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白夜行(四) ...

  •   褚城的罗森老老实实遵守了它打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广告,诸如特派所对门那家,凌晨四点半去吃关东煮,年轻漂亮的店员姐姐守了一夜还能神采奕奕、笑容满面的问你“要清汤还是红汤”。可见要想做好一个正经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得先招一群能熬夜的店员守夜班。
      本来陆桧楫是打算到了目的地再找吃的,谁曾想司机师傅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搞这出神来之笔。齐绶祎沉默了全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让他们先把饭吃了,饭钱拿发/票回来报销。
      褚城三中是半封闭式学校,平常不允许学生随意进出学校,故而除了走读学生日常的早餐夜宵需求正正好能养得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罗森以外,以学校为圆心,方圆五百米内连餐馆的影子都看不见。为了拓宽销路,这个罗森还兼卖些文具啦,文学类杂志啊,耳机呀,充电宝数据线啦,唇膏护手霜等学生用得多的东西。
      这个节点,罗森除了他们俩,并没有其他顾客。店员们站在收银台后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见有人推门而入,训练有素地立刻收了手机,立正站好,双手交握在小腹上方:“欢迎光临。”
      陆桧楫买了份看起来分量不少的鳕鱼拌面和一杯关东煮,岑松舟则买了份盖饭和一个叉烧鱼饭团。两个人端着加热好的午饭蹭到冰柜旁的桌边坐好,一个穿着梁安中学相对于褚城其他中学足以C位出道的洋气校服的女生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位于城南的梁安中学距离褚城三中实在远了点,梁安中学的学生此刻出现在这里也实在不太符合常理。走访梁安中学的时候,他们了解到梁安中学要求上学期间强制穿校服,而这个时间点学校只有准高三生在上课。
      虽然梁安中学的校服的确很好看,可也不会有人没事穿着校服到处乱跑。是以这个女生甫一进门就引起了全店人的注意。
      上午陆桧楫与岑松舟在梁安中学走访时,为了配合警方调查,学校将他们俩包装成了心理老师,专程来给他们疏解压力。每个班他们都去上了一节课,把平常和徐春饶比较熟的同学单独叫出来盘问过,可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见过这个女生。
      岑松舟尚未从褚城公大毕业的时候,是计算机本系乃至全校出了名的好记性。毕业了之后,他这好记性的名声通过特派所远播整个褚城。可以说,但凡一个月以内他见过的人,只要给他看那人的照片,他都能说出是什么地点什么场合,见了多久,乃至办了什么事。
      上午才见过的人,没道理短短几个小时后就没印象了。岑松舟可以确定,他是真没见过这个女生。
      而当时学校反复确定过,没有学生缺席。
      陆桧楫和岑松舟面面相觑。岑松舟微微摇了摇头,无声地说:“我没见过她。”
      岑松舟说话做事但求稳妥,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他不会轻易说出口,陆桧楫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那女生走到了冰柜前,隔着玻璃选雪糕。她好像并不着急,顺着摆放顺序一种一种慢慢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离得近了,陆桧楫的职业病就犯了。他把手机用支架支起来,假借看电视之名,眼神悄悄越过手机停在那女生身上。
      她身材高挑,身高至少165以上,发育得很好,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薄而透的白衬衫被扎进海蓝色的及膝短裙,穿着鞋跟五公分高的松糕底黑皮鞋。水色的发带在脑后将长发束成马尾,看不出化没化妆。梁安中学的校徽被别在左胸前,她还戴着学生会的会标。她长得很漂亮,一双眼睛晶亮亮的,睫毛扑扇间闪着狡黠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陆桧楫在心里小小声地评价她“蛇蝎美人”。他收回目光,手机里为掩人耳目放着的纪录片进度条才往前走了一点点。
      那女生终于挑中了一种盒装雪糕,拉开冰柜的玻璃门,挑了一盒比较冰的。与此同时,一个褚城三中的男生推门而入。他径直走到女生旁边,伸手随便拿了一盒女生挑中的雪糕。
      两个人肩并肩离开冰柜,路过零食柜台的时候,女生随手拿了一盒明治雪吻草莓巧克力和苏打饼干,男生一起付了四件东西的钱,把巧克力和饼干放进女生的书包。
      岑松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拍下了两人的九连拍,有正有侧有背,当事人感觉到异常回头来看的时候,他已经收了手机,若无其事地拿起饭团咬了一大口。感觉有人看他,他抬头,冲他们莞尔一笑。
      等他们走远,陆桧楫压低声音问:“你干嘛?没事拍什么照?”
      “我没想拍那个男生,我只想拍那个女生来着。”岑松舟三两口解决了手里的饭团,“我没见过她,拍下来等会儿回梁安问问。”
      ……

      盒饭送到各人手里的时候半凉不凉,薛映泉打开盒饭,对正在操作仪器的乔炎筠道:“今天伙食还可以,土豆烘鸡,芙蓉蛋,蒜炒豇豆,凉拌黄瓜。”
      乔炎筠按下“确定”键,回身端过饭盒:“是还可以。”
      化验室隔壁的解剖室刚收工,郭北溟把装着一小块肝脏的试管放进试管架,何干旌杵在放着盒饭的另一张解剖台前,活像根人/棍。郭北溟喊他:“开饭吧,别在那儿木着。吃完饭把这试管架送旁边化验室,休息两小时,三点开工。下午总结一下,把尸检报告写了。”
      话音未落,他就绕过来端了一盒,掀开盖子:“哟呵,今天伙食不错嘛。清汤寡水这么多天,总算见了点酱油。”
      何干旌慢拖拖打开盒饭,欲言又止地看了郭北溟一眼。郭北溟假装没察觉,掰开筷子大口扒饭。何干旌又看了他一眼,干巴巴地问:“……你不觉得愤怒吗。”
      “为什么要愤怒?”郭北溟吐出鸡骨头,“愤怒是没用的。
      “这个女孩子被做成了人/偶,你知道人/偶是什么吗?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姑娘玩的那种芭比娃娃,是十八世纪欧洲炼金术与人/偶师盛行的产物。”郭北溟清了清嗓子,继续讲道,“那个时候有人/偶师为了做出媲美真人的人/偶,毒/杀/正值妙龄的少女,再把她们浸入某种防腐剂中做防腐处理,最后给她们换上美丽的衣裙,化上妆,卖给上流社会的少爷小/姐们,供他们欣赏取乐。”*
      他声音沙哑,但有一种掷地有声的力量:“谁也不愿意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在眼前,可如果所有人都只顾着愤怒,世上就没有什么正义和真相可言了。做警察,特别是刑警,我们的职责是尽己之能找出凶/手,为受害者伸张正义,还世人一个真相。”郭北溟抬头盯着何干旌的双眸,“你相信‘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吗?
      “这并不是一句封建迷信,而是我们努力去追赶的目标。”
      一直以来,不论古今,官府衙门或警局法院,无一能做到桩桩案件清白于世,总有那么一些疑/案/悬/案,正义与真相被深埋,无处哭诉的人民只能嫁愿于鬼神。如窦娥蒙冤斩首前哭号六月飞雪、楚旱三年,如老人常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人民嫁于鬼神的“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的虚愿,变成现实。
      何干旌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郭北溟笑了:“你现在不懂没关系,没谁一入职就懂的。等哪天你遇到令自己印象深刻的案子了,就懂了。”
      “那你有吗。”何干旌好像除了陈述句,其他的一概不会用一样,说话平铺直叙、没有一点感情色彩,所有话从他嘴里出来都一个效果——活像正在汇报工作。
      郭北溟挑眉:“行啊你,实习入职第一天就打探领导隐私,以后准能接替齐副做大尾巴狼。”
      何干旌:“……当我没问。”
      郭北溟哑然失笑,低下头,专心吃饭。何干旌这才拿了一双筷子掰开,夹了块土豆。
      郭北溟有点食不甘味。耳畔好似又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不论你信或不信,‘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并不是一句封建迷信,而是我们努力追赶的目标。”
      七年了。
      距离那起案件七年了。
      少女,纱裙,玫瑰,人/偶。
      七年前那起案子至今还萦绕在他心里,像一团挥之不去的阴霾。今天的这起少/女/被/害/案,每一个细节都一一和那起案子对上,剖开少女腹部的时候,他的手都微微颤抖。
      装作家教老师骗开少女的家门,哄骗少女吃下抹了乙二醇的饼干,将少女用软绳隔着衣服束/缚起来,强/奸后,静静等待着欣赏少女垂/死/挣扎与求饶。待少女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解开绑/住少女的软绳,脱/下/少女的衣服,将少女浸/入装满福尔马林的浴缸,再给少女进行福尔马林静脉滴注。二十四小时后,将少女捞出,擦干她身上的水,抹上白蜡,为她化漂亮的妆,梳高贵优雅的头发,换上洁白华丽的纱裙。把浴缸里福尔马林放去大半,将穿着打扮一新的少女放进浴缸,再将少女的手交握在小腹前,把一枝橘色的玫瑰放进少女手里。最后,将输液袋、输液管和没吃完的饼干带走,防盗门轻轻合上,连“喀哒”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只留一室/死/一般的寂静和一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少女人/偶。
      报/案的是少女的闺蜜,那个女孩有少女家的钥匙,少女无辜旷课三天,女孩来找少女。
      接到报警后,全队都出动了,师父唯独没有通知他。他是最后一个得知此案的。
      少女体内没有检出他人的DNA,凶/手没有留下一个指纹或其他可供辨认身份痕迹,只留下了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牛皮纸质的名片,印刷的字体写着六个字“人/偶师,路/西/法”。
      于是这起案子成为了悬/案,一直无人能解。
      彼时他不在褚城特派所,而在晋城市局,刚入职两年,还是个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愣头青,占着局里唯一的考研名额。所有人都放弃了这起案/件,毕竟市局每天要处理的或大或小的案子太多了,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为一个没有留下任何作案痕迹的案/子耗费时间。只有他,七年如一日地想着这起案子,无时无刻不想着它。凶/手作/案的过程在他脑海里上演过无数遍,面容却始终模糊。
      他查过人/偶师,也查过橘色玫瑰,他还请市局的犯罪心理专家为嫌疑人画了画像,关于这个案/子所有的细节他都记在心里,一刻也没有忘。
      他还记得半年前第一次在褚城特派所看见明媚张扬的乔炎筠时,呼吸如何一滞。和那个被害的少女太像了。或许准确点说,是和少女被做成人/偶后的样子,太像了。
      只是,乔炎筠的穿衣风格和那少女人/偶出入实在太大——乔炎筠是个汉服控,没案子的时候夏天穿改良版汉元素,冬天穿汉服,据她哥齐绶祎说,从小到大衣柜里从来没有过纱裙。
      是巧合吗?
      他不知道。

      众人忙得四脚朝天、脚不沾地的时候齐绶祎也没闲着,他连着麦随时监测着陆桧楫和岑松舟的摸排走访过程,一点点梳理着线索。
      受害者徐春饶是从两天前开始无故旷课的,而受害者的父母没有一个知道此事,说明这两天他们都没有回过家。
      梁安中学准高三共二十一个班,每个班55个人,一共1155人,分科情况为理科624人,文科421人,艺术生110人。徐春饶学理,成绩很不错,在年级上稳在前五十。
      要知道梁安中学作为褚城数一数二的中学,褚城二十几万高三学子,不论文理科,前一千多名基本上全是梁安中学的。徐春饶能在这一千多名佼佼者中脱颖而出,一直稳在前五十名,可见的确是个很不错的读书料。
      按梁安中学的惯例,文理科前五十铁定保送全国重本大学的两巨头,艺术生全部能上重本。由此可知徐春饶上重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是填志愿掉档也不可能落到重本以外——那么问题来了,是心多大的父母,才能丢下这么个优秀的准高三女儿,两天不回家?而通过走访了解到徐春饶的母亲弋桃对女儿的态度,说这名快要奔四的妇女是女儿控也丝毫不为过。
      弋桃本来是家庭主妇,嫁人后从来没出去工作过,靠在网上开网店卖自己手缝的衣服挣一些外快。很爱女儿,对女儿有求必应。从小,徐春饶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一切都比同龄人好。弋桃是学服装设计的,徐春饶的衣服有一半是弋桃亲手做的,她的娃娃从来没在外面买过,也都出自弋桃之手。
      但有求必应并不是溺爱,也并不影响弋桃对徐春饶潜移默化的教育。徐春饶的朋友、同学和老师对她的评价都是清一色诸如“温柔谦和,恭顺有礼,待人和气,善良乐观”的好评。可以说,徐春饶是典型的公主命,但没有公主病。
      弋桃在离家很近的花店上班也是徐春饶的意思,徐春饶闺蜜的妈妈开了一家咖啡厅式的复合花店,既卖咖啡也卖花,正在招员工。徐春饶觉得母亲的才能不能白白被浪费了,就哄着弋桃去花店上了班。
      很有趣的是,弋桃的口/供中,除了审/讯时问题里提到她的丈夫、徐春饶的父亲徐升,她基本上没有主动提到过徐升。
      夫妻感情并不和睦?可徐春饶的朋友、同学和老师都反应,除了徐升三天两头会因为加班无法按时回家,徐春饶父母可以说是年级里的模范父母,也看不出徐春饶是在父母感情不和睦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夜行(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