓬蓬的白纱飘在水面,遮挡了交叠在小腹上的手与手中虚握着的一朵橘色玫瑰。
不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但他/杀的可能性不低。一口气不带停地吃完迟了好几个小时的早饭的薛映泉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抽了张餐巾纸擦干净嘴上的油,“小姑娘的妈都要哭昏过去了,晚寒前辈说待会儿他带尸体回来,让我先回来给你们汇报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工具箱,大帆布袋一下子瘪了下去:“现场很干净,干净到不正常。在死者嘴里检出了重金属汞——就是水银,你们知道吧?我取样了浴缸里的不明液体和死者家里近日所有吃用过的碗碟和杯子,以及家里剩下的所有食物。”
在古代就有人拿水银这玩意儿杀/人和自/杀,可见它的确是个“网红”产品。只是“网红”产品的通病——不大奏效也是它的显著毛病。一般来说,吞食水银致死靠的还是物理原理,和它的毒理性质没什么关系。乔炎筠略一点头:“等齐副队回来了再开工,给你一点消化早餐的休息时间。”
正说着,齐绶祎和领着尸体的薛晚寒恰巧走到办公室门前,前者大步跨入,后者则在门口驻足。
郭北溟眠了接近一个半小时,精神头好了点,迷迷糊糊间一直刻意屏蔽的声音争先恐后地钻进他耳朵里:“……啧,这都什么事……又毁了祖国一棵大好苗子……我的天,小泉你取了多少样……好了干活去!别在这瞎猜……”
最终有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了一道温和的男声直入脑海:“北哥,起来干活了。”
那声音像是被风簌簌吹落的松上新雪,虽温润却无温度。刻意压低了的嗓音像猫爪直挠心,微微上挑的尾音直接给了他一勾子。
天晓得这人是有多会撩人。
郭北溟猛耸了一下,豁地直起身来。拍他的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腾出伸懒腰的空间。
齐绶祎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斯文皮,笑起来两边唇角向上勾起微妙的弧度,介于皮笑肉不笑与莞尔之间,令人既亲切又疏离。一般人只分得清皮笑肉不笑和莞尔,而此人擅长拿捏尺度,能将这两种微笑中间分成一百份,对谁该用哪一份微笑和态度都拎得清清楚楚。偏他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对谁都礼让三分,和他这副皮相可谓配极了。
再配上他那日常四件套——衬衫休闲裤软皮鞋配长风衣——和一副无框的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君子端方、人畜无害,任谁也想不到此人在办公室里如何如何骚话满天飞、划船不用桨。
与他这斯文败类一个路数的薛晚寒因成日板着张扑克脸,较之齐绶祎要阴沉稳重许多。而此刻这位阴沉稳重的先生正领着一张盖着蓝色无纺布的移动床经过,听见他们的交谈停下脚步。他身后,一群好奇男女正围着那可怜小姑娘的尸/体,一个个眼睛里闪着狼似的精光,像是要把小姑娘身上的肉刮下来吃了一样。
“太完好了,简直可以说是精致。”陆桧楫不禁打了个寒噤,“要不是提前知道这是具尸体,我准以为她还活着。”
头发被挽成公主头,化了淡妆,穿着合体的公主裙和黑色软头皮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手里握着一枝橘色玫瑰。
妆化得很好,粉底打得略厚,好像特意配合一般,全身皮肤一个色号;浅棕色眉笔勾了眉,腮红晕开在脸颊上,豆沙粉的唇膏抹了薄薄的一层,看起来气色不错。任谁乍一眼看上去,都不会觉得她死了。
乔炎筠伸手戳了戳她惨白的皮肤,心道这女孩子白得足以跟才来的小何一决高下。等戳到那皮肤,觉得指尖的触感很奇怪。她好几天没修指甲,食指尖半寸长的指甲划过,在上面留了一道细小显眼的划痕。划痕两侧翻白,一旁的皮肤上沾了一些细小碎屑。
岑松舟推了推眼镜:“这啥?”
乔炎筠冲薛映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取样。薛映泉拿出一个小试管,用小刷子将碎屑扫进试管。
“很难说,我觉得像白蜡。”乔炎筠收回手,“这就很蹊跷了。”
“如果这是白蜡,那浴缸里的那些脂状漂浮物应该也是。”薛映泉说,“但她身上怎么会有白蜡?”
突然一只手在岑松舟和何干旌中间拨开一条缝,随即整个人强势地挤了进来。
穿着加了一夜班没得换的皱巴巴的短袖T恤,下巴上一圈儿青胡茬耀武扬威地占据着视觉焦点,郭北溟很有存在感地出现在人群中,那只刚才为自己挤进来拨开一条通道的手并未收回,而是落在了尸/体身上,左右扒拉两下,活像菜市场挑猪肉的大爷正扒拉一块肉的肥瘦,然后抬头冲薛晚寒点了个头:“我来吧。”
薛晚寒也不跟他客气,点点头,扭身进了办公室。
齐绶祎斜靠在门边:“所以孩儿们是不是能麻利点把该干的活先干了?没有证据猜得精彩如晚八点黄金档也等于零。”
围着尸/体的众人立刻各回各岗、各干各事。乔炎筠领着拎了取样样本的薛映泉往化验室走;陆桧楫和岑松舟进办公室拿了制服外套和公文包,去调查死者及其父母;郭北溟伸了个懒腰,示意何干旌推着移动床跟自己去解剖室。齐绶祎把办公室后面那块尘封半年的移动白板拉到了办公室最前面的投影幕布旁边,拿起白板笔在右上角写上了案发时间、报案时间及案件名称三栏,并填上了后两栏。
薛晚寒瞥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打开自己的电脑。输入解锁密码后,屏幕上跳出一个网页。这是一篇文章,字体偏小,密密麻麻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焦。左上角有一行小字:
“白夜行,作者:东野圭吾>>第一章>>第一节”。
特派所和三百米开外的褚城中级检察院,以及它的邻居褚城中级法院公用一个食堂,众多高知兼中高级公务员在此解决一天三顿甚至四顿,然而这对伙食并没有什么明显影响,也就早饭勉勉强强过得去——这还依仗前年老于把他退了休的某中学早点厨师朋友花重金请来给食堂培训了半年。
到了午饭的点,刑侦队的除了薛晚寒一如既往的悠闲,其他人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吃饭。齐绶祎连着耳机听陆桧楫和岑松舟的走访调查,随手抽的一张A4纸被涂得花花绿绿。
“我说,这个天,谁出门谁是狗。”陆桧楫坐在出租车里,嘴里嘎吱嘎吱咬着一根老冰棍,“比如我和舟舟。”
岑松舟白了他一眼,热得无力吐槽。司机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一度,车载温度计上显示车内温度21℃。
他们正赶往受害者父亲所供职的公司,和受害者母亲所供职的花店恰好坐落在褚城主城区的一南一北,赶过去至少要两个小时。空调打得偏低,岑松舟很快有点昏昏欲睡。陆桧楫拿出手机刷微博刷新闻,岑松舟的手机没锁屏,高德地图大声报着路线。
路过褚城三中之后,有个十字路口。导航报着直走,司机却往左拐了。
“检测到您路线有误,正在为您重新计算路线。”冷冰冰的女声惊醒了半梦半醒的岑松舟和正专心刷新闻的陆桧楫。
“师傅,刚刚那个路口您走错了。”陆桧楫关掉手机,“麻烦您带我们回去一下。”
司机憨厚一笑:“走这条路也是一样的,能到能到。我是新来的,一直走这条路去城北。”
导航却不给他这个面子:“您目前距离目的地302公里,预计耗时2小时34分钟。”
岑松舟瞌睡彻底醒了。空调冷风从前座的缝隙中漏出,打在他们身上,硬生生逼出了一身冷汗。趁这档口在食堂给全队订了午饭的齐绶祎刚放下座机电话,也被吓得冷汗迭生。
褚城三中前的那个十字路口号称“生死门”,直走和右拐分别通往城北和城东,左拐通往城西老城区背后,那里处于数个区共同管辖范围,为了避免相互得罪,没一个区敢手伸得那么长去管。久而久之,那儿就成为了“三不管”地带。特派所往年接的恶性刑事案件,那儿是案/发地和抛/尸/地的高频点。
“师傅,”陆桧楫定了定心,假装看了一眼手机,“麻烦您倒回去一下,我们临时要去褚城三中办点事。”
如果是想绕路多赚点钱,完全可以右拐,从城东绕到城北;可是走老城区背后那块“三不管”,可就不仅是宰客的问题了。不管这个司机究竟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还是别有用心,他们都不想坐着这辆阴森森的车去犯/罪/抛/尸胜地。
司机慢吞吞地调了头,原路返回。岑松舟深吸了一口气:“师傅,麻烦您把空调关了,开窗通一下风。”
司机倒是个好脾气,不气不恼地关了空调打开了窗户,还笑呵呵地问:“你们去褚城三中办什么事呀?”
受害者就读的褚城梁安中学是褚城数一数二的学校,就在出事的羲和兰苑旁边。陆桧楫和岑松舟第一个走访的,就是梁安中学。褚城三中和这案子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但陆桧楫的小侄女明年正要小升初,小丫头想考褚城三中,她妈还托他去褚城三中探探口风。
“去给孩子问问,”陆桧楫也笑,“我小表妹想考,她爸托我去问问,这不刚给发信息问我呢。”
“哦,哦,褚城三中不好考吧,这时节离毕业恁早,今天接了好几个去褚城三中问情况的了。”司机点头,“早去问早准备,也好的。”
顿了一下,他又问:“您小表妹今年上几年级啊?”
陆桧楫:“开学初三了,小大人一样,本来能直升,非考三中不可。她爸妈拿她没办法,只好让我先给她问问三中的情况。”
“小孩子叛逆期嘛,总是这样的,大人指东她往西,不服管的。”司机接道,“那孩子上的哪个初中?”
“褚城五中。”陆桧楫一本正经的瞎扯,反正他也没这么个表妹,“小丫头读书蛮厉害的,考三中不成问题,她想考三中的领袖班,还是有点吃力。”
“哦,那褚城五中是没有三中好么?”司机摆出一副勤学好问的样子,“我女儿也要升高中了,不过她没有您小表妹争气,想考五中。”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岑松舟突然开口:“褚城五中,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要看校区。”
陆桧楫接嘴:“褚城流传这么一句话嘛,‘铁打的梁安流水的分,一三共分二当家,八中扫尾五中末’,排褚城市重第五,自然没有三中好啦。”
“噢,那褚城最好的中学就是梁安中学啦?”
“是啊。好嘞,师傅您把我们放在这儿就行。”陆桧楫往窗外望了一眼,“我们顺道在这儿买点礼品。”
离褚城三中还有一百多米,车正好开到了一家精品特产店门口。陆桧楫赶紧叫停,他虽然说是要去问,其实早就安排好了,等八月带小侄女去参加褚城三中的自主招生。当然不能真到褚城三中门口去,万一遇到熟人,就全露馅了。
司机停了车,两人赶紧下了车。司机停止打表:“一百。”
陆桧楫从副驾驶大开的窗伸进手去,把一张红钞票给了司机,顺手抽了发/票:“麻烦您了师傅,您慢走。”
特意目送着那黄色出租车走远,他们才转身进了精品店旁边的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