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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夜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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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于对他们对于新同事的欢迎态度十分满意,达成了介绍新同事入职的成就后,心满意足地走了。当然,他也没忘喊齐绶祎跟着。
郭北溟刚要抗议,只见齐绶祎走过他身旁时顺手揉了一把他赛鸡窝的头发,眼角携了柔和的笑意。他一下子泄了气,目送齐绶祎和老于走出大办公室后,冲何干旌招招手。
在办公室的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岑松舟喊了乔炎筠一声:“乔、乔姐。”
乔炎筠看向他:“嗯?什么事?”
“老,老大回来,会,会不会拿我祭,祭刀啊?”他蜷成一团窝进靠背,抖得跟刚出生的小鹌鹑似的,说话还结巴上了,“我,我还没活够,想多看两天太,太阳。”
她沉吟,随即给了他一个并没有什么用的安慰:“你保重。还有,明后天下暴雨,铁定没太阳,记得带伞。”
何干旌迈着方步踏步一般走到郭北溟面前,弄得一向随性惯了的郭北溟哭笑不得:“哎,别这么正经啊小孩,我就随口嘱咐你两句。”
何干旌机械地点了两下头。郭北溟顿感孺子不可教也,一阵头大:“你是机器人么?说话做事这么格式化的。行了,我就是想跟你说,解剖室注意两件事:第一,穿上隔离服后你只需要颈挂相机、兜装夹好记录表的档案夹和笔,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就行;第二,刚听见齐队说的了?别去招惹薛晚寒,我丑话说在前头,薛晚寒要是找你麻烦,我可不会帮你解决,自己看着办。”
话音未落,他就跟电量耗尽了似的,一脑袋栽上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三五分钟后,若有若无的鼾声围绕了整个队长办公室。
陆桧楫领着何干旌找了个空位安顿好,回座位灌了半杯豆奶下肚,掂量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胃,感觉光靠豆奶撑不过这个上午,于是果断抛弃了男人的尊严,向乔炎筠卖惨道:“乔妹,你说齐队是不是不爱我们了啊?今早都不投喂我们了。离发工资还有好几天,我身上就只剩七十二块八了!”
每天固定在家里吃过早饭才来的乔炎筠不甚理解他这种没人投喂就挨饿的感觉,也许就像有饲养员长期投喂的家猫不甚理解靠周围人家救济的野猫一样。然而人到底不是猫,乔炎筠用关爱智障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抄起座机电话打给楼下食堂,顺道问了句:“小何,吃过早饭了么?其他人还有没有没吃早饭的?”
岑松舟举手:“我我我!还有,小泉说她出外勤去了,大概半个小时后回来。”
何干旌刚想说他吃过了,却听见乔炎筠抢先同听筒那边道:“……哎,对,今天送五人份上来……有葱油饼就送两份上来吧,其他还是酱肉包,四碗豆浆一碗白粥……嗯,是,老规矩,账划齐队的。那麻烦您快点了,不然咱办公室里这堆米虫准得啃桌子了,哎,谢谢您。”
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乔炎筠冲他笑笑:“吃过了也不要紧,尝一点也好,适应一下食堂的口味。别担心浪费,有桧楫和松舟在,不可能有浪费。”
齐绶祎绷着脸跟着老于走进所长办公室,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他应该坚守“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依旧不动”的原则,绷脸闭紧了嘴,随便老于怎么骂,等老于骂够了,自然会放他走。
谁承想,老于这次不按套路出牌,一准能把柯南气成毛利小五郎——只见他端正坐在桌前,冲他一颔首,语气温柔和煦:“齐伢子,你坐。”
齐绶祎不禁怀疑老于是不是在他们来的路上被掉包了。
老于其人,大名于麟,六年前特派所成立之际,被市局钦点为特派所所长,手下管着五十来号人。他年轻时是个缉毒警,曾为捣毁一毒窝潜入敌人内部卧底八年,也因此经历而致本就暴躁的脾气更加暴躁,能吼的绝不讲道理,能骂的绝不留情面,和他的名字一点不搭调,江湖人称“河西狮吼”。让他和颜悦色地夸奖人是绝对不可能,平日里只要没挨他骂,所里众人当天就凑钱买两注彩票,万一中了呢。
每日必挨一骂的齐绶祎对老于变脸似的转换得令人措手不及的态度搞懵了,瞬间忘了自己才下定决心要坚守的原则,乖乖面对老于坐下了。
“昨晚我家那位,你叶阿姨问你找到对象没有,我一恍然,你都这么大了。”老于端起茶杯闷了一口酽茶,茶杯里茶渣子压实制成的茶棒被水泡开了,粗茶粒沉浮在深色的茶水中,泛着让人看一眼就能感受到的、望而生畏的苦。
齐绶祎没有答话,只听老于继续道:“那年,你才八岁,筠妹六岁,一个到我腰,一个才长过我膝盖,穿着黑褂戴着小白花,站在你爸……妈妈牌位前。筠妹瞪着双红通通的哭包眼跟我要糖吃,你还打她来着……你还记得吗?”
齐绶祎点点头。
那天乔炎筠在灵前守了整天,来照顾他俩的年轻女警不太会带孩子,中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喂她吃进了半碗饭,到了下午饿得不得了。其他人她都不认识,不敢问他们要吃的,终于看到老于风尘仆仆踏进灵堂,还不等老于献花哀悼,乔炎筠就两步上前去捉住老于的裤脚问他要糖吃。齐绶祎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打她的手要她放开,却不知道哪儿碰了小姑奶奶的逆鳞,乔炎筠哇地一声哭开了。
最后,老于和齐绶祎双双在乔炎筠哇哇的哭声中举手投降,老于叫同事帮他们守着灵堂,带着俩孩子回家吃饭。好家伙,不是冤家不聚头,老于他媳妇儿就是中午照顾俩孩子的那个年轻女警,孩子都五岁了。
那天晚上,于夫人做了一顿东北的锅贴乱炖鱼,老于细细地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把鱼肉均分成三块,一一夹到三个孩子碗里。那锅锅贴乱炖鱼的味道,齐家兄妹至今记忆犹新。为此,三天两头跑到老于家蹭饭,缠着于夫人给他们做鱼吃。后来齐家兄妹俩的亲姑姑回来做了他们的监护人,蹭饭的就变成了三个人。
“你妈妈临终前留了四封信给你叶阿姨,大概也就是遗书之类的了,一封给她,一封给你姑,另外两封是你们兄妹俩的。”老于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信递给齐绶祎。白信皮早已蒙上岁月的颜色,头一封的中央端端正正写着“亲亲小炎筠”,赫然是给乔炎筠的。齐绶祎接过,抽出第二封信,封皮中央写着“小流火”。
“你姑那封,她带进土里去了,里头究竟写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但你叶阿姨那封我看过,她至今还拿个玻璃相框给裱着,放在枕头底下。”老于下意识地摸口袋,却没摸到烟盒,顿了一下才想起他答应于夫人要戒烟,就没再带烟了,只好又灌了一口酽茶,“你妈妈把你们兄妹托给你姑和你叶阿姨,相当于也托给了我。这么多年,我看着你们俩长大,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再大学,最后毕业进了我手底下,个个都是优秀人才,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我却一直觉得你们俩还是那个样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穿着小黑褂子带着小白花。”
齐绶祎感觉喉头哽了一块吸饱了水的软棉花,噎得他喉头一阵发紧,说不出话来,心里头酸而涩。
“我快要退休了,你看你师父,市局前年退休的刘局和杨主任,他们都回家养老去了,我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了,公检法的天下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特派所迟早要交到你手里。”老于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齐伢子,有些事情你该放下了。你这样,特派所交给你,我不放心。”
“……我没办法,真的。”齐绶祎摇头,嗓音喑哑,“您要我放下……但二十二年了,我放不下了。”
老于到底本性难移,不禁瞪他:“你该学学筠妹,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还不如你妹妹。”
“妈宠筠妹,她什么也不知道,没拿起过,自然也不用放下什么。”齐绶祎清了清嗓子,“她和我不一样。”
“你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老于一拍桌子,“她什么都不知道,考什么褚城公大,学什么化学和犯罪心理?你真当她小姑娘思想清奇口味重啊?以她的艺术特长,她上褚大最好的设计院绰绰有余!”
齐绶祎蓦然瞪大双眼,刷地起身:“小乔都知道什么?”
老于咬牙切齿回答道:“该知道的全知道,不该知道的你妈妈也写在信里头了。”
“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不给她?”齐绶祎全身发颤,有一种得知辛苦向最亲的人瞒着的自己做的坏事居然一早就被人家知悉的生气与恐惧。
“你不会的。”老于喘了口气,“你从来都对筠妹没办法——没办法骗她,没办法无视她,没办法伤害她。劳心费力瞒着她你那点糟心事,已经是极限了。”
薛映泉拿着一个蓝皮塑料文件夹,挎着和乔炎筠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大步跨进办公室:“师父!”
乔炎筠椅子转了半圈,面向她:“哎,徒儿!”
这师徒俩见面实在有点像红四军和红六军顺利会师,奈何薛映泉一大早刚到岗,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出外勤,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得叙叙,把手中的文件夹隔空扔到乔炎筠桌上,转头扑向放着早饭的闲置办公桌,左手抄起一碗豆浆,右手拿起一块饼:“师父你先看看那文件夹的东西,我包里还有一堆待检的,晚寒前辈正在现场等尸体,估计再隔半小时到一小时就带回来了。”
捕捉到“尸体”二字,四双眼睛齐刷刷像打聚光灯一样落在她身上,薛映泉仓鼠似的嘴停了一下,腮帮子被葱油饼填得跟她的包一样鼓鼓囊囊的,配上一脸茫然的表情,这气氛之中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萌感。
“没,你先把早饭吃了来。”乔炎筠揉揉太阳穴,翻开文件夹,“等薛晚寒回来再叫醒北哥,他才睡下。”
薛映泉快速扫了一眼队长办公室里睡得正香的郭北溟,含含糊糊地嘟囔:“他要素几到辽介个案纸空定会高兴趣。”(他要是知道了这个案子肯定会感兴趣)